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彬回到自己的小院,隔壁若若院落裏傳來的真氣波動依舊穩定而專注。


    他駐足細聽片刻,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若若這般刻苦本是好事,他也真心希望她能擁有足以自保的力量,但這份近乎執拗的急切,卻讓他隱隱擔憂根基不穩,練出岔子來。


    罷了,他搖搖頭,反正就在眼皮底下,真有什麽問題,他來解決便是。


    回到房中沒到一個時辰,高亢而熟悉的鷹嘯聲便撕裂了庭院的寧靜,由遠及近,帶著淩厲的風壓。


    羅彬走到院中抬頭望去,隻見二狗子巨大的白色身影正以驚人的速度俯衝而下,雙翅帶起的勁風卷起地上的塵土,引得府中護衛紛紛緊張地探頭張望。


    “無妨,退下吧。”


    羅彬揮退聞聲趕來的下人,待二狗子轟然落地,才沒好氣地拍了拍它那驕傲昂起的鳥頭,


    “下次降落能不能斯文點?搞得跟天降神兵似的。”


    二狗子喉嚨裏發出一陣委屈的咕嚕聲,累死累活送完信,連口水都沒喝上,居然還被嫌棄動靜大?


    它那圓溜溜的鷹眼裏明明白白寫著控訴:你欺雕太甚!


    羅彬看著它那副“老子不幹了”的委屈樣,嘴角微揚,變戲法般從袖中摸出那個它最熟悉的丹藥瓶。


    二狗子瞬間變臉,巨大的舌頭“啪嗒”一下耷拉出來,眼神亮得驚人,剛才的委屈煙消雲散,隻剩下垂涎三尺。


    “行了,知道你勞苦功高,我什麽時候虧待過功臣?”


    羅彬笑著,一把捏開它堅硬的喙,手腕一翻,整瓶丹藥“嘩啦啦”全倒進了那深不見底的喉嚨裏。


    二狗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豪爽”砸懵了,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興奮得連連撲騰翅膀,發出尖銳的歡鳴。


    羅彬丟開空瓶,手掌按在它胸前厚實的白色翎羽上,一股溫和醇厚的歸元訣真氣緩緩渡入,助它加速化開體內澎湃的藥力。


    片刻後,二狗子舒服地抖了抖全身羽毛,眼神迷離而滿足,親昵地用巨大的腦袋蹭著羅彬的手臂,哪還有半分剛才的不忿。


    “好了,別撒嬌了,”


    羅彬拍拍它,


    “趕緊回去吧,你的愛妃們該等急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二狗子背上的木匣中取出那個熟悉的皮囊。


    二狗子又蹭了他兩下,這才戀戀不舍地振翅高飛,巨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羅彬拆開皮囊裏的密信,目光掃過苦荷那力透紙背的回複和下方新添的墨旱蓮汁留言,嘴角勾起滿意的弧度。


    成了。


    他盤算著,等夜深人靜,得去趟醉仙居,把這好消息告訴司理理。


    這時,隔壁院落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若若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和見到他的欣喜:


    “哥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早回來了,看你練功正入神,沒打擾你。”


    羅彬將信折好收起。


    若若好奇地張望了一下天空:


    “二狗子怎麽來了又走了?我還想摸摸它呢。”


    她對那隻神駿的大雕印象頗深。


    “來送信的。”


    羅彬揚了揚手中的信件。


    “誰的信呀?”


    若若走近,眼睛亮晶晶的。


    “北齊大宗師,苦荷的。”


    羅彬沒有隱瞞。


    “大宗師?!”


    若若瞬間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張,


    “大宗師給哥哥寫信?等等……哥哥你認識苦荷大師?!”


    這消息簡直比二狗子從天而降還讓她震驚。


    “嗯,我娘認識他。前些年有些事找他幫過忙,一來二去,我也算認識了。”


    羅彬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尋常事。


    若若還沉浸在“哥哥認識大宗師”的衝擊裏,又聽到“娘”這個字眼,瞬間聯想到了那個神秘的名字:


    “是……是那位葉輕眉葉阿姨?”


    “沒錯,就是她。”


    羅彬點頭,


    “她來自一個很特別的地方。當年苦荷去極北之地尋找機緣,正好遇到了她,兩人便認識了。說起來,要不是我娘給了他一些……指引,他未必能成就大宗師之位。”


    他巧妙地避開了“神廟”和“秘籍”這樣驚世駭俗的詞,但透露的信息已足夠震撼。


    極北之地?大宗師的機緣?葉阿姨的指引?


    一個又一個驚雷般的消息在若若腦海中炸開,讓她感覺有些暈眩。


    哥哥的娘親,竟如此驚人!


    她猛地看向羅彬,臉上瞬間布滿擔憂:


    “哥哥!這些……這些消息太重要了!告訴我……會不會有危險?”


    萬一她不小心泄露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羅彬看著她緊張兮兮的小臉,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笑容溫和而篤定:


    “有什麽不妥的?難道我的好妹妹,還會出賣哥哥不成?”


    “絕對不會!”


    若若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挺直腰板,聲音斬釘截鐵,


    “若若就是死,也絕不會出賣哥哥分毫!”


    她心裏甚至盤算著,以後睡覺都要警醒些,免得說夢話,正好省下時間多修煉!


    提到修煉,她忽然想起一事,秀眉微蹙:


    “對了哥哥,我最近練功總覺得不太對勁,真氣運行好像沒以前順暢了,速度也慢了下來,是不是遇到瓶頸了?”


    羅彬挑眉:


    “是嗎?手伸出來我看看。”


    他伸出手指搭在若若遞過來的皓腕上,一絲精純的真氣如遊絲般探入。


    真氣在她纖細堅韌的經脈中遊走一圈,羅彬的眼中瞬間掠過一絲驚愕!


    這哪是什麽瓶頸?


    這分明是……真氣充盈,百脈俱通,即將破關入品的征兆!


    這才修煉多久?這速度簡直駭人聽聞!


    “傻丫頭,”


    羅彬收回手,眼中帶著笑意,


    “你這可不是瓶頸,是厚積薄發,快要突破了!來,坐下。”


    他引著若若在院中的石凳上坐好,自己走到她身後,雙手輕輕搭在她柔韌的肩頭。


    一股溫和浩大的歸元訣真氣緩緩渡入,如同引導清泉流入幹涸的河床:


    “跟著我的引導,運氣。”


    若若依言閉目凝神,催動體內真氣。


    在羅彬那強大而精準的引導下,真氣循著特定的路線奔騰流轉,一個周天下來,仿佛體內某道無形的閘門被轟然衝開!


    渾身驟然一輕,真氣流轉的速度和順暢度瞬間提升了一個層次,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感席卷全身。


    羅彬適時收回手,聲音帶著讚許:


    “恭喜你,小丫頭,你現在,是一位真正的一品武者了。”


    “一品武者?”


    若若睜開眼,眼神還有些茫然,隨即被巨大的驚喜取代,


    “我……我這就突破了?這麽簡單?”


    感覺好像睡了一覺就完成了別人數年苦功?


    “對別人來說千難萬險,對你嘛,”


    羅彬故意拖長了調子,帶著點小得意,


    “你練的可是我量身改良的功法,加上我家若若天賦異稟,這點小關卡,自然不在話下。”


    若若被誇得心花怒放,小腦袋高高揚起,滿臉都是“看吧,哥哥對我最好,我也最厲害”的驕傲。


    她興奮地抬手,對著旁邊一叢開得正豔的月季淩空一掌拍出——花瓣紋絲未動。


    她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失望地嘟囔:


    “怎麽不行啊……”


    羅彬被她這憨態逗得啞然失笑:


    “真氣外放,那是八九品高手才能做到的事。你這才剛入品的小菜鳥,先回去好好鞏固境界,別好高騖遠。”


    他故意用了“小菜鳥”來激她。


    若若果然覺得被看輕了,不高興地哼哼兩聲:


    “知道了!我這就回去鞏固!”


    說著就要走。


    “等等,”


    羅彬叫住她,轉身回屋拿出一個青瓷小瓶塞到她手裏,


    “拿著,鞏固境界用的,一次一粒。”


    “謝謝哥哥!”


    若若接過丹藥,立刻又眉開眼笑,寶貝似的揣進懷裏,腳步輕快地跑回自己院子,迫不及待要繼續她的“鞏固大業”了。


    當夜,更深露靜。


    羅彬如一道輕煙,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泊在醉仙居後巷的司理理花船。


    船艙內彌漫著淡淡的、帶著水汽的花香。


    司理理剛剛沐浴完畢,身上隻穿著一件貼身的素色小衣,外罩一件薄如蟬翼的輕紗,濕漉漉的長發披散在肩頭,正低頭擦拭著發梢的水珠,推開自己閨房的門。


    “我糙!!?!”


    一聲低沉的男子驚呼讓司理理猛地抬頭!


    隻見昏暗的燈光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背對著她站在房中!


    司理理瞬間僵住,臉頰“騰”地一下燒得通紅!


    意識到自己此刻近乎半裸的穿著,羞窘得幾乎想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下意識想轉身去拿衣服,但腳步卻鬼使神差地頓住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讓她強忍著羞澀,沒有立刻遮掩,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故作鎮定地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幽怨幾分試探:


    “範公子深夜駕臨,是終於要來將理理這敵國暗探捉拿歸案了……還是為了……繼續昨晚未竟之事?”


    “唉唉唉!打住打住!”


    羅彬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依舊背對著她,


    “天地良心!昨晚清清白白!再說了,這才什麽時辰?我哪知道你天剛擦黑就沐浴就寢了!快快快!先把衣服穿好!”


    他隻覺得背後那道目光如有實質,剛才驚鴻一瞥下那玲瓏起伏的曲線和薄紗下若隱若現的肌膚,讓他口幹舌燥,心跳如鼓。


    該死!這可是他血脈相連的親堂姐!真是罪過!


    司理理被他這反應弄得又好氣又好笑,臉上紅暈更深,終是轉身從衣架上取過一件寬大的鬥篷將自己嚴嚴實實裹住,這才輕聲道:


    “好了,範公子,奴家穿好了。”


    羅彬這才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半轉過身,確認她確實包裹得密不透風,才鬆了口氣,徹底轉過來,臉上還帶著一絲未褪盡的尷尬。


    他走到桌邊,像在自己家一樣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就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仰頭一飲而盡,仿佛要澆滅心頭的燥熱。


    司理理看著他這自來熟又略顯狼狽的樣子,唇角忍不住彎起,走過去又為他續上一杯茶,柔聲問道:


    “公子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她心裏其實已經猜到了幾分,但依舊需要確認。


    羅彬這才想起正事,放下茶杯,正色道:


    “你可認識海棠朵朵?”


    司理理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朵朵?自然認識,她是我在北齊時最好的閨中密友。公子為何突然提起她?”


    心中隱隱升起一絲期待。


    羅彬從懷中取出那封密信遞過去:


    “來接你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她了。”


    司理理帶著疑惑接過信箋,展開細看。當目光觸及信末那行熟悉的、帶著獨特韻律的墨旱蓮汁字跡和那獨特的標記時,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字跡還有這標記……她絕不會認錯!


    朵朵曾給她看過苦荷大師親筆抄錄的詩集,那筆走龍蛇的神韻,早已刻在她心裏!


    大宗師苦荷的親筆回複!這做不得假!


    羅彬完全沒有必要,也不可能偽造出如此神韻的筆跡來騙她留下。


    最重要的是這標記,隻有苦荷親傳才知道!


    這一刻,懸了幾天的心終於重重落下,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而且還為她搬動了北齊的泰山北鬥!


    一股暖流悄然在她心頭流淌。


    她將信仔細疊好,鄭重地遞還給羅彬,抬起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澈和感激:


    “多謝公子!”


    這一聲謝,情真意切,重逾千斤。


    羅彬聽出她言語中的信任,收好信,又道:


    “二皇子李承澤三日後要在醉仙居設宴請我,點名要你作陪。”


    “此事我已接到通知。”


    司理理點頭。


    “就在這幾天,”


    羅彬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冷意,


    “會有人來找你,索要北齊暗探的聯絡令牌和掌控程巨樹的方法。到時候,無論他們要你做什麽,交出什麽,配合他們便是。”


    “配合他們?”


    司理理愕然,


    “他們是要……意欲何為?”


    她完全糊塗了。


    “別多想,”


    羅彬打斷她的疑慮,語氣不容置疑,


    “你隻需按他們說的做,其他的,交給我。”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窗邊時又頓住,補充道:


    “對了,你的身份暴露,源頭在北齊錦衣衛內部。有人出賣了你,二皇子之宴過後,我會將你轉移到城外,等海棠朵朵來接你。”


    說完,不等司理理消化這個更驚人的消息,身影一晃,已消失在窗外濃重的夜色裏。


    司理理呆立在原地,指尖冰涼。


    錦衣衛……有內鬼?!


    範閑還要救我?


    這消息帶來的寒意,比刺殺更讓她心驚。


    同一片夜幕下,京都城牆的陰影處。


    一輛不起眼的、覆蓋著厚重油布的馬車,在幾名氣息沉凝的黑衣人護衛下,悄無聲息地駛過守城軍士鬆懈的盤查,緩緩進入這座不夜城。


    沉重的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壓抑的轆轆聲。


    車廂內,隱約傳來金屬鎖鏈摩擦的刺耳聲響,以及……一種如同困獸般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油布之下,一個巨大的、被粗重鐵鏈層層纏繞的木箱,如同蟄伏的凶獸,被運進了這座繁華京都的心髒地帶。


    風平浪靜的三日時光,如同指間流沙,悄然而逝。


    很快,便到了二皇子李承澤在醉仙居設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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