通過目前掌握的信息來看,殺害沈溪的凶手,有極大可能,依然就潛伏在雅深音樂學院當中。


    而前一天去學校找陸夢婷的時候,聞冬無意間看到了招聘鋼琴老師的信息,便有了新的計劃


    應聘這個職位,之後,以己作餌,看一看,能否釣出那個,一直藏在障眼法之後的人。


    不過,意料之中也意料之外,聞冬才剛剛到達校門口,開門下車,一轉身,就遙遙看到了一道向他走來的熟悉人影。


    聞冬挑了挑眉,摸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發現還早,便也不急於進學校了,幹脆直接靠在車身上,點了支煙,等季凜走近。


    季凜依然穿著他慣常穿的,白襯衣黑長褲,風衣外套隨意搭在一邊臂彎。


    看見他的第一眼,聞冬就下意識看了眼他的手腕,不過很遺憾,今天在季凜的兩隻手腕上,都沒有看到鎖鏈。


    季凜終於走近了,又極禮貌而紳士地,停在了一步之遙。


    “小聞先生,”季凜唇角勾起溫和弧度,溫聲開口,“好巧,我們又見麵了。”


    “確實很巧,”聞冬一點頭,同樣禮貌問候,“季先生,早上好。”


    好像隻是一個動作,一句話間,兩人就輕而易舉,將他們的關係拉回到了最初。


    仿佛昨天一同從七樓跳下的瀕死極限,與後來極盡病態又充滿誘-惑的對峙,都不曾存在過一樣。


    “早上好,”季凜回應了一聲,目光落在聞冬含在唇邊的煙上,他忽然問,“可否問小聞先生,借個火?”


    聞冬一愣,他還從來沒見季凜抽過煙。


    可不等他發問,季凜就已經從風衣口袋中,摸出了一盒煙,從中抽出一支,遞到了唇邊,好像姿態嫻熟。


    聞冬盯著季凜又看了兩秒鍾,才反應過來,手伸進口袋去摸打火機。


    然而,他的手指才剛剛觸碰到打火機,季凜就忽然上前一步,靠近了他。


    聞冬下意識止了動作,抬頭看向季凜。


    離得近了,聞冬才發現,季凜不知是對自己小臂上的那道傷口,又做了什麽非常人行為,明明昨天縫針縫得好好的,可現在,那傷口卻又好像崩裂開了,白襯衣上都映襯出點點血跡。


    可季凜卻像是渾然不覺般,他微微低下頭,讓自己唇邊的煙,碰觸上了,聞冬唇邊,還燃著明滅火的煙。


    仰頭的動作,將聞冬本就優美的脖頸線條,拉伸得更為纖長。


    兩人的影子被日光一同映在地麵上,遠遠看去,好似一對交頸鴛鴦。


    聞冬能夠清晰聽見,煙絲被燒灼的那一瞬間,所發出的輕微絲絲聲。


    有那麽一個極其短暫的瞬間,聞冬恍惚覺得,正在被燒灼的,並不僅僅是煙絲。


    或許,還有他的心髒。


    聞冬從沒被人這麽借過火,或者說,他不會允許別人,以這種方式來借火。


    因為,這個姿態太曖昧,也太臣服了。


    宛若獻吻。


    季凜這一下,確實來得猝不及防。


    然而,還不等聞冬做出反應,季凜就已經紳士般退後了半步,如果忽略他依然還落在,聞冬那半掩在襯衣衣領下的喉結上的目光,他的神情依然是溫和自然的,語氣也依然彬彬有禮:“小聞先生,多謝。”


    話音落,他停頓一瞬,嫻熟吸了口煙,又忽然笑著轉口道:“不過,雖然我能理解,小聞先生對於沈溪的案子,所一直抱有的高度關注,但關注到,不惜以身涉險這個程度,我就真的很難不懷疑,小聞先生別有所圖了。”


    顯然,他們都在看到彼此的第一眼,就明白猜出了,對方此時此刻,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季凜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溫和的玩笑,但聞冬清楚知道,這又是他的一次試探。


    沒有急於回答,聞冬目光,落在季凜那隻夾著煙的手臂上。


    不知這人是故意還是習慣,他夾煙的那側,正是受傷的那條手臂。


    此時,隨著他吸煙時,抬起又放下的反複動作,白襯衣上的點點血花,已經越開越多。


    有種怪異的美感。


    聞冬垂眸看了片刻,唇邊忽然綻放出,一個近乎麗的笑容。


    他走近季凜,又吸了口煙,之後,略微側頭,貼近季凜的耳側,將那一口煙,都悉數噴灑在了季凜的耳廓。


    修長手指輕輕搭上了季凜受傷的小臂,準確來說,是搭上了,那還正在往外汩汩流血的傷口。


    感受滾燙的,新鮮的血液,隔著一層單薄布料,在自己指腹下流淌,聞冬微闔了下眸,複又睜開。


    指尖輕緩劃過傷口的線條,如願欣賞著季凜眸底盛開的光芒,煙霧繚繞間,聞冬與季凜對視,眼神都仿佛帶著鉤子,他意有所指般,輕笑了一聲,又坦然自若道:“我確實別有所圖,季先生不妨猜猜看,我圖的,是什麽?”


    作者有話說:


    小季:是我是我,老婆就是圖我...的血?【x】


    第22章


    清晨的高校門口, 其實是熱鬧非凡的。


    僅僅是早餐攤,就能有那麽五六七八家,家家的吆喝招呼聲此起彼伏, 一派喧囂。


    可聞冬和季凜所在的,這小小一方區域,卻又好似,自成了一個與世隔絕般的天地。


    沒人能夠打擾他們, 更沒人能夠融入他們。


    就像有一股無形的,難以名狀的暗流,在他們看似平靜如常的表麵下, 波濤湧動。


    片刻之後,季凜以一種溫和, 卻令人無法拒絕的力道,將那條還在流著鮮血的手臂, 輕緩抽了回去。


    之後, 他又極盡紳士般,向後退了半步, 與聞冬保持在了一個禮貌而體麵的社交距離,輕闔了下眸, 終;


    於開口,講出句好似沒頭沒尾的話:“抱歉,小聞先生, 看來今天, 我依然無法將鎖鏈送還與你。”


    這乍一聽去, 好像是句十分尋常的話, 可它所隱藏的意思, 卻不尋常到了近乎病態


    我無法將鎖鏈送還與你, 是因為,我今天依然需要用到它,才能夠將自己鎖好。


    畢竟,你是如此可口而迷人,總能輕而易舉,勾起我的瘋念,釋放我心中的瘋獸。


    聞冬微愣一下,隨即便明白了季凜話裏的意思,他唇角頓時挑起得更高。


    不過不等他再說什麽,不遠處就忽然小跑來個男生,看起來和他年齡相仿。


    聞冬敏銳注意到,在男生跑到他們身邊之前,季凜就已經動作自然,將搭在臂彎的風衣外套,換了隻手,以此遮住了那條血跡斑斑的手臂。


    又恢複了一貫的淡然模樣。


    男生在季凜麵前站定,他先是遲疑看了聞冬一眼,又轉回頭看向季凜,語氣很是尊敬:“季老師,我…我想問您一下,我看時間還早,我能不能,能不能先去買個早餐?”


    說著話,男生的肚子,還配合叫了一聲。


    男生頓時漲紅了臉,下意識按住了自己的腹部。


    季凜略一沉吟,像是猶豫了一瞬,便歉然開口:“非常抱歉,這次的計劃,可能暫時用不到你了,我會聯係你的老師說明緣由,今天讓你白跑一趟,我很抱歉,我會盡力給你一定補償,比如替你問一問你的老師,這次出外勤的學分依然給你,這樣,你看可以嗎?”


    “不用不用,”男生慌忙擺手,“我又沒真的幫上什麽忙…不過…”


    男生說到這裏,忍不住又偷偷瞥了聞冬一眼,抿了抿唇,還是問道:“不過季老師,我能問一下,是我…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


    “不是,”季凜搖了搖頭,唇角的溫和弧度沒有絲毫變化,他真誠道,“隻是,臨時計劃有變。”


    男生「喔」了一聲,又遲疑道:“那我現在…可以走了?”


    “對,”季凜頷首,邊摸出手機道,“我給你叫回學校的車。”


    “不不不用季老師,”男生受寵若驚,手快擺出了殘影,慌忙道,“我先去買個早餐,買完我自己叫車走就行!真的,不用麻煩您了!”


    季凜見他堅持,便也不再多勸,隻是又溫和說了聲「辛苦了」。


    兩人簡單對話間,聞冬便已經猜出了男生的身份。


    他之前就想到了,季凜應該會和他製定出相同的計劃


    畢竟,麵對一個藏在暗處,一次次玩障眼法的對手,比起條分縷析,一步步順著線索排查,又一次次陷入對方的障眼之內,更好的方法,應當是將自己同樣也置於暗處,之後,實行誘捕。


    不過聞冬也考慮過,季凜比他這個,頂著沈溪好友名號的自由人士,顯然多了一重顧慮。


    暫且不提季凜是否會彈鋼琴,更為重要的是,季凜已經以警方的身份,在至少三個人,包括錢書,韓揚,以及陸夢婷麵前暴露過了,他如果再來應聘所謂的鋼琴老師,便隨時有真實身份泄露的可能,那樣的話,很顯然,不但難以誘捕到凶手,反而很可能適得其反,讓凶手藏得更深。


    因此,便有了麵前這個男生。


    這應當是季凜及唐初他們,在警校挑選出來的,會彈鋼琴,相對也有能力配合完成這次誘捕計劃的學生。


    不過,這都是在今天遇到聞冬前的計劃。


    現在,就像季凜說的,計劃有變


    目送男生的背影越來越小,逐漸隱沒進一眾買早餐的學生堆裏,聞冬收回視線,轉身將早已燃盡的煙頭,丟進車內的煙灰缸,才抬眼看向季凜,唇角勾起,近乎挑釁般開口:“季先生這樣幹脆,就將那小男生退了回去,是篤定了我會配合你,加入你們的計劃嗎?”


    像是對他不需要任何提問,就直接猜透了計劃而感到毫不意外,季凜神色如常,隻略一挑眉,反問道:“那麽,小聞先生,難道你不會加入嗎?”


    顯然,季凜確實很篤定。


    因為雅深音樂學院明確公布了,隻招聘一名鋼琴老師,就是來填補沈溪的空位。


    “畢竟,”季凜笑了一下,附近沒有垃圾桶,他也並不提出要把煙頭丟進聞冬車裏的煙灰缸,隻是從口袋中抽了一張餐巾紙,動作堪稱優雅地,將煙頭暫時用餐巾紙包好,邊慢條斯理道,“畢竟小聞先生很清楚,與你的個人計劃不同,我們的計劃,屬於公務。”


    言外之意便是,警方會和校方打好招呼,這次最後應聘成功的人,一定是警方的既定人選,當然也不會過度妨礙學校教學,隻會盡所能在最快的時間內,爭取抓獲凶手,之後再讓真正符合麵試條件的人,正式接替沈溪的後續教學工作。


    因此,不論聞冬能力如何,在他麵前其實隻有兩條路可走


    一條,就是計劃直接失敗,另一條,則是代替剛剛那個被季凜「退回去」的男生,加入警方的計劃。


    從這個角度看,聞冬好像確實沒有拒絕的餘地。


    不過同時,聞冬也絕不是會讓自己陷入被動的人。


    他可以加入計劃,但他要的,不是絕對服從,而是互利合作。


    於是,聞冬坦然一點頭,又意有所指般笑道:“確實如此,不過,想必季先生同樣很清楚,與你原本的人選相比較,我確實更有優勢。”


    即便是拋開能力不談,僅僅是聞冬是沈溪好友這一條,他都確實占據了絕對的優勢。


    因為他們從未忘記過最初對凶手的一條判斷,那就是


    凶手對沈溪是懷有正麵感情的。


    那麽,在沈溪死後,麵對沈溪的好友,還是接替了沈溪,同樣成為鋼琴老師的這一位好友,凶手又是否能保證自己,永遠不露出馬腳?


    畢竟,就像聞冬一直堅信的那樣,人有情緒,就有弱點。


    聰明人之間的交流總是如此,一句話隻需要提個「表」,剩餘的「裏」,對方自然而然,都能領悟到。


    季凜又將風衣外套換到了另一邊臂彎,而他受傷的那條小臂,大概是因為剛剛一直被外套壓著蹭著,此時,白襯衣上的血跡,已近斑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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