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說,他邊朝兩人晃了晃手中抱著的畫本,認真解釋道:“我想畫一會兒畫,但之前選的位置離演出台太近,有些吵,你們這個位置離得最遠,我想會比較安靜,我就隻是坐在這裏,不打擾你們聊天,可以嗎?”


    他問這話的時候,故意隻看著席應宗一人,仿佛先前與他對視的那人不是季凜,而是席應宗一樣。


    席應宗被他看得不大自在,討饒般笑了一下,下巴朝對麵抬了抬,那意思很明顯了


    不要問我,問他!


    聞冬這才不緊不慢,將目光轉到了季凜身上。


    聞冬沒再說話,隻是微微笑著,朝季凜歪了歪頭。


    兩人對視一瞬,季凜微頓,不過不出一秒,他就又掛上了那副招牌笑容,語氣溫和而低醇:“當然可以,榮幸之至。”


    邊這樣回答,季凜邊側過身,給聞冬讓出了通道,方便他坐進去。


    “謝謝!”聞冬又朝季凜綻放了一個格外燦爛的笑容,才側身進去,在空位上坐了下來。


    他說到做到,一坐下,就低頭打開了手中畫本,握著畫筆,一副認真構思的模樣。


    沒人知道,此時此刻,聞冬全部的心神,都幾近被身旁的季凜占領。


    離得近了,季凜身上散發而出的那股草木氣息就越發濃鬱,讓聞冬猶如置身霧靄繚繞的山林間,聞冬已經很久很久沒覺得這樣舒服過了,舒服得他近乎沉醉其中。


    不過同時,離得近了,從席應宗身上散發而出的氣息,也就變得比其他人好辨認了許多。


    比如現在,聞冬就能分辨出一種矛盾的味道有些鮮美,卻又有些微微的灼辣,像是加多了佐料的濃湯,並不好聞。


    聞冬知道,這是好奇與警惕共存,融合出的味道。


    不過,要說好奇他倒是能夠理解,畢竟他這樣忽然出現,和他們共享一桌,正常人或多或少,都會對他產生好奇。


    可警惕卻顯得有些奇怪,畢竟,以身旁兩個男人的外表來看,理應對在酒吧這種類似搭訕的行為見怪不怪了才對。


    “你好,”正兀自揣測著,耳邊就又忽然響起了那道低醇男聲,“你…想要喝杯酒嗎?”


    聞冬筆尖微微一頓,在畫紙上落下一個小點,他偏過頭,看向季凜,從善如流點了點頭,“好啊。”


    “想喝什麽?”季凜認真詢問,“雞尾酒?我找服務員要份酒單。”


    說著,他就探手要去按桌上的服務鈴,聞冬急忙製止了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酒瓶,乖順道:“我喝這個就好。”


    季凜看了看桌上的龍舌蘭,又看了看聞冬,眉毛微挑,像是覺得二者很不搭調,“這個酒很烈,你會喜歡嗎?”


    但聞冬毫不猶豫又點了頭,真心實意道:“我很喜歡龍舌蘭的味道。”


    那種過分濃烈,仿佛能裹挾一切的刺激感,非常令聞冬著迷。


    季凜笑了一下,沒再多勸,隻回了一句「我也喜歡」,就抬手從桌邊配備的小玻璃櫃中,取出一個空的玻璃杯,先倒好了三分之二的酒,才抬頭問聞冬:“喜歡冰一點的,還是不太冰的?”


    聞冬看著季凜動作,眨了眨眼,長而濃密的睫毛微顫,“冰一點的。”


    季凜溫沉應了聲「好」,又添了三個小冰塊,動作輕而緩,沒有濺出一滴酒液,之後,他才將酒杯穩穩端放在聞冬麵前,還十分紳士地補了一句:“請享用。”


    聞冬道了聲謝,幹脆將畫筆暫時夾在畫本中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精致小巧的喉結微微滑動,可還沒等他再喝第二口,季凜就突然閑聊般問道:“你是專業學美術的?”


    聞冬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季凜,饒有興味般反問:“怎麽看出來的?是因為覺得我連來酒吧這種地方,都要帶著畫本麽?”


    “不是,”季凜唇角的弧度依然恰到好處,語氣聽起來更是十分真誠,“我隨便猜的,隻是覺得,你的氣質就很像美術生。”


    聞冬笑了起來,眉眼分外靈動,隨即,他的目光從季凜那張完美雕塑品一般的臉上,緩緩下移,定在他骨骼分明的手上,雲淡風輕回敬了一句:“其實我剛剛就想說了,你的手,如果握著畫筆,一定會很好看。”


    季凜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麽說,微怔了下,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笑著搖了搖頭,“抱歉,讓你失望了,我在畫畫這方麵,確實沒什麽天分。”


    最後一個「分」字話音落下,季凜驀地抬起頭,看向聞冬的眼睛。


    他的眸色本就偏淺,此時此刻,在昏黃燈光渲染下,更顯出兩分近乎神秘的感覺。


    有那麽一個瞬間,聞冬覺得那雙眼睛像是藏了一個漩渦,要將他徹底刺透,吞沒。


    但也僅僅是極其短暫,讓人難以明辨的一瞬間罷了。


    聞冬再仔細看去的時候,就隻能看到那眼底毫不遮掩的,仿佛因為虛受了不該有的褒獎而生的赧然。


    但與此同時,聞冬清晰聞到,之前那股鮮香與灼辣共存的味道,在這個當下,灼辣到達了一個巔峰,有如實質般刺鼻。


    聞冬忽然就明白了,那個金絲邊眼鏡的斯文男人身上的這份警惕從何而來。


    換作很多不加思考的人,在季凜說完那句話之後,很可能就禮尚往來,要問一問季凜的職業。


    所以,季凜是故意拋出這個話頭的,是為了試探他。


    而試探的緣由也不難想明白了,一定是和季凜的職業相關的。


    聞冬當然也很好奇季凜的職業,但他太清楚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之道了,因此毫不猶豫吞回了這份好奇,隻是淡淡「喔」了一聲,就又垂眸喝了口酒。


    一副毫不關心對方職業,隻是感慨「白長這樣一雙手,卻不會畫畫」的可惜模樣。


    放下酒杯,聞冬重新拿起畫筆,忽然就有了真的想畫的內容。


    季凜和席應宗也好像不再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繼續起他們的閑聊。


    聞冬聽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斯文男人起了個話頭:“對了,我今天看見新聞了,說是那起連環入室搶劫殺人案終於破了?這可終於破了,不然成天都要提心吊膽的。”


    他說著,還邊用手掌撫了撫心口,好似依然心有餘悸,當真被這案件嚇得不輕。


    可聞冬卻清楚知道,這句話是說給他聽的。


    因為這斯文男人身上,沒有絲毫害怕恐懼的味道,有的隻是剛剛那份鮮美的不斷升騰。


    這味道來源於好奇。


    但在有的時候,人類的好奇到達了一定程度,就會變成刺探。


    於是聞冬了然,季凜的職業大概跟警察相關。


    他麵上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卻忍不住偷偷摩挲了一下,右手食指與中指之間的薄繭。


    如果是警察相關,那麽聞冬大概也能猜得出,季凜是如何判斷出他是專業美術生,而不是隻把畫畫當愛好的了


    如果隻當個愛好,大概是磨不出繭的。


    而一般人,鮮少能有這麽細致的觀察力。


    聞冬手中畫筆不停,在心底悄悄歎了口氣,他想,如果下次還能有機會,再遇到這個一身草木氣息的男人,希望那時候,他一定是獨自一人。


    季凜對聞冬而言,就像一陣突然席卷而來的迷霧,可他的朋友在身邊,就像是不斷給聞冬指明走出迷霧的方向。


    可聞冬並不想要方向,他並不想走出去,他隻想在這片充斥著草木香的迷霧中,靜靜沉溺片刻…


    沉溺…


    片刻…


    季凜的肩頭忽然一沉,他話音頓住,垂頭去看,才發現這漂亮男孩,不知何時,竟就這樣畫著畫,睡熟了。


    男孩眉心平坦,呼吸均勻而平穩,像是睡得格外安心且放鬆。


    略長的發梢隨意垂落在無暇臉頰上,因歪頭的動作更顯得纖長脖頸格外舒展,最為脆弱而敏感的喉結,就這樣毫無戒心,亳不設防地,暴露在季凜眼前。


    季凜倏然闔了下眸。


    像在通過這個再簡單不過的閉眼動作,將某種隻有自己能感知到的,野獸般的本能,重新嚴絲合縫,封回暗不見底的深淵。


    片刻後,他恢複如常,正準備將男孩叫醒,視線卻不經意落在了男孩腿上,還攤開著的畫本上。


    那裏原本是一張白紙,現在,卻多了一張素描。


    畫的是一隻斜側著的手。


    太過清晰逼真,細節明確,以至於季凜一眼就認了出來,這上麵畫的,是他的手。


    不過唯一不同的是,畫中的這隻手裏,夾著一支畫筆。


    燈光在時間的快鏡頭中不斷旋轉成斑駁光圈,整個世界暗了又亮起,又是一夜。


    季凜被手機震醒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抬手按了下一側肩膀,又轉頭向旁邊看去。


    空無一人。


    又過了兩秒鍾,他才清醒意識到,自己正躺在家裏的床上。


    季凜抬手捏了下眉心,將電話接起的瞬間,就已恢複了慣有的清明狀態,“唐副隊?”


    “季老師你已經醒了?”唐初些微驚訝的語氣從聽筒中傳出,“你聽起來好清醒。”


    季凜沒多解釋,隻淡淡「嗯」了一聲。


    唐初惦記正事,也沒多糾結這個,隻是急切道:“醒了就好,我還怕攪和了你美夢...要怪就怪昨晚上阮甜那丫頭毒奶,我們沒能響應群眾的熱切呼聲又有新案子了,你得來一趟現場。”


    說到最後,唐初的語氣已經完全沉了下來。


    罕見困了季凜一晚上的荒唐夢境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散盡,他簡短問道:“哪裏?”


    唐初沉聲答:“雅深音樂學院。”


    “我這就過去,”季凜起身下床,邊向浴室走邊問,“死者身份確認了嗎?”


    “確認了,”唐初回答,“就是這個學校的一位鋼琴老師,名叫沈溪。”


    作者有話說:


    鞠躬,愛你們。


    第3章


    清晨七點半,原本充斥著朝氣與活力的雅深音樂學院,今天的氣氛卻很不同尋常。


    一幢形似海螺的白色建築前,此刻被拉上了一條醒目的警戒線,線外人頭攢動,嘈雜一片。


    “這什麽情況?出什麽事了?”


    “聽說是死人了!你看,這麽多警察都來了!”


    “什麽?!死人,誰?學生,還是老師?”


    “怎麽死的?自殺?”


    “我看不像,自殺能來這麽多警察嗎…”


    “我靠別說了…我以後都不敢來這練琴了!”


    “好了好了!”負責維持秩序的平頭警察一邊大聲喊著,一邊拉住了又一個被推擠上了警戒線的同學,“都別圍在這了!該去吃早飯的就去吃早飯,該上課的上課,不要妨礙我們工作,謝謝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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