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別院內,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鋪著錦毯的地麵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羅彬推開房門走出,屋內的大寶已然沉入安穩的睡夢中,呼吸均勻。


    他反手輕輕帶上房門,臉上瞬間換上一副“虛弱不堪”的表情,腳步虛浮地晃了兩步,極其自然地就往身旁的葉靈兒身上靠去。


    “哎喲…不行了不行了…”


    他聲音氣若遊絲,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葉靈兒肩上,


    “真氣耗幹了,一滴都不剩了…靈兒,扶著我點,腿軟…”


    葉靈兒被他撞得一個趔趄,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伸手想推開這顆“牛皮糖”:


    “又來這套!範閑!你這鬼話我還會信?”


    上次就是用這招騙我靠近,結果…結果…哼!


    上次的“教訓”可謂刻骨銘心,此刻這男人的氣息噴在耳側,讓她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臉頰微微發燙。


    羅彬立刻叫屈,表情更加“痛苦”,甚至誇張地咳嗽了兩聲:


    “這次是真的!給大寶梳理受損的腦域經絡,極耗心神真氣…你看我臉色,是不是都白了?”


    他的臉色白沒白不知道,但這虎妞耳根紅了倒是真的。


    葉靈兒將信將疑地瞥了他一眼——


    嗯,好像是有點疲憊的樣子?


    主要是她知道,自己若真推開他,這混蛋絕對會轉頭就用同樣的招數去禍害婉兒!


    婉兒臉皮那麽薄,心又軟,肯定被他吃得死死的!


    想到這裏,她咬咬牙,終究沒舍得用力推開,隻是嘴上依舊不饒人:


    “裝!你就繼續裝!我看你能裝到幾時!”


    手臂卻誠實地微微用力,撐住了他“虛弱”的身體。


    一旁的林婉兒看著這兩人,忍不住以袖掩口,眉眼彎彎,發出低低的輕笑聲。


    這場景,她已是見怪不怪了。


    羅彬正享受著溫香軟玉在側,盤算著怎麽再逗逗這嘴硬心軟的虎妞,眼角的餘光卻忽然瞥見不遠處涼亭裏的景象。


    他身體猛地一僵,瞬間從葉靈兒身上彈開,所有“虛弱”跡象一掃而空,站得筆直,速度快得讓葉靈兒都愣了一下。


    “咳,那什麽…你們先回房休息吧。”


    羅彬迅速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袍,神色恢複平靜,


    “我去見個人。”


    葉靈兒和林婉兒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涼亭中那個坐在輪椅上,正含笑望著這邊的身影。


    雖然距離稍遠,但那身標誌性的黑袍,以及輪椅旁那個如同影子般侍立的黑衣人…兩位出身高貴的少女瞬間認出了來者的身份!


    鑒查院院長,陳萍萍!


    兩人的臉色霎時微微變了。


    這位權柄滔天、聲名可止小兒夜啼的暗夜之王,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裏?是來找範閑的?


    葉靈兒下意識地抓緊了羅彬的胳膊,眼中流露出清晰的擔憂,用眼神示意他務必小心。


    羅彬感受到她的緊張,回身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笑容溫和卻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直到看著二女一步三回頭、滿腹憂慮地進了婉兒的閨房,羅彬才整了整神色,不疾不徐地走向涼亭。


    他在輪椅前三步外站定,拱手行禮,語氣恭敬卻又不卑不亢:


    “鑒查院提司範閑,見過院長。”


    陳萍萍的目光始終落在羅彬臉上,那眼神複雜難辨,有欣慰,有審視,有衡量,更有一絲深藏於眼底、幾乎難以察覺的追憶與恍惚。


    他似乎透過眼前這張年輕俊朗的臉龐,看到了另一個驚才絕豔、笑容明媚的身影。


    羅彬沒有催促,隻是平靜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打量,內心卻飛速盤算


    這眼神…是在我臉上找老娘的影子?幸好我長得更像老娘,要是像那個混蛋皇帝爹,這會兒氣氛怕是有點尷尬…


    良久,陳萍萍似乎才從遙遠的回憶中抽離出來,臉上露出一抹堪稱溫和的笑意,開口卻是風馬牛不相及的關心:


    “秋深了,穿得有些單薄,小心著了涼。”


    羅彬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足夠保暖的錦緞長袍,無奈一笑:


    “臨出門前,若若也是這般說,生怕我染上風寒。她倒是忘了,我自己就是個大夫。”


    一個兩個都把我當瓷娃娃?我這九品上的修為是擺設嗎?


    陳萍萍恍然,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瞧我這記性…是了,你可是名動儋州的神醫。我也忘了。”


    他語氣自然,仿佛隻是長輩隨口的關懷。


    “陳院長是昨夜星夜兼程趕回京的吧?”


    羅彬話鋒一轉。


    “哦?何以見得?”


    陳萍萍挑眉,似乎有些好奇。


    “看出來的。”


    羅彬目光在他臉上掃過,醫者的本能讓他微微皺眉,


    “風塵仆仆,眼底帶倦,肺脈略有浮象。院長怕是染了些秋寒邪氣,今晨可曾有咳嗽?”


    這話仿佛觸動了某個開關,陳萍萍立刻掩嘴劇烈地咳嗽起來,肩膀微微顫抖,臉色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羅彬見狀,一步上前,繞到他身後,右手手掌輕輕貼在他背心之上。


    一股精純溫和的歸元訣真氣,如涓涓細流般緩緩渡入。


    陳萍萍隻覺得一股暖意自背心湧入,迅速撫平了喉間那股難以抑製的癢意,原本有些發緊的胸口也頓時舒暢了許多。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息平穩下來。


    “儋州神醫,果真名不虛傳。”


    他喘勻了氣,聲音依舊帶著些許沙啞,卻充滿了讚歎。


    “院長謬讚了,混口飯吃的手藝罷了。”


    羅彬收回手,語氣平淡,


    “無大礙,回去好生歇息一晚,發發汗,明日便好了。”


    陳萍萍感受著身體久違的舒適感,笑了笑:


    “還得是你啊。太醫院那幫老頭子,開的方子又苦又慢,效果還不及你這隨手一貼。”


    他的目光又轉向不遠處林婉兒的房間,語氣隨意地問道:


    “聽說…你一直在給林相家的大公子治療腦疾?”


    “是。”


    羅彬點頭,


    “進展比預想的要順利些。”


    陳萍萍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語氣卻依舊是長輩式的稱讚:


    “果然是神醫聖手,腦疾這等疑難雜症也能妙手回春,堪稱醫術通神了。”


    羅彬懶得再繼續這毫無營養的互相吹捧,老狐狸繞彎子不累嗎,直接切入主題:


    “陳院長今日親自前來,尋屬下可是有何要事?”


    陳萍萍低頭,輕輕拍了拍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語氣變得低沉而蕭索:


    “求醫啊。”


    他抬起眼,目光裏帶著一種複雜的期盼:


    “我這雙腿,癱了十幾年了。這不,一聽說儋州來了位能起死回生的神醫,我這就馬不停蹄地趕回來了,想著…能不能沾點光,沾點希望。”


    羅彬點點頭,沒有去戳穿對方這拙劣的借口。


    他目光落在陳萍萍蓋著薄毯的腿上,心念微動,“目視解析”的能力無聲無息地發動。


    下一刻,他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忍不住低聲嘖嘖稱奇:


    “經脈盡數斷裂,腰椎重創碎裂,連帶著雙腿骨骼也幾乎碎成了渣…這般傷勢,雙腿居然還能保留至今,未曾徹底壞死萎縮…院長,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他抬起眼,目光裏帶著真正的探究:


    “依這傷勢而論,當年最穩妥的選擇應是當場截肢方能保住性命。能在這等絕境下保住這雙腿…屬下倒是有些好奇,當年為院長診治的,究竟是哪位高人?”


    陳萍萍臉上掠過一絲深切的黯然與追憶,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歲月的滄桑:


    “當年我受傷之後,所有來看過的醫者,包括你的老師費介,都說這雙腿保不住了,必須鋸掉,否則我性命難保。”


    “隻有她…隻有你娘,她偏不信邪。”


    他說到這裏,語氣陡然激動起來,眼中迸發出一種熾熱的光彩,


    “她說無論如何也要保住我的腿!她動用了她所有能動用的資源和人脈,用最昂貴、最稀有的藥材吊住我的傷勢,硬生生拖住了惡化之勢。”


    “然後,她就和五竹一起消失了…”


    陳萍萍的眼神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時空,


    “大概過了一個多月,她和五竹又回來了,滿身風塵,甚至帶著傷…她手裏拿著一支我從未見過的、古怪的金屬管子…”


    他比劃著,聲音微微顫抖:


    “她就那麽…把它紮進了我的腰裏。我能感覺到,有一股冰涼的、說不清的東西被送了進來…然後,我的傷勢,就真的穩定住了!雖然還是站不起來,但我的腿,不用鋸了!保住了!”


    陳萍萍說到這裏,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感懷,眼角似乎隱隱泛起一點水光。


    “這本來是件天大的好事,可她…她卻滿臉歉意地對我說:‘這次對麵人太多了,小竹竹打架沒打贏,我們隻能拿到這個了。對不起啊萍萍,你先將就著用,等小竹竹養好傷,我們再去搶更好的!肯定能讓你站起來!’”


    “為了補償我,她還特意給我做了這個輪椅…”


    他撫摸著輪椅的扶手,那神情溫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絕世珍寶,


    “那時候我就猜到了,她一定是回了那個地方…她回了神廟,從那裏…給我搶來了治傷的神藥!她為了我這雙廢腿,不顧自身的安危…”


    陳萍萍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如同燃燒的火焰,緊緊盯住羅彬:


    “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陳萍萍的餘生,或許隻為這一個人活著,就夠了!”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你和你娘,真的很像!”


    羅彬靜靜地聽著,心中了然。


    原來如此。


    老娘當年為了救陳萍萍,竟是冒險殺回了神廟,硬是從那裏搶來了高科技的醫療藥劑,這才保住了他的腿。


    隻可惜,看樣子搶到的並非更高效的再生藥劑,否則陳萍萍早該站起來了。


    他迎上陳萍萍那幾乎要將他看穿的目光,緩緩點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


    “既然我娘當年做出了承諾,那就讓我這個做兒子的,來替她完成吧。”


    陳萍萍眼底驟然爆發出驚人的亮光,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好!”


    氣氛似乎緩和了些。


    陳萍萍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狀似無意地隨口問了一句:


    “對了,那個北齊的女諜司理理…你把她藏哪兒了?朱格都快把京都翻過來了。”


    羅彬麵色毫無波瀾,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疑惑:


    “院長說笑了,司理理的下落,您該去問朱大人才是,屬下如何得知?”


    陳萍萍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起來,笑容意味深長:


    “是啊…是得好好問問他,這差事是怎麽當的。”


    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


    一直如同雕塑般站在亭外陰影裏的影子無聲上前,推起輪椅。


    “我一會兒需進宮麵聖。”


    陳萍萍在輪椅上說道,


    “下午吧,你若得空,直接來鑒查院尋我便是。”


    “是,屬下下午一定前去叨擾院長。”


    羅彬拱手。


    陳萍萍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才由影子推著,離開了涼亭,漸行漸遠。


    直到那輪椅消失在別院門口,羅彬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和這位暗夜之王打交道,真他娘的累…句句機鋒,步步試探。


    看來我這行事風格和原著的範閑偏差有點大,引起連鎖反應了。


    不過…他似乎更在意我是否繼承了老娘的‘遺產’和意誌?


    他搖了搖頭,將那些權謀算計暫時甩開。


    還是和自家未來老婆們相處輕鬆愜意。


    想到這裏,他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搓了搓手,轉身朝著婉兒的閨房走去,腳步輕快,甚至帶著點迫不及待的意味。大寶在他房裏睡著,婉兒和靈兒此刻定然都在婉兒的房中等他。


    …………


    皇宮,禦書房。


    此次慶帝並未打磨他的箭頭,而是拿著一份奏折,看得頗為專注。


    陳萍萍坐在輪椅上被推了進來,於書房中央躬身行禮。


    慶帝眼皮未抬,目光依舊落在奏折上,聲音平淡無波:


    “見過他了?”


    陳萍萍姿態放得更低,語氣恭敬中帶著請罪的意味:


    “陛下恕罪。臣聽聞範閑醫術通神,關乎臣這雙殘腿能否有一線生機,一時心急,歸京後便先去求醫了…未能第一時間向陛下複命,臣罪該萬死。”


    他深知自己先見範閑後見皇帝的行為於禮不合。


    慶帝這才從奏折上抬起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淡淡道:


    “下不為例。”


    說完,他將手中的奏折隨手拋給侯公公,侯公公立刻恭敬地轉呈給陳萍萍。


    “看看吧。”


    慶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北齊那邊剛傳回來的消息。”


    陳萍萍雙手接過,快速瀏覽。奏折前半部分內容他早已了然於胸——無非是鑒查院潛伏在北齊的暗探又成功“煽動”了幾名所謂的“北齊義士”,這些人已啟程南下,意圖行刺慶帝,為北伐製造借口。


    這都是慣常操作。


    他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後一段。


    那裏寫著:


    有跡象表明,北齊大宗師苦荷的關門弟子,九品上高手海棠朵朵,已於日前離開上京城,方向疑似南下慶國。


    陳萍萍麵色如常,心中卻是一動。


    海棠朵朵?這個消息他早就知道,正準備呈報陛下,沒成想陛下先知道了。


    他合上奏折,恭敬遞回,垂首道:


    “陛下,那些被煽動的蠢貨不足為懼,畢竟本就是鑒查院所為,要的就是他們來行刺。隻是這海棠朵朵…身為苦荷愛徒,實力已達九品上,且背景特殊,她此番前來,目的不明,恐成隱患。是否需要臣派人…”


    他話未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是否需要鑒查院提前攔截,甚至…格殺?


    慶帝手指輕輕敲著桌麵,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還不是時候。苦荷那老怪物,暫時不宜徹底撕破臉。先看看…她究竟想做什麽。”


    “是,臣遵旨。”陳萍萍躬身應下。


    慶帝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


    “範閑,你今天見過了。覺得他…怎麽樣?”


    陳萍萍低著頭,眼中精光一閃而過,再抬頭時,已是滿臉的讚賞與誠懇:


    “回陛下,範閑此子,臣觀之,德才兼備,心思縝密,更兼一身妙手回春的醫術,心懷仁念,實乃不可多得的少年俊彥。若能好生磨礪,引入朝堂,假以時日,必能成為國之棟梁,一代名臣。”


    慶帝聞言,似是而非地嗬嗬一笑:


    “引入朝堂?一代名臣?朕看他那憊懶性子,隻顧著與葉家、林家那兩個丫頭花前月下,逍遙快活。真讓他入朝擔那些繁瑣政務,隻怕他跑得比誰都快。”


    陳萍萍笑著打圓場:


    “陛下,年少慕艾,亦是常情。待他成家之後,心性自然沉穩,便會懂得責任為何物了。”


    慶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揮了揮手:


    “但願吧。他是你看中的人,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臣,明白。”


    陳萍萍深深低下頭。


    君臣二人又就北齊局勢和朝中一些事務交談了片刻,陳萍萍才告退而出,由影子推著輪椅,離開了禦書房。


    下午,皇家別院。


    羅彬陪著兩位佳人用了午膳,又仔細叮囑了婉兒注意休息,並“警告”葉靈兒好生看護“未來相公的寶貝婉兒”之後,這才在王啟年“少爺您可算出來了”的哀怨目光中,登上了馬車。


    “少爺,咱回府?”


    王啟年抖擻韁繩。


    “不。”


    羅彬掀開車簾,看著窗外熙攘的街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去鑒查院。”


    “好嘞…啊?鑒…鑒查院?!”


    王啟年手一抖,馬鞭差點掉地上,聲音都變了調。


    那可是能讓京都百官腿肚子打顫的地方!


    “怎麽?”


    羅彬挑眉,


    “王大人不是院裏老人嗎?還怕回娘家?”


    王啟年苦著臉:


    “少爺您就別打趣我了…那地方…它…它不一樣啊!”


    那可是陳老院長的地盤!吃人不吐骨頭的!


    “少廢話,趕車。”羅彬放下車簾,閉目養神,“進京這麽久,也該去認認門了。”


    馬車緩緩啟動,朝著那座森然矗立於京都中心的黑色建築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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