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飛翔汗毛倒豎,本想立即告訴沈維,一想到沈維的善良,打算自己來,先下手為強!


    “牟典培,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


    盧飛翔把藥分成小份裝好,帶著去店裏。三天後,牟典培又來吃飯了。盧飛翔雖然計劃得很周全,但是真到下藥時,還是很緊張。


    他看著牟典培吃下加了藥的飯菜,雙手在圍裙下握成拳頭。沈維注意到他的異常,“小盧,你在看什麽?”


    他立即轉身,“沒,沈叔,牟典培又來吃飯了。”


    沈維看向牟典培,歎了口氣。


    盧飛翔知道,沈維還是沒能下定決心。沒事,他想,我來。


    有了第一次,後麵兩次下毒就輕鬆多了,牟典培完全沒有注意到飯菜裏麵有別的東西,吃完還纏著沈維,要沈維幫忙招攬生意。


    盧飛翔冷淡地看著他,心想:去陰曹地府做生意吧。


    盧飛翔會計算發作的時間,但就在他預計牟典培快毒發身亡時,突然傳出殯儀館發現一具屍體,很可能是牟典培的消息。


    他起初以為,牟典培是在送遺體的過程中死亡,被人發現,但流言在三院附近越傳越凶,說牟典培是被人勒死,扔在殯儀館的,凶手已經棄車跑路了。


    盧飛翔驚訝不已,第一想到的就是沈維。難道在他悄悄下毒期間,沈維終於想通了,親自殺死牟典培?那他做這些事算什麽?他根本沒有保護到沈維!


    他看向沈維,而沈維也正驚慌地看著他。那一瞬間他就看懂,沈維以為是他下的手!


    他忽然感到輕鬆。沈維會這麽想,那就意味著勒死牟典培的不是沈維。沈維與牟典培的死無關!


    那會是誰?牟典培的其他仇人?比如畢江的家人?還是牟典培這些年結下的新仇?或者,是傅順安?傅順安看出沈維的猶豫,所以替沈維下手?


    至少在這時,盧飛翔對傅順安是滿懷感激的。


    沈維殫精竭慮了一天,終於忍不住問盧飛翔,牟典培是不是他殺的。他笑道:“沈叔,真不是我,我晚上在租的房子裏,不信你可以問我室友。”


    沈維的擔憂並沒有減弱,因為盧飛翔前不久才說過要替他複仇,現在牟典培就死了,凶手不是盧飛翔是誰?


    但很快又傳來新的消息,凶手疑似另一個“金無常”劉學林。沈維這才放下心來。


    “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盧飛翔說,“你們找到沈叔,說要重啟譚法濱案的調查,他控製不住高興,但是他什麽都不能說,我也在一旁提醒他不要說出線索。當時牟典培都死了,他一說出來,你們就會懷疑是他殺了牟典培。”


    淩獵點頭,“不過當我們查到百.草.枯,沈維再一次懷疑你?”


    盧飛翔苦笑搖頭,“沈叔已經不是懷疑了,你們來調查百.草.枯之後,他就已經確定下藥的是我。”


    “小盧,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你?”沈維抓著盧飛翔的肩膀,臉上的皺紋浸滿汗水,“牟典培帶著百.草.枯來吃飯,你拿走百.草.枯,然後給他下藥?那天我就覺得不對,一個普通的尼龍口袋怎麽會被人拿走?你老在他麵前轉,是在找機會,是不是?”


    盧飛翔無言以對,半天才開口,“沈叔,隻要我們都不說,就沒有人會知道。牟典培已經死了,不是被百.草.枯殺死的,是被人勒死的!”


    沈維心痛難掩,“小盧,都怪我,我不該把你拉進來,毀了你的清白!”


    盧飛翔蹲在他腳邊,“沈叔,我還有什麽清白?別人都說我退學活該時,是你給我一份工作。沈叔,你不欠我。”


    沈維知道再說什麽都沒用了,他抱住盧飛翔,四十多歲的男人,竟是嚎啕大哭。


    “沈叔說要關店一段時間,回豐安縣去看看譚法濱。”盧飛翔說:“去年沈叔也關過店,我沒多想,以為他隻是去告訴譚法濱大仇得報。但現在想想,沈叔那時其實就準備好給我頂罪了。”


    盧飛翔將臉埋進手臂,好一會兒才繼續說:“他回到故鄉,去跟他大哥告別,說將來可能沒機會掃墓了我猜,應該是這些話。”


    淩獵問:“那天我們找你之後,你回店裏處理的是什麽?”


    盧飛翔說:“我怕萬一裏麵還有百.草.枯。但其實沒有。”


    淩獵又問:“那個錄音筆呢?”


    盧飛翔拿出來,“我後來藏起來了,沈叔沒找到。你們拿去吧。”


    淩獵立即讓技偵拿去做鑒定。


    “你不問我懺不懺悔嗎?”盧飛翔突然說。


    淩獵挑眉,“我又不是神父。我隻需要口供、物證。”


    “你真冷血。”盧飛翔笑著感歎,“但可能隻有像你這樣冷血的人,才能查清楚真相吧。太過感情用事的人,往往會忽略燈下黑。”


    淩獵眼前浮現那個總是憨厚笑著的警察。衛之勇就是個感情很豐富的人,否則也不會救下他這個來路不明的小孩,還在很多年裏堅持找他,臨死還惦記著他。


    而衛之勇沒有窺見十七年前的真相,或許真的是因為……太相信人性的善良。


    淩獵深長地呼吸,說:“那你懺悔嗎?”


    盧飛翔愣了愣,旋即道:“給牟典培下毒嗎?我不後悔,他確實該死,法律奈何不了他,那就由我來做。我後悔的是,我明明跟沈叔保證過,隻要我們都不說,就沒人會知道。但那天見到曾姝,聽到她說我善良,像是突然喚起我的良知,那個下午,我不斷想,對,我是個善良的人,我要勇於承認我做過的事。”


    “沈叔太了解我,他看出我想做什麽,所以先一步認罪。”盧飛翔哭了起來,“他才是真正善良的人,對仇人也不忍心下手,他覺得我還有光輝的未來,他自己怎麽都無所謂……”


    市局的不少刑警無法理解盧飛翔在發現沈維為自己頂罪時,沉默地任由沈維被拘留,以他和沈維的關係,他應該上演搶著認罪的戲碼。


    但淩獵居然很理解盧飛翔的選擇因為那是沈叔對他最後的要求,是沈叔的願望,所以他想要遵守。


    隻是現在,在發現傅順安和陳香裏關係不一般時,在猜測複仇可能是一場針對沈維的陰謀時,盧飛翔終於無法繼續沉默。


    審問結束,盧飛翔被拘留。淩獵回到臨時辦公室時發現季沉蛟不在。他有些累,溜到季沉蛟桌子底下翻冰箱,拿出一盒冰淇淋,愜意地挖起來。


    吃完冰淇淋,他看見冰箱有些空了,到市局門口搬了個小西瓜回來,拍拍西瓜,“投桃報李算什麽,我這是投冰報瓜。”


    做完這些,淩獵高速運轉的腦子也算喘過一口氣,這時,季沉蛟打來電話,“來技偵,盧飛翔交的錄音有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是加更。


    第103章 白事(17)


    “這段錄音是偽造的。”技偵隊員嚴肅地說:“隻是聽的話, 當然聽不出來,但你們看這個圖譜, 從這裏到這裏, 全是修改的痕跡。”


    季沉蛟問:“可以用任何人的聲音采集這麽一段話,再用牟典培的聲音鋪上去替換?”


    技偵隊員點頭,“現在臉都能換了, 換聲音很簡單。而且換聲音比換臉更不容易被識穿,盧飛翔相信這是牟典培說的話也很正常。”


    季沉蛟轉動錄音筆, “現在, 我們有第一個關鍵證據了。”


    沈維再次被帶到審訊室, 自從上次在走廊上與盧飛翔見麵, 他就再未見過盧飛翔。他臉上仍舊愁容遍布, 但似乎平靜了許多,他知道盧飛翔是個聽話的孩子, 他已經做到這個地步,盧飛翔不會再將自己砸進來。


    但季沉蛟第一句話就當頭給他潑了一盆涼水。“盧飛翔認罪了。”


    沈維僵在椅子上, 半晌才道:“他, 他是想給我頂罪。”


    “他已經交出剩下的百.草.枯, 還有分裝百.草.枯的小瓶。”季沉蛟說:“一同交上來的還有一個被修改的錄音筆。沈老板,你說不出的細節,他已經全部說清楚了。下毒的不是你, 你最雨*[兮-]團多算是有作案動機、知情不報。”


    沈維木然地搖頭,“不是他,不是他!小盧才是二十多歲, 他還有前途!”


    季沉蛟:“你當年也才二十多歲, 你現在也不過四十來歲, 你的前途、你的人生就不值一提了嗎?”


    兩行濁淚從沈維臉上滑落, 他呢喃:“是我唆使小盧,我才是主犯!”


    季沉蛟:“不,你是被人欺騙。”


    沈維在片刻的怔愣後,忽然清醒過來,“你剛才說,錄音筆被動過手腳?”


    “是,牟典培沒有說過殺害譚法濱的話。”季沉蛟頓了下,“嚴謹一點,至少沒有在這段錄音裏說過。錄音是偽造的,那麽將錄音拿給你,暗示你警方沒用、法律沒用,你隻能自己複仇的那個人,就有很大的問題。”


    沈維睜大雙眼,眼角一直在顫抖,他的臉上寫滿不相信,“假的?假的?怎麽會是假的?我聽見了,我……”


    季沉蛟將分析圖譜拿給沈維看,“聲音可以作假,從朋友口中說出的可能是謊言,但冰冷的數據不會欺騙你。沈老板,盧飛翔已經告訴我們,將錄音筆拿給你的是傅順安。”


    沈維大口呼吸,渾身都在發抖,“他,為什麽會……”


    季沉蛟默不作聲,等著沈維自己思考。沈維為了譚法濱的案子查了十七年,他偏執,但不是傻子。他始終不曾懷疑陳香裏和傅順安,大抵是因為和當年查案的刑警一樣,因為感情而忽視他們的作案的可能性。


    但是現在,當這條至關重要的線索擺在他麵前,他也許很難接受,但真相不會因為他難以接受,就不湧進他的思維。


    “傅順安,給我一個偽造的音頻。”沈維艱難地說:“強調報警沒有用,複仇才是正道。但是我以前和牟典培相處,不大看得出牟典培是凶手……牟典培根本不是凶手,但傅順安想讓我殺死他,為?為什麽?”


    季沉蛟盯著沈維,“是啊,為什麽?”


    沈維緩緩抬起頭,頂上明亮的燈光照得他睜不開眼。他呼吸,吐氣,如此幾番後,顫聲說:“這世界上隻有我還在追蹤凶手,一旦我以為自己殺死了凶手,就再也不會追凶。我大概率被抓、坐牢。如果牟典培不是凶手,那真凶就可以一輩子逍遙自在。”


    他抖得越來越厲害,淚眼看向季沉蛟,“我說得對嗎?傅順安想要一石二鳥,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季沉蛟看著這個可憐人,一時有些不忍心,忽然明白淩獵之前查案時為什麽執意從盧飛翔入手。雖然現在沈維還是必須知道真相,但是至少在進程上,很多細節過程是由盧飛翔說出來,客觀上為他承擔了一部分傷痛。


    突如其來的打擊讓沈維無法再去和盧飛翔爭搶是誰給牟典培下毒。他沉浸入塵封的往事中,那年,他有亦父亦兄的大哥,有溫柔賢惠的“嫂子”,為了幫大哥的作坊解決法律問題,他一有空就去法學院旁聽,交到不少朋友,其中關係最好的叫傅順安。


    傅順安與他同歲,專業成績很好,但因為家庭不睦,性格很內向,還有些自卑。他對傅順安一見如故,想來是因為曾經他也生活在一個不幸的家庭,父母兄弟都對他不好,經濟條件更是差。


    但自從到了大哥家,一切都改變了,生活條件的提升並不是最重要的,親情才是大哥給他的最寶貴的東西。他從一個不愛說話的小孩變得熱情開朗,不僅和自己學院的同學交上朋友,在法學院也很有人緣。


    他想像大哥改變他一樣改變傅順安。


    放假了,傅順安無家可歸,他帶著傅順安回到豐安縣。譚家在縣裏有好幾個住處,大哥說他也是成年人了,要有自己的空間,於是把他和傅順安安排到新蓋的房子裏。


    那個春節,他們過得很愉快,陳香裏雖然還沒有和大哥結婚,但對他來說,已經是正兒八經的嫂子了。陳香裏經常來給他們做好吃的,得知傅順安是法學生,經常問一下法律上的問題。


    沈維心裏很高心,嫂子也和他一樣,關心大哥的事業麵臨的法律風險。


    後來,考研的關鍵時刻到來,沈維和傅順安在學校都有些靜不下心來,於是幹脆回到豐安縣用功,年底,兩人都“上岸”。


    陳香裏給他倆做了滿滿一桌大餐,大哥也在,和傅順安喝了幾杯葡萄酒,說著客氣話。


    讀研之後,醫學生任務太重,沈維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倒是傅順安有時會回去。他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是他把傅順安帶去豐安縣,豐安縣就是他們共同的老家。


    傅順安每次回來,都會帶上陳香裏給他捎的東西,陳香裏在他心裏簡直就是最完美的嫂子。


    大哥出事的時候,陳香裏悲痛欲絕,他趕回豐安縣,也處在悲痛萬分,難以理事的狀態。如果不是傅順安的陪伴和協調,他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度過那段不想回憶的日子。


    這麽多年來,沈維調查過很多人,又一次次排除這些人的嫌疑。他實在是想不到,還有誰會害死大哥。


    而有兩個人,他從來不曾懷疑。一個是陳香裏,一個是傅順安。陳香裏明明可以嫁人,卻忘不掉大哥,單身至今。傅順安早就與他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還是願意幫他追查。


    他怎麽能懷疑他們呢?


    可如果不是傅順安,為什麽會有偽造的音頻?


    沈維看向季沉蛟,發問,卻更像是問自己:“傅順安,他為什麽要害我大哥?”


    “你們……不會是對老沈刑訊逼供了吧?”傅順安眼神裏交織了驚訝和質疑,“如果不是精神出現問題,他怎麽可能說出這種天方夜譚?”


    黃易喝道:“帽子倒是扣得挺溜,審訊過程全部錄音錄像,我們怎麽對待沈維的不勞你操心。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麽解釋他對你的懷疑!”


    “這……”傅順安雙手在西裝褲上搓了搓,“譚哥的案子發生在十七年前,當時警方就調查過我,我是清白的。現在你讓我怎麽解釋?對,當時我在豐安縣,但我在豐安縣就說明凶手是我嗎?老沈真是……真是冤枉我啊!”


    “先別急著叫屈,豐安縣的案子也暫時放下。”季沉蛟拿出一個物證袋,丟在傅順安麵前,袋子裏裝著的正是錄音筆,“你六月二十八號來到沈維店中,將這個錄音筆交給他,告訴他牟典培就是凶手,沒有沒這回事?”


    傅順安咽了口唾沫,情緒稍定,“這不正好說明,我和老沈是一條戰線上的嗎?譚哥遇害,警方找不到凶手,他沒放棄,我也沒放棄。隻是我的身份不適合在明麵上追查。這個音頻是我托朋友搞到的。不能作為偵查證據,但在我們心中,凶手不是牟典培,還能是誰?”


    季沉蛟笑了聲,“如果這個音頻是真的,那牟典培確實有嫌疑。”


    傅順安臉色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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