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載川微微覺得有些怪異,但是沒有說什麽。


    傅采去世的非常突然,以邵慈對他的在意,不可能不徹查到底。


    除非他潛意識裏已經認定了傅采的死因。


    他寧願相信傅采死於一場天災意外,也不想他被人謀害至死。


    現在已經將近十二點了,外麵夜空一片漆黑,而房間裏的燈光雪白大亮,看起來格外耀眼。


    邵慈的目光落在地麵上晃動的一絲光線上,沉靜了許久,忽然輕聲道:“四年了。”


    “傅采離開這個世界,這是第四年了……比我們認識的時間都要長了。”


    “跟他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我白天從來不敢回憶,每到夜晚,阿采總是會來,對我說很多話,但醒來的時候又記不清了。”


    “有時候會幻想,人死到底會不會複生,我總是覺得……我好像還能跟他再見一麵似的。”


    林載川明白那樣的遺憾。


    雖然懷抱的感情不同,但他也曾經有一份那樣虛無縹緲的期待明明知道已經死去、卻總是希望還能再見一麵的好朋友。


    “林隊長,我很想他,一直、一直。”


    邵慈肩頭輕輕顫抖起來,眼淚從他的指縫流淌而下,他語不成聲哽咽道:“我真的……好想他。”


    這時,接待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信宿走進來,嘴裏含著一根草莓味棒棒糖,看起來還有些困倦,不過看到室內氣氛如此沉重的時候愣了一下,抬不起來的眼睛倏然睜大了。


    他神情頓了頓,看了一眼邵慈,又看了一眼林載川,“……我是不是來的有點不湊巧。”


    信宿是來喊林載川回家的這兩個人都在小黑屋裏聊了三個小時了,男朋友竟然還沒有把自己從辦公室接走帶回家的意思。


    信宿在辦公室裏睡醒了一覺,發現林載川還沒有回來,就困困唧唧地找了下來。


    林載川站起來,把他拉進接待室,“馬上結束了,先過來坐。”


    邵慈從來沒有機會跟旁人說起這些,不想說、也不敢說,好像親手撕開一條血淋淋的傷疤,一時有些控製不住情緒。


    信宿這會兒心情還不錯,難得安慰了他一句:“不要哭嘛。”


    林載川走到邵慈麵前,低聲道:“你在前幾日的審訊過程中捏造虛假事實,經過警方調查,已經確定潘元德等人對你實施性侵的指控不成立,你的立案申請,市局會做出撤銷立案處理。”


    “至於傅采的案子,戴海昌、韓旭姚二人對他的侵犯,缺少實際證據,楊建章已經死亡,而潘元德的犯罪行為,就算有錄像為證,但犯罪人、受害人、案發地都不在浮岫,浮岫市局沒有直接管轄權,理應由當地公安機關處理。”


    林載川沉靜看著邵慈,輕聲道:“所以這起案子最終結果如何,由你自己來決定。”


    邵慈聽出他話裏的意思,猛然抬起頭,許久才出聲道:“……謝謝。”


    如果市局徹查到底,以林載川的性格一定不可能將一個虛假的真相公之於眾,到時候傅采的存在是無論如何都隱藏不住的。


    但撤案就不同了,邵慈本來就是捏造了虛假事實,裝作自己是受害人,這種情況完全可以撤銷他的立案申請,但警方仍然可以以其他罪名逮捕戴海昌和韓旭姚,他們二人還涉嫌其他性犯罪。


    隻是潘元德那邊,最後要怎麽處理,就是邵慈自己的事了。


    林載川已經把所有事都考慮的很周全,不會放過他們管轄範圍內的犯罪分子,也不會暴露傅采的存在,把潘元德的結果最後交給邵慈來決定。


    至於他對信宿的那些齷齪心思,林載川當然也會找他算賬。


    說完這些,三人離開接待室,林載川準備帶信宿回家了,上樓去拿行李。


    信宿像是有意走慢了幾步,走到邵慈的身邊。


    “潘元德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萬死都不為過。”


    信宿微微一笑道,“你隻是想把他送到監獄,僅此而已嗎。”


    第一百三十三章


    “像潘元德這種人,他的人生結束不是在死亡的時候,而是完全一無所有、徹底身敗名裂的那一瞬間。”信宿輕聲對他道,“他最好的下場,就是從一隻自以為高高在上的公雞變成從下水道裏人人喊打的臭蟲,在別人的罵名裏走完一生。”


    邵慈沉默看著眼前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級在前麵的緣故,就算說出這種話,這個人神情看起來竟然是很溫和無害的。


    邵慈當然知道信宿的意思,他對潘元德痛恨至極。但是……隻憑他一個人的力量,就算報複也有限度,稍有一步走錯就有可能被潘元德趁機翻盤。


    他遲疑了一下,低聲問:“我應該怎麽做?”


    邵慈的年紀比信宿大了幾歲,但是這種陰謀陽謀的事,他知道自己並不如信宿擅長。


    信宿微微一挑眉,露出憋了一肚子壞水的那種表情,湊過身去,剛想對他說點什麽,走在前麵的林載川忽然轉身過來,向回看他,“要跟我一起去辦公室嗎?”


    “來啦!”


    信宿立刻站直,應了一聲,若無其事將棒棒糖塞回嘴裏,幾步走到了他的身邊,嘀嘀咕咕似的小聲抱怨,“你那麽久都不回來,我還以為你又要讓我睡沙發,都十二點多了……”


    林載川牽住他的手,“這個時間回家可以吃宵夜。”


    以信宿對這個人的了解,他說的“宵夜”絕對不包括燒烤炸雞等垃圾食品,信宿想了想:“那想喝海鮮粥。”


    不過兩個人離開浮岫一個多星期,家裏幾乎什麽食材都沒有了,半夜三更還要去商場買各種原材料,林載川還答應了,“嗯。”


    邵慈看著二人一起上樓,站定在原地,垂下眼睫,思索著信宿方才話裏的意思。


    信宿下午在飛機上睡了一會兒,在辦公室裏又睡了幾個小時,現在也不覺得太困,跟林載川一起去商場買了很多新鮮食材,回家以後站在林載川的身邊,懶洋洋靠在廚房牆麵上,看他收拾煮粥用的蔬菜和海鮮。


    林載川手指貼在刀麵上,將海參切成丁,一邊問他,“潘元德,你打算怎麽做?”


    信宿道:“邵慈一個人未必對付的了潘元德,那就順手幫他一把好了。”


    他過去把下巴放在他的肩頭,聲音輕而愉快,“你知道我最喜歡做落井下石的事了。”


    林載川頓了頓,微微轉過頭看他,“沒事做的話去把米洗一下。”


    這個距離有些太近了,信宿沒忍住親了他一下,然後蹲下來,從廚房下麵的袋子裏盛了一小壺米。


    等海鮮粥熬好,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了,信宿差點趴在沙發上睡回去,被廚房裏飄出來的香味饞醒了,意識還在昏睡,身體先有了動作,很自覺坐了起來。


    信宿捧著碗喝完粥,原地坐了一會兒,突然說:“載川,我好像有點難過。”


    “怎麽了?”


    “……不知道,就是感覺有點難過。”


    信宿知道太美好的東西都會輕易破碎掉,隻是看著那一地破裂的碎片,難免還是會感慨、遺憾。


    不過他向來薄情,對傅采的死,最多也隻是“一點難過”。


    林載川輕聲道:“我們不能阻止一場煙火的消逝,但夜空也還有很多永恒不滅的星星,可以照亮黑暗。”


    信宿心想。


    如果他的夜空有一顆永恒不滅的星星。


    那就隻會是林載川了。


    .


    淩晨五點,林載川的手機響了起來,是t市公安局那邊的同事打電話過來,“林支隊長,潘元德的妻子鍾婧在得知他被刑拘的消息以後,帶著律師團隊過來了。”


    “您看我們這邊要怎麽回複?”


    信宿的身份特殊,最好不要暴露在潘元德的麵前,隻是作為一個普通的“受害者”。


    “讓鍾婧跟潘元德見一麵,”林載川淡淡道,“這種事,讓他自己交代最合適。”


    對麵的刑警一愣讓犯罪嫌疑人在妻子麵前承認自己出軌、還意圖強奸未遂,所以才被警察抓了,這妻子可能直接帶著律師頭也不回就走了。


    掛了電話,信宿湊過來迷迷糊糊問他,“什麽事。”


    林載川輕聲道:“鍾婧帶著律師去t市市局了。”


    信宿慢慢睜開了眼。


    潘元德在外麵做的這些好事,鍾婧很有可能完全不知情,他不敢讓鍾婧知道。


    鍾婧的父親是國際富商、母親是名門望族家的大小姐,隨便哪個都出身不凡,潘元德當時是吸著鍾家的血爬到製片人的地位,到現在也比鍾婧低了一頭,他在外麵的所作所為,一定不敢讓鍾婧知道。


    而且根據邵慈的說法,鍾婧是一個眼裏容不下沙子的人,知道了潘元德犯下的那些惡心至極的事,說不定直接就是一張離婚協議書送到潘元德的麵前。


    “真想看看潘元德現在的表情,還是不是那麽從容不迫、遊刃有餘,還是像一條狼狽的喪家之犬,”信宿道,“不過我不想再跑去t市了,讓邵慈去說好了,反正效果都是一樣的……親手給傅采報仇,他應該也很願意這麽做。”


    潘元德當然不可能有那個膽子對鍾婧說實話,十有八九會把髒水潑到信宿頭上,說是那個“小明星”試鏡失敗、為了資源故意勾引他的。


    而他不過是一個無辜的“仙人跳”的受害者。


    潘元德的確是這麽做的,甚至絲毫不差。


    次日,t市,邵慈約鍾婧見麵。


    邵慈淡淡道,“我聽說潘製作人因為意圖下藥性侵同性被警方拘留了兩天,您應該也知道吧。”


    鍾婧目光銳利,問他:“你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


    “我剛好與受害人有一點交情。”


    聽到邵慈這麽說,鍾婧並不是很善意地笑了一聲,冷道:“我的丈夫說,那是林嬋故意引誘他的我知道他剛在我的電影試戲失敗了,他想要通過元德的關係,拿到劇裏的角色,所以才做出那種事。”


    這段說辭簡直跟信宿在電話裏跟他說的一模一樣,邵慈麵無表情低聲道:“潘製片人還是那麽擅長倒打一耙。”


    “我這裏有一段錄音,我想您應該聽一聽。”


    說著,邵慈打開音頻文件,一段雜音後,房間裏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醒了?時間比我預計的還要早一點。”


    “隻要你聽話,等我覺得可以結束的時候,就會讓你離開。”


    “醒了的話,我就準備開始了。”


    “不用怕,不會讓你感到任何痛苦。”


    “時間還有很長,我會慢慢來。”


    ……


    一個稍微有些“閱曆”的成年人都能聽出這段話裏真正的意思,以及潘元德話音裏不加掩飾的惡欲,而鍾婧的臉色在聽到第一句話的時候就微微變了。


    當時潘元德在現場特意錄了自己的犯罪證據,信宿本來是想把原視頻直接發給邵慈的,他向來不太在意這些,他的裸照都不值錢不過被林載川攔下了,最後隻是給邵慈發了一段明顯能辨認出聲紋特點的語音。


    而作為跟潘元德朝夕相處的妻子,鍾婧當然能聽出說話的那個人是誰。


    “鍾導,我們之前有過很多次合作,您對我也算有恩。”邵慈望著鍾婧,聲音平靜道,“沒有把這段錄音直接交給警方,是還在顧慮著對您的不利影響。”


    鍾婧在最開始的驚詫與慍怒後,很快冷靜下來,神情冷靜地看他,“隻是一個語音,現在的技術完全可以合成出這樣一段話,這還不能說明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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