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鬆開緊握沙發靠背的手,挺直了脊背。


    她走到沙發主位坐了下來,伸手指了指對麵的位置。


    “請坐。”她的聲音恢複了清冷,但仔細聽,仍能察覺到一絲緊繃。


    安映真這次沒有拒絕,她在沈雲悠對麵坐下,腰杆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安映真毫不避諱地直視著沈雲悠的眼睛,“我是酥酥的奶奶。”


    盡管心中已有模糊猜測,但當這個身份被如此直白地確認時,沈雲悠的心髒還是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酥酥的奶奶……


    那不就是,白舒楊的母親?


    沈雲悠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防備。


    “我不明白您今天來找我是什麽意思。酥酥……她現在不是已經在你們白家了嗎?”


    安映真聞言,眉頭蹙了一下,交疊的手指微微收緊。


    “聽沈小姐這話裏的意思……”安映真刻意放緩了語速,“你是不喜歡酥酥這個孩子?還是覺得,她是個麻煩,所以才能如此輕易地說出‘已經給你們家了’這種話?”


    沈雲悠被安映真這樣類似於質問的語氣激得心頭火起,猛地抬起下巴,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被冒犯的怒意,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些許。


    “難道不是嗎?!”


    安映真將沈雲悠的模樣盡收眼底。


    原本緊繃的嘴角放鬆了些許,語氣也莫名地緩和了下來。


    “沈小姐,你不用如此如臨大敵。”她緩緩說道,目光依舊停留在沈雲悠臉上,“說實話,在今天來見你之前,我確實……想過一些事情。”


    她略微停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我知道,你當初是獨自一人把酥酥生下來,又獨自撫養了她兩三年,一個女人,在那種情況下,確實不容易。這份辛苦,我承認。”


    這番話完全出乎沈雲悠的意料。


    讓她一時怔住,戒備的眼神中透出幾分愕然。


    安映真沒有理會她的反應,繼續按照自己的節奏說道:“所以,我來之前,甚至想過或許應該給你一些補償。畢竟,你為酥酥付出了幾年青春和心血。”


    “補償?”沈雲悠迅速回過神來,臉上浮現出一絲的慍怒,“我想你弄錯了,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酥酥現在很好,這就足夠了。沒有必要再提什麽補償不補償的。”


    她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態,語氣斬釘截鐵,“如果您今天來,隻是為了這個原因,那我想,我們已經沒有談下去的必要了。”


    然而,安映真並沒有動。


    她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抬眼看著明顯情緒激動的沈雲悠。


    她就那樣盯著沈雲悠,足足過了半晌。


    就在沈雲悠要再次開口逐客時,安映真忽然動了。


    她不發一言,伸手拿過自己放在身旁的手提包,動作從容地打開,從裏麵取出一張銀行卡。


    然後,她將那張薄薄的卡片,輕輕放在了兩人之間的茶幾上。


    “這張卡裏,有三十萬。”安映真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密碼是六個零。”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沈雲悠瞬間僵住的臉上。


    “這筆錢,雖然不算太多,但應該也夠你辦好幾個展會的開銷了吧?沈小姐是搞藝術的,應該明白,有些東西,需要資金支撐。”


    沈雲悠徹底愣住了。


    她預想過很多種安映真可能出現的目的。


    徹底爭奪酥酥的撫養權。


    要麽指責她。


    或者僅僅是來看看她。


    但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對方會拿出錢來,用這樣一種施舍,甚至帶著一絲輕蔑的方式。


    三十萬?


    她沈雲悠,何時需要靠別人,來支撐她的事業?


    她猛地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我、不、需、要。”


    她挺直著脊背,下頜線條繃得緊緊的,指向房門的手勢沒有一絲動搖,逐客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安映真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終於,安映真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沈小姐,拋開這些場麵話。你告訴我,對於酥酥,你其實並不想要她的到來,是吧?或者說,她的出現,打亂了你原本規劃好的一切。”


    沈雲悠指向房門的手,指尖微微顫抖,最終無力地垂落下來。


    她緩緩坐回沙發上,低下頭,長發垂落,遮住了她的側臉,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安映真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時,一聲極輕的歎息,從她唇邊逸出。


    “……沒錯。”


    沈雲悠抬起頭,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激動和憤怒。


    她看向安映真,“當年的事……確實發生得很突然。”


    她的聲音很輕,“酥酥的到來,完全不在我的計劃之內,我……我完全沒有做好準備。”


    她頓了頓,“一個需要負全責的生命,就那麽突然地闖進了我的生活。我那時候很年輕,事業也剛起步,整個世界都像是瞬間顛倒了。”


    “可是……”她強調了一下,“我還是一個人,把她生了下來,一個人,把她養到了兩歲多。我覺得我做的,已經夠多了。”


    她的目光重新變得清明,“她畢竟……身上流著你們白家的血脈。你們養著她,是理所應當的,我現在有我的生活,我的事業,我們互不打擾,對彼此都好。”


    安映真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直到沈雲悠說完,她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沈雲悠,”她第一次完整地叫了她的名字,語氣異常平和,“你難道,就真的一點都不想酥酥嗎?


    想。


    怎麽會不想?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想說“不想”,但她下意識地避開了安映真的目光,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緊。


    安映真心裏無聲地歎了口氣。


    或許,她之前的判斷過於武斷了。


    安映真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些許。


    她沉默了片刻。


    “沈雲悠,”她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我承認,剛才……或許是我的態度不對,我用錢來衡量,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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