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資?”


    李院長一愣,倒也沒有了繼續搶回相冊的意思,臉上的表情緩和下來,


    “說起這個……之前是真缺啊!尤其是過冬的厚棉襖!孩子們去年的都小了,破的破,舊的舊,眼看天氣要轉涼,給我急得嘴角都燎起好幾個大泡!晚上都睡不踏實!”


    “誒!那不正好嘛!”


    羅彬眼睛一亮,鬆了口氣,趕緊把那本“社死相冊”扔得更遠些,仿佛那是燙手山芋,


    “我這次專門拉了一車過來!全是加厚加絨的大棉襖!從80碼到180碼都有!保證每個孩子都暖暖和和的!車一會兒就到!”


    “真的?!”


    李院長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容,皺紋都舒展了許多,


    “這感情好啊!太好了!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這個!其他吃用倒是不缺了……”


    他忽然一拍腦門,像是才想起來,“對了!說起這個,前兩天還真有個事兒!”


    他看向羅彬,帶著點感慨:


    “有個年輕人,開著小轎車來的,文質彬彬,說是你同學!給咱們福利院捐了好——多東西!嶄新的課本、唐詩宋詞集、全套的繪畫工具顏料、還有堆成小山似的米麵糧油、牛奶零食!那陣仗,好幾輛大卡車呢!我活這麽大歲數,頭回見這麽豪氣的捐贈!”


    李院長咂咂嘴,眼神裏滿是讚歎:


    “東西放下後,他還拉著我聊了好一陣,問了不少你小時候的事兒呢!特別關心你!”


    “我同學?”


    羅彬愣住了,下意識看向身邊的大力。大力那雙明亮的眼睛裏也閃過一絲了然,兩人目光交匯,瞬間讀懂了彼此的想法——趙海棠!


    “唐詩宋詞?繪畫工具?”


    羅彬喃喃道,這風格太鮮明了。


    大力則直接開口確認:


    “院長,那位好心人,是不是叫趙海棠?”


    “對對對!就是趙先生!趙海棠先生!”


    李院長猛拍大腿,聲音洪亮,


    “就是他!那小夥子,心善!有氣派!”


    羅彬和大力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些許驚訝。


    “這個趙海棠……”


    羅彬湊近大力,壓低聲音,帶著點複雜的情緒,“……還挺有愛心啊?看不出來。”


    大力點點頭,客觀評價:“趙海棠雖然平時……嗯……執著得有點煩人,但在公益慈善方麵,口碑一直很好。在富二代圈子裏,他的風評堪稱‘白蓮花’,單純又熱心。”


    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


    “不過,他這次來福利院,九成九是衝著刺探軍情來的。畢竟你現在是他的頭號‘情敵’。”


    羅彬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無奈又帶著點小得意地聳聳肩。


    沒辦法,誰讓我女朋友這麽優秀呢?(內心戰術後仰)


    “對了!”


    李院長像是想起什麽重要的事,指了指福利院後方,


    “我還帶他看了你以前住的小屋呢!他好像……在裏麵給你留了什麽東西?神神秘秘的,說讓你自己去看。你要不要現在過去瞧瞧?”


    “趙海棠?給我留東西?”


    羅彬的好奇心瞬間被勾了起來。


    大力眼中也閃爍著“研究樣本出現異常行為”的光芒:


    “有意思,去看看!”


    …………


    在李院長的帶領下,兩人穿過熱鬧的院子,來到福利院最僻靜的角落。眼前出現一間低矮、陳舊的小屋,外牆斑駁,窗戶狹小,看起來更像是個堆放雜物的倉庫,而不是住人的地方。


    “這是……你的房間?”


    大力看著眼前這間透著歲月痕跡的簡陋小屋,平靜的眼底深處,第一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和……凝重。


    “是啊,”


    羅彬的聲音帶著一種悠遠的懷念,他輕輕撫摸著粗糙的木門框,


    “這兒,就是我的‘家’。從十歲到十八歲,整整八年,我都住在這裏。”


    當年,和他同一批稍大點的孩子陸續被領養走,隻剩下他一個“大齡”孤兒混在一群小豆丁中間。


    李院長覺得不妥,就把這個原本堆放雜物的角落收拾出來,給了他一個獨立的小天地。


    雖然簡陋,卻承載了他整個少年時代的夢想、孤獨和奮鬥的汗水。直到他考上大學,住進宿舍。


    這時,李院長看了看手表,突然驚呼:


    “唉呀!壞了壞了!光顧著說話,忘了給孩子們準備午飯了!那群小崽子們餓起來能把屋頂掀了!那什麽,你們自己進去看看吧!鑰匙……”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你懂的”笑容,


    “老地方!我得趕緊去廚房了!”


    說完,他風風火火地轉身就走,毫不拖泥帶水。


    羅彬和大力看著李院長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食堂方向,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帶著鏽跡的鐵鎖的木門。


    “鎖住的?”


    大力看向羅彬,“鑰匙還在‘老地方’?”


    羅彬嘿嘿一笑,沒有回答。他熟門熟路地踮起腳,在門框上方一個極其隱蔽的凹槽裏摸索了幾下,手指觸碰到一個冰涼的金屬物——一把用油紙仔細包裹著的、帶著歲月痕跡的黃銅鑰匙!


    “哈!還好老李頭兒沒把這‘秘密基地’的鑰匙收走!”


    他如獲至寶,小心地吹掉鑰匙上的灰塵,插入鎖孔。


    “嘎啦——吱呀——”


    隨著一聲生澀的摩擦聲,陳舊的木門被緩緩推開,一股混合著木頭、塵土和淡淡黴味的、屬於舊時光的氣息撲麵而來。


    小屋內的景象一覽無餘:


    角落裏是一張窄小的單人木板床,鋪著洗得發白的舊床單。


    床邊倚牆立著一張三條腿的破舊木桌,第四條腿用磚頭支撐著,桌上放著一個掉了漆的漱口杯和牙刷缸子。


    桌子另一端,是一個同樣飽經風霜的大木箱。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中央,端端正正地擺放著一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深藍色長條盒子!


    整個房間簡陋得令人心酸,卻又透著一股被主人精心維護過的整潔感。


    羅彬的目光掃過熟悉的角落,最終也落在了那個突兀的盒子上。


    他快步走過去,臉上露出驚喜交加的神色:“媽耶!我的寶貝!我還以為早被老李頭當破爛扔了呢!想不到他還給我留著呢!”


    他撫摸著盒子,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稀世珍寶,眼神裏充滿了失而複得的珍視。


    大力被他的神情感染,好奇地問:“這是什麽?”


    “這個啊,”羅彬神秘地笑了笑,帶著一種孩子氣的炫耀,“是我的寶貝!”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


    裏麵靜靜躺著的,是一台外殼磨損嚴重、按鍵都有些發黃的舊電子鋼琴。然而,在琴鍵上方,還赫然壓著一封……燙金封麵的信?


    信封上用極其誇張的花體字寫著三個醒目的大字:挑戰書!


    “嗯?”羅彬發出一聲驚疑。


    “不用說,”


    大力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眼疾手快地就要把那封挑戰書抽走塞進自己的小包,


    “肯定是趙海棠的手筆。幼稚。別理他,改天我幫你還回去。”


    “不!”


    羅彬卻異常堅決地按住了那封信,眼神裏閃爍著一種混合著戰意和決心的光芒,


    “這是男人之間的挑戰!我必須接下!”


    他骨子裏那股不服輸的勁兒被點燃了。


    與其被趙海棠沒完沒了地糾纏,不如一次性把他打服!讓他徹底死心!


    他將挑戰書鄭重地收進自己口袋。


    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那台舊電子琴從盒子裏抱出來,找到牆角的插座,插上電源。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輕輕拂過琴鍵,試了幾個音。


    雖然有些按鍵接觸不太靈敏,但整體音色依舊清亮純淨。


    “這台琴,”


    羅彬一邊調試,一邊向身邊好奇的大力解釋,聲音帶著溫暖的回憶,


    “是我以前在琴行打工時,老板淘汰下來的二手貨。我修了好久,才讓它又能出聲。那時候,晚上我就背著它去步行街擺攤賣藝,掙點生活費……現在想想,那些日子,還挺懷念的。”


    他的指尖劃過熟悉的琴鍵,意識有一瞬間的恍惚。


    那些街頭賣藝的喧囂、路人或欣賞或漠然的目光、指尖流淌出的音符帶來的微薄收入……這些記憶如此鮮活,卻又仿佛隔著一層薄紗。他越發分不清,這些刻骨銘心的經曆,究竟屬於哪一個“羅彬”。


    “難怪趙海棠要向你發起‘文鬥’。”


    大力恍然,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一直自詡‘風流才子’,琴棋書畫都沾點邊,也確實有點底子。知道你會彈鋼琴,選擇這個領域向你挑戰,很符合他的邏輯和……人設。”


    “嗬嗬,”


    羅彬無奈地笑了笑,


    “總感覺那家夥是把我當成了‘必須跨越的高山’了。行吧,那就讓他見識見識。”


    調試完畢,羅彬眼神忽然一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看向身邊安靜等待的大力。


    “大力,”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柔和許多,


    “今天……是我們第一次正式的約會。我想……給你彈一首曲子,可以嗎?”他的眼神裏帶著真誠的詢問。


    “嗯?”大力有些意外,隨即眼中閃過興趣的光芒,她立刻端正坐姿,在唯一能坐的床沿上坐好,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擺出一副專業評審的姿態,認真點頭:


    “當然可以!請開始你的表演,羅彬選手!”


    “好的,諸葛導師!”羅彬被她的樣子逗樂了,配合地點頭致意。


    當他轉過身,重新麵向那台破舊卻承載著無數記憶的電子琴時,整個人的氣質瞬間變了。


    那股因為體型帶來的些許笨拙和局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的、沉靜的、仿佛與樂器融為一體的專注和自信。他的背脊挺直,肩膀放鬆,目光落在黑白琴鍵上,如同將軍凝視著他的戰場。


    嗡……


    隨著第一個音符從他指尖流淌而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靜而強大的氣場悄然彌漫開來。


    大力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瞬間的變化,驚訝地微微睜大了眼睛。她看著羅彬的側影,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圓潤”的實習男友。


    羅彬的手指在琴鍵上輕盈地跳躍、滑動。


    一首她從未聽過的、卻無比動人的旋律在小小的房間裏響起。


    不是激昂的交響,不是纏綿的情歌。


    那旋律,空靈而悠遠,如同清晨林間流淌的溪水,帶著一絲淡淡的、不易察覺的憂傷,卻又蘊含著蓬勃的生命力,如同穿透雲層的第一縷陽光。


    每一個音符都像是精心雕琢的水晶,純淨、剔透,在空氣中輕輕碰撞、回響。


    (參考:flower dance - dj okawari的意境。空靈、唯美、帶著一絲東方禪意和淡淡的憂傷,卻又充滿向上的生命力。)


    簡陋的小屋仿佛被施了魔法。


    陽光透過狹小的窗戶,形成一道光柱,光柱裏塵埃飛舞,仿佛也隨著旋律在翩翩起舞。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空氣裏彌漫著舊木頭的氣息、溫暖的陽光,以及那穿透靈魂的琴聲。


    羅彬完全沉浸其中,他的世界隻剩下指尖的觸感和流淌的旋律。


    那些關於穿越的困惑、關於身份的迷茫、關於身體的煩惱……在這一刻都被琴聲溫柔地撫平、滌蕩。


    大力也完全沉浸了。


    她不再是那個冷靜分析的數據狂人。她微微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的思緒隨著那空靈優美的旋律飄蕩、飛揚,仿佛看到了溪流、陽光、盛開在寂靜山穀中的花朵……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和感動包裹了她。


    在這個破舊卻充滿回憶的小屋裏,音樂、彈奏者、聆聽者,構成了一幅和諧而完美的畫麵。


    …………


    福利院簡陋卻熱氣騰騰的食堂裏。


    李院長正揮舞著菜刀,在砧板上“篤篤篤”地切著土豆絲,刀光快得幾乎出現殘影。


    突然,那熟悉又久違的、帶著獨特韻味的鋼琴聲,穿過嘈雜的孩童嬉鬧聲,隱隱約約地飄了進來。


    李院長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側耳傾聽了幾秒,布滿皺紋的臉上先是露出一絲錯愕,隨即慢慢化開一個無奈又溫暖的笑容,低聲笑罵了一句:


    “這小兔崽子……這麽多年了,還是這調調……”


    他搖了搖頭,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再低頭切菜時,那“篤篤篤”的聲音,竟比剛才還要輕快、利落了幾分,仿佛也沾染上了那悠揚琴聲的節奏。


    …………


    良久,最後一個音符如同水滴落入平靜的湖麵,餘韻悠長,最終歸於寂靜。


    “呼……”羅彬長長地、滿足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臉上浮現出一種釋然的、近乎通透的微笑。


    管他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享受當下這一刻的寧靜與美好,才最重要!


    他帶著輕鬆的笑意轉過身,想看看大力的反應。


    卻見大力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微微閉著眼睛,仿佛還沉浸在音樂的餘韻裏。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過了好幾秒,才緩緩睜開眼。


    那雙總是閃爍著理性光芒的明亮眼眸,此刻卻蒙上了一層水潤的霧氣,帶著一種羅彬從未見過的、近乎震撼的迷離和……感動?


    她定定地看著羅彬,聲音比平時低沉、輕柔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這……這首曲子……叫什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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