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


    落日的餘暉消退,台城內的宮燈次第亮起,清暑殿中涼風習習,鼓瑟齊鳴,依舊是璀璨人間。


    蕭衍已經沐浴更衣,重新變成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那高高的冠冕前後各十二根玉製琁珠串成的珠簾,遮住了他的麵容,也讓坐在殿下的子侄們無法直視帝王的容貌,增加了他的威嚴和神秘。


    這是一場皇族的家宴,但即便如此,也沒人敢造次,包括素來無法無天的蕭正德也隻能端坐在案幾之後,規規矩矩地用著清淡的素食,那臉上自然全無愉悅之色。


    蕭綱與蕭繹兩兄弟則相鄰而坐,他們私底下彼此間並不和睦,但在這樣的場合,卻還是要裝作兄友弟恭的親熱模樣,時不時地湊過身子聊上幾句,發出陣陣足以讓蕭衍聽到卻又不算喧嘩的笑聲。


    隻是這些皇子、皇侄們也都會將目光偷偷投向場中的一個另類,或不解、或豔羨、或帶著絲絲難以壓抑的仇恨。


    這個另類就是他們極其在意的人——獨孤如願。因為他是這場宴會上唯一一個不姓蕭的人,但卻被蕭衍安排在了上首,與太子蕭綱相對而坐,分列於大殿兩側。


    獨孤如願年輕俊朗,意氣風發,身上是一襲淡紫的綢衫,舉手投足之間盡顯君子儒雅氣度,他那修長挺拔的身姿也引得諸多的宮娥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麵對諸多皇族們善惡難辨的目光,獨孤如願從容回應,目光深邃有神,溫和又略有波瀾,不諂不媚、不卑不亢。


    蕭衍見眾子侄都已到場,且全都將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獨孤如願身上,於是清了清喉嚨說道:“相信你們已經早就對他有所耳聞,但聞名遠不如見麵,朕今日方知此言不虛。”


    獨孤如願見蕭衍提到自己,立刻起身,拱手施禮道:“臣不敢當!”


    蕭衍見他自稱臣子,心下安慰,緩緩抬手示意他坐下,說道:“今日朕在潮溝遇刺,數百黑衣人想要取朕性命,朕雖然格殺十餘賊卻終究是氣力不繼,若不是獨孤將軍及時趕到,朕又豈能夠活著回來?”


    話落間,場內一片驚呼,似乎眾人都在為蕭衍遇刺擔憂不已,也因為獨孤如願的及時救駕而心懷敬意。


    當然,也有人心懷怨恨,那便是蕭正德。隻聽他冷哼一聲,看向獨孤如願,嘲諷的說道:“看來獨孤將軍不僅稱雄於戰場,更是會武道的行家?”


    獨孤如願握緊酒杯,直視他一眼,蕭正德竟被他那冷冽的眼神震住幾秒,趕緊低頭避過了尷尬的一瞬。


    蕭衍視而不見,繼續說道:“危急關頭,獨孤將軍與其妻自北麵呼嘯而至,瞬息間殺敵數十,驚得眾賊不戰自潰,獨孤將軍救朕於危難之間,以他的身手,宮中宿衛無人可比!”


    蕭正德聽到此處,又再次忍不住了,“嘭”的一聲竟站了起來,對著蕭衍大聲道:“伯父是否誇大其詞了,我看他不過是外強中幹之徒,欺名盜譽之輩。”


    說著,提著膽子再次去看獨孤如願,“你可敢與我打一場?”


    獨孤如願輕笑一聲,淡淡地回道:“我正有此意,侯爺可敢與我來一場生死局?”


    “生死局?”蕭正德一愣,他可沒想和他拚命,頓時那囂張跋扈的氣焰弱了三分。


    蕭衍見情形不對,立刻說道:“今日不談爭鬥,朕隻是想酬謝獨孤將軍的救駕之功!還有,繹兒,你們與獨孤將軍之間的所有的恩怨,今日也要一筆勾銷,不許再糾纏不清!”


    坐在一邊靜靜聽著他們對話的蕭繹,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眼,心裏無比痛恨,想著自己差點死掉,居然就這麽輕飄飄的一筆勾銷了?雖然他什麽也沒有說,但他的臉色難看至極,自然未能逃過獨孤如願的眼睛。


    蕭綱似乎心有所悟,看了一眼獨孤如願,起身說道:“回父皇,兒臣素來仰慕獨孤將軍已久,隻是一直未曾有機會親近,獨孤將軍救駕有功,兒臣自當好好與獨孤將軍相處!”


    蕭繹見太子都如此說了,也隻好站了起來,“敢問父親要如何酬謝將軍?若隻是這一頓清淡的飯食,豈不讓北麵的人笑我梁朝小氣了!“


    “繹兒,說得對!”蕭衍正等著人跳出來應和,蕭繹便知情識趣地搭了腔,不禁滿意地衝他點了點頭,“言之有理,你說說,父皇該如何賞賜獨孤將軍?”


    “封侯,拜官,賞千金!”蕭剛趕緊搶先說到,他自然不能讓弟弟壓過自己的風頭。


    他話一出口,眾人再次驚呼,蕭正德更是傻傻的呆住了,他也不過是個侯爺,而且因為屢屢犯事,官職已被裁撤,若獨孤如願也封了候,豈非與他平起平坐,甚至要壓他一頭?


    獨孤如願看了蕭綱一眼,俊秀的麵上並無喜色,隻是淡淡地朝蕭綱拱了拱手表示謝意。


    “好!獨孤將軍救駕有功,朕就降一級,封獨孤如願為忠義伯,右驍騎將軍,賜千金!”蕭衍說到。


    “父皇不妥!”


    蕭繹的臉快崩不住,他本是試探蕭衍,誰知他對獨孤如願如此信任,立刻說道:“右驍騎將軍掌衛尉戍近畿,護衛皇城之責切不能交於外人,萬一包藏禍心,這後果不堪設想!”


    蕭衍聽了他的話,隨即怒道:“繹兒,你此話差矣!若獨孤將軍包藏禍心,當時隻需見死不救,讓朕命喪賊人之手便好!”


    “父親息怒!是兒臣說錯話了!”蕭繹見蕭衍語氣明顯不對,趕緊回了一句。


    蕭衍卻無法釋懷,被他這句話激起的怒火也無法壓下去,隻聽他聲音越來越大,語速也越來越快,幾乎是怒喊道:“那些宿衛全是酒囊飯袋,靠他們,朕早死了!要禍亂我朝,何須多此一舉救朕?朕意已決,非但要用他,還要重用他,就連那楊忠,朕也知是名勇冠三軍的猛將,明日早朝也要封他為忠勇伯!你若放不下心裏的怨恨,去荊州與侯景廝殺去,什麽時候把荊州奪回來,什麽時候回朝!”


    蕭繹呆立當場,他深知伴君如伴虎,有時候一句話就會要了自己的命,隻能輕應了一聲,便老老實實地坐下了。


    見眾人不再有意見,蕭衍身旁的內侍示意獨孤如願,獨孤如願沉穩起身,緩緩的走到了大殿中央,躬身謝恩。


    封侯非吾所願!


    獨孤如願並不喜歡在權力的漩渦中沉淪,更不願為了名利放下身段躬身侍人。年少時候的他或許是心懷豪情,隻想著建功立業,成就生前身後名。


    但隨著年歲的增長,從荊州之敗開始,不,應該是從遇到蝶戀開始,他的命運就已經不同了。此刻,在他的心裏麵,更渴望的是與她相守,為她營造一片淨土。


    但在這樣的亂世,若失去了權利就無法守護自己心愛的人,無論南北,還有人覬覦著蝶戀,他們或明或暗,手段都層出不窮。獨孤羅的失散,蕭繹的步步緊逼,讓他不得不為此做出改變!


    “當你可以掌控他人生死之時,你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


    想到此處,獨孤如願抬起了頭,望著身前那一層層的台階,俊目中綻放出了無盡的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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