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熱愛的學校,學熱愛的專業, 一心為衝一個專業大獎而準備論文,閑暇時候可能會談一場校園戀愛, 或者隻是和好姐妹們一起吃喝彈琴…


    對了,她還有個看起來很有精英氣質,年輕有為的導師, 名叫錢書。


    雖然其實, 她心裏更喜歡錢老師隔壁的那位沈老師, 沈老師更帥, 性格更開朗, 很愛笑, 從不端老師的架子,還天賦斐然,彈出來的每一首曲子,都是那麽充滿技巧,卻又飽含感情。


    陸夢婷還曾經看見過他和他名下的學生們相處,學生們會滿臉笑意地,叫他「沈哥」,更有大膽的男生,會幹脆同他像好兄弟般勾肩搭背,那真可謂是一種亦師亦友的關係。


    陸夢婷覺得很羨慕,但同時也知足,因為錢老師也已經很好了。


    畢竟有句老話說得好,知足常樂。


    隻是,那時候的陸夢婷還完全不知道,錢書根本就是個披著人皮的禽獸!


    錢書最開始表露出不對的時候,其實還打著喜歡上她,追求她的名義,會請她吃飯,送她小禮物,在她準備那篇衝專業大獎的論文時候,也給予了一定理論上的指導。


    但陸夢婷隻把錢書當老師,所以明確拒絕了他。


    那時的陸夢婷,還天真以為,到這裏,一切就可以按下暫停鍵,他們依然是普通的師生關係。


    然而,在被拒絕後不久,錢書就像變了一個人一般,卸下了平日裏精英般的偽裝,露出了近乎地痞無賴的一麵


    他會頻繁叫陸夢婷單獨去他的琴房,如果陸夢婷不去,確實有課的時候倒還算好,如果是躲在宿舍裏,錢書就會跑來她的宿舍樓下堵她!


    學校裏,老師叫自己熟悉的學生單獨去幫忙之類的,其實是件非常尋常的事情,尤其是沈老師的學生,都不需要沈老師叫,他名下的學生都天天自發往他琴房跑,而像陸夢婷這樣,躲著自己直係導師的,那確實是少之甚少,陸夢婷怕被其他同學看出不對,隻好隨叫隨到。


    最開始時候,錢書倒還算收斂,最多就是在陸夢婷彈琴的時候,會攬一下她的腰,摸一下她的手。


    陸夢婷心裏惡心不已,卻隻能艱難忍耐。


    可漸漸的,錢書竟越來越變本加厲!


    直到一個晚上,在琴房裏,錢書竟然粗暴撕扯開了陸夢婷的衣服,要強迫她做那種事情,陸夢婷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她奮力推開了錢書,冒著和自己導師鬧翻,很可能會影響學業,同時很可能被全校同學當作話柄的風險,也毅然要離開錢書的琴房。


    然而,陸夢婷沒想到的是,錢書這個禽獸,竟還能做出更過分的事情來。


    那個時候,距離那項專業大賽,已經隻有不到半個月的時間,陸夢婷苦心準備良久的論文,也終於進入尾聲。


    那大概是她那段時間,唯一的希望與期盼。


    然而…


    然而至今,陸夢婷耳邊,都依然能回想起,錢書猶如惡魔一般的聲音!


    錢書在她身後,環住了她的腰,貼在她耳邊,嗓音陰冷如毒蛇:“夢婷,想跑是嗎?可以跑,隻是,你前腳跑出這個門,後腳,你的那篇論文,就再也不會署你的名了,這樣的話,我可愛的小夢婷,你還想跑嗎?”


    當時聽到錢書的話,所感受到的徹骨冰寒與毛骨悚然,對陸夢婷而言,至今都依然清晰如昨,仿佛深深為她打下了再也洗脫不掉的烙印。


    陸夢婷下意識又攥緊了拳,離天台的邊緣,又更近了一步。


    其實那還不是最絕望的,在那天之後,陸夢婷就已經為了保住自己的心血那篇衝獎的論文,而不得不完全,販賣了自己的靈魂與身體。


    陸夢婷想,就這樣算了,就這樣像個行屍走肉一樣活下去,隻要錢書不再阻攔她的學業,隻要堅持到畢業,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但是…但是直到前天!


    前天,如果她沒有為了心中那殘存的可憐的希翼,輕易聽取,那張匿名紙條上的蠱惑…


    那麽,沈老師,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是她,都是她的錯!


    是她早已如一灘爛泥,卻還妄想獲得新生!


    論壇裏那個陌生人說得沒錯,像她這樣的人,還有什麽資格,活在這個世上?!


    陸夢婷閉上了眼睛,張開雙臂,感受天台上的獵獵大風。


    她想,這大概是她最後一次體會,風拂過發梢的感覺了。


    不知死了之後,再見到沈老師,是否能求得他一個原諒…


    陸夢婷所在的女生宿舍樓下,此時已聚起了很多學生。


    驚呼的,擔憂的,議論的,單純看熱鬧的…


    什麽樣的都有,喧鬧不已。


    聞冬鼻尖更是充斥滿了混雜的種種味道。


    “聽我說,”唐初氣都沒喘勻,一邊動作飛快,替聞冬和季凜解開他們剛剛沒來及解的手-銬,一邊飛速交代道,“阮甜跟我在樓下,先找保安疏散聚集人群,我打電話叫消防的兄弟們過來幫忙,季老師和小聞先生上去,我知道很難,但是希望你們能夠盡力,盡力穩住陸夢婷,至少堅持到下邊的氣墊鋪起來,可以嗎?”


    沒有多餘說話的時間,聞冬和季凜簡略一點頭,轉身大步奔向樓裏,又聽唐初在身後沉聲喊了三個字:“拜托了!”


    兩人腳步不停,轉瞬間背影已消失在樓梯間。


    唐初飛速撥通了消防救援的電話:“喂,這裏是雅深音樂學院…”


    推開天台門的時候,聞冬感覺自己嘴裏,已經泛起了鐵鏽般的血腥味,胸腔內心髒跳得異常活躍,近乎要直接從嘴邊飛出去。


    陸夢婷就站在天台的邊緣,聽見聲音,她回頭看過來。


    大概是藝術院校,這樓的設計也有兩分精妙,連宿舍樓頂的天台,都不是普通的大平台。


    它一半是普通的平台,是所謂的「半層樓」建築,平台邊緣,有排大約半人高的圍欄。


    圍欄那側,則垂直連通一條最多一人寬的廊道,廊道的盡頭,便是整棟樓的邊緣,依然是隻有很窄的,一人寬的廊道。


    大概是正常情況下,不會有人從中間的圍欄翻過來,因此這側為了美觀,垂直的這邊廊道上,兩側還有護欄,平直的那條,兩側則沒有任何遮擋。


    而陸夢婷,現在站的位置,正是兩條廊道的交叉之地。


    看到聞冬和季凜的時候,陸夢婷這一次,倒是沒再把他們認成錢書,但依然警惕異常,整個人又肉眼可見抖了一下。


    充斥在聞冬鼻尖的味道很不好聞,濃重的苦澀與灼辣交織,像是加了過度佐料的怪異中藥。


    很顯然,陸夢婷現在悲傷過度,也驚恐過度。


    她所在的位置太過危險,聞冬和季凜不敢貿然開口,更不敢輕易靠近,怕陸夢婷沒有自己要跳,反倒被他們嚇得掉下去。


    今天來找陸夢婷之前,在市局,唐初已經給聞冬「惡補」過了最新進展,尤其是和陸夢婷相關的部分,因此聞冬知道,據錢書的口供及學校部分同學證實,陸夢婷是很崇拜沈溪的。


    至少表麵看來如此。


    猶豫一瞬,聞冬開了口,輕聲道:“小陸。”


    發出聲音的瞬間,聞冬才感覺到自己喉嚨撕裂般疼痛,但他卻根本無暇顧及。


    他視線定在陸夢婷臉上,一瞬不瞬,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陸夢婷身上。


    像是沒想到會聽到這個稱呼,陸夢婷略怔了一瞬,下意識看向了聞冬。


    小陸,小鹿。


    與「夢婷」截然相反,這是陸夢婷最喜歡的稱呼。


    因為,沈溪老師會這麽叫她。


    敏銳察覺到鼻尖的灼辣,有輕微變淡,聞冬不動聲色微鬆了口氣,慢慢向前走了一小步,朝陸夢婷露出個溫和的笑,就像是絲毫沒意識到,陸夢婷是準備跳樓一樣,聞冬的語氣放鬆宛若閑聊:“抱歉,小陸,還沒來及同你做自我介紹,我叫聞冬,是…沈溪的朋友。”


    陸夢婷明顯又是一怔。


    她之前以為,麵前這個看起來和自己一般大的,過分好看的男生,也是警方的人。


    卻沒想到,他竟然是沈老師的朋友。


    但是…沈老師已經不在了,沈老師,是因為她才不在的!


    她又有什麽臉麵,再麵對沈老師的朋友?!


    “對不起…”陸夢婷啞聲開了口,神色淒然,“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沈老師,真的真的太對不起了…我,我沒法把沈老師還給你了,怎麽辦…還不回來了…再也還不回來了…你是不是恨死我了?沈老師一定恨死我了…我…我隻能以死謝罪了!”


    她尾音陡然變得淒厲,“罪”字音落下的瞬間,陸夢婷竟就又向右邊跨了一步!


    離開了那方相對安全的交叉處,她此時所在的位置,兩邊都已是懸空。


    無論向前還是向後一步,都可能徹底踏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聞冬原本介紹說自己是沈溪的朋友,本意自然是想要讓陸夢婷放鬆警惕,隻是聞冬沒想到的是,在他介紹完後,鼻尖充斥的味道中,灼辣確實在變淡,苦澀卻刹那間變得更加濃鬱,甚至,還又多出了一股大海的腥味。


    聞冬認真分辨這複雜交融的味道,意識到陸夢婷悲痛不減,竟又突然添了自責與悔意。


    什麽樣的情況,才會對死者懷有自責,以及後悔?


    聞冬暫時來不及深思這背後可能指向的答案,正要繼續同陸夢婷講話,就聽身旁季凜開了口,他沒再故意試探叫「夢婷」,也沒像聞冬一樣稱呼「小陸」,而是直呼了陸夢婷的全名,嗓音是他一貫的溫和淡然,隱約之中,又透著兩分循循善誘的意味:“陸夢婷,其實你知道的,死亡,是並不能謝罪的,它不過是你一個人的解脫,你是清楚這一點的,對不對?所以,你隻是想尋求解脫罷了,卻為它冠以謝罪的名頭,如果你真的這麽做了,你的沈溪老師,真的就能原諒你嗎?”


    像是沒想到自己的行為會被這樣理解,陸夢婷下意識反駁道:“不!不是…我才不是為了我自己解脫,我是真的,真的覺得自己不配活下去了!”


    講這句話的時候,陸夢婷身上散發出的海腥味變得愈發濃鬱,近乎到達了一個巔峰。


    那是極其強烈的自我譴責,與極深的悔意。


    聞冬想,她大概是真的覺得自己不配活著。


    但表麵上,聞冬卻露出了一份恰到好處的詫異神色,反問道:“你怎麽會這麽想?連錢書那種…”


    大概是他長此以往的教養,讓他很難講出粗口,於是說到這裏,聞冬不自覺略微停頓一下,才接上話頭:“他那種爛人,都還活得逍遙自在,你為什麽要覺得自己不配?就是退一萬步講,你是真的沒了求生的渴望,難道不也該親手了斷了那個爛人,再去想自己的出路嗎?”


    人的情緒是真的很奇妙,有的時候,即便人類不想承認,也不得不承認,仇恨比愛意更長久,仇恨比愛意,更能為人類提供一種精神支撐。


    顯然,聞冬深諳此道。


    果然,陸夢婷有了短暫的動搖,至少,她的注意力被引去了另一個方向。


    這次聽到「錢書」的名字,陸夢婷沒有再突然陷入精神失常,她遲疑一瞬,忽然看向季凜,問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警官,你是警察對不對?你們調查清楚了嗎,那個姓錢的禽獸,到底是不是殺害沈老師的凶手?”


    陸夢婷這個問題問得確實太突然了,因為在這之前,她一直是被當作嫌疑人懷疑的,可她此時此刻,卻突然問出了這樣一個問題,一時之間,饒是聞冬和季凜,也很難去判斷她的居心。


    聞冬還特意分辨了一下鼻尖的味道,可聞到的,除了在提到錢書之後,陸夢婷又明顯多出了一種仇恨的情緒外,並沒有其他什麽太過特別的味道。


    季凜神色不變,不動聲色反問:“為什麽這麽問,或許,你知道什麽?”


    可陸夢婷又閉了嘴,一副三緘其口的模樣。


    季凜沒有露出絲毫意外神情,他不緊不慢向前走了一步,直直看進陸夢婷的眼睛,溫聲道:“陸夢婷,我知道,其實你與我們,一直是站在同一邊的,我們擁有同樣的目的,那就是,盡快找到殺害沈溪的凶手,將那個人繩之於法,給你的沈溪老師一個交代。”


    說到這裏,注意到陸夢婷的表情有所鬆動,季凜又緩緩向前走了半步,緩聲繼續道:“雖然我還不知道,你出於什麽樣的理由,覺得對不起沈溪,但我至少能保證一點,那就是,如果你真的心懷愧疚,還想要彌補,那麽真正該做的,絕不是就這樣一跳解千愁,而是應該盡可能配合我們,盡可能為我們提供出你所知道的信息,畢竟,能早一天將凶手繩之以法,你的沈溪老師,也就能早一天瞑目,你讚同我說的嗎?”


    陸夢婷的身形繃得很緊,像是正在同自己做一種極致的拉扯。


    大風獵獵,吹鼓了她的白t恤,讓她整個人都顯得愈發單薄而清瘦,像隻瀕臨極限的鳥兒。


    她下頷緊繃,好像下意識要點頭,卻又生生忍住。


    片刻後,她沒有回答,隻是淒聲問:“你們真的就這麽信任我嗎?難道你們就從來沒有懷疑過,那個凶  手,或許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


    不得不說,陸夢婷不愧為天資聰穎的優等生,這種時候了,腦子都還能轉得這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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