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啟幕。


    現場奏響舒緩莊嚴的弦樂。


    音樂由一支室內樂團在宴會廳一角現場演奏。


    大提琴深沉溫暖的音色為基底,悠揚婉轉的中提琴和小提琴為輔,一曲平緩大氣,儀式感十足的古典樂改編曲,瞬間壓下了場內竊竊私語。


    音樂節奏變換,將所有人注意力引向台上。


    霍崢走向舞台中央,神采奕奕,


    “感謝各位蒞臨,見證霍家的幸福時刻。對我而言,這不僅僅是一場宴會,更是我人生中一個失而複得的珍貴時刻。”


    他眼神溫和而堅定,慈愛地落在雲皎身上,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阿皎流落在外多年,今日能重回霍家,是我霍某最大的慰藉。


    過往不可追,唯願從今以後,盡我所能,珍之重之,彌補她應得的一切。


    望諸位親朋,日後能如尊重霍家一般,尊重我的女兒。”


    聚光燈打在雲皎身上,她拍了拍身邊人的手,從容不迫地走向舞台,站在霍崢身邊。


    “想必各位已經聽說今天上午在祠堂發生的事。”


    霍崢聲音嚴肅,


    “我在此鄭重聲明,祠堂年久失修,坍塌純屬意外,與我的女兒無關!若再有人散播謠言,便是與我霍家為敵!”


    台下頓時鴉雀無聲。


    雲皎微微動容,不禁在心中豎起大拇指,佩服霍崢的演技。


    霍崢不愧是幹大事的人,這一番慷慨陳詞,真情流露,她差點都信了,她就是霍家的掌上明珠。


    隨著主持人宣布開場舞,音樂風格悄然轉換,弦樂退居其次,鋼琴曲占據主導,奏響了清晰的主旋律。


    一首經典而流暢的華爾茲圓舞曲,節奏明快又不失優雅,立刻將賓客拉入浪漫的慶典。


    宴會廳頂的主燈次第熄滅,隻餘下壁燈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黑暗籠罩下來,賓客的低語也隨之沉寂。


    一道冷白色的聚光燈柱似利劍般,破開黑暗,將雲皎周圍照得雪亮。


    隨後,另一道光圈落在舞池邊,然而,原本舞伴的位置卻空無一人。


    雲瀾無法出席,林開霽臨危受命,作為替補舞伴萬分不情願。


    他正黏在孟優優身邊低語,漫不經心地整理袖口,假裝沒聽見流程。


    “我奶奶臨時指派的差事,推不掉,一個不知哪冒出來的野丫頭,也配讓我陪她開舞?”


    他隻知道孟優優不開心,以為是吃醋他要做雲皎的舞伴,卻不知道孟優優心思根本不在這。


    孟優優心事重重,沒想到都捅到老夫人那去了,這場宴會還是照常舉辦。


    林開霽見她麵色絲毫沒有緩和,舉手發誓,


    “你放心,我心裏隻有你,哪怕是我偶像雲九,我都不和她跳舞。”


    他瞥了一眼已然就位的樂隊,和空蕩的舞池中央,嗤笑一聲,


    “晾她一會兒,讓她明白自己的份量。”


    “她過來了,看我怎麽整她。”


    林開霽躍躍欲試。


    可是雲皎目不斜視地越過他,徑直走向另一邊,在出神的人眼前揮了揮,伸出手邀請,


    “帥哥,一起跳個舞?”


    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她語氣俏皮輕鬆,化解了這場尷尬。


    戴著絲絨手套的手伸在他麵前,慕臨川才回神,


    “抱歉,走神了,讓你久等了。”


    燈光暗下前,他看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身影,讓他久久不能回神。


    他按住雲皎的手,優雅地伸出手,行了個紳士禮重新邀請她,雲皎將指尖輕放於他掌心。


    音樂起,慕臨川輕輕攬住雲皎的腰,兩人滑入舞池。


    光束追隨著他們,隨著他們的旋轉而移動。


    雲皎一襲寶石藍長裙,巨大的裙擺如深邃夜空鋪陳開來,上麵點綴的鑽石璨若星辰。


    慕臨川的禮服是臨時找來的,但他身姿挺拔,天生的衣服架子,禮服意外的合身。


    清冷的墨藍色燕尾服以銀線繡著大麵積的暗紋。


    線條簡約,寥寥數筆,在前襟勾勒出栩栩如生的九尾狐圖案。恰好與他臉上覆蓋的銀色狐狸麵具相互呼應。


    麵具隻露出冷峻的下頜和薄唇,神秘而矜貴,與雲皎清冷的氣質交相輝映。


    沒有演練,倆人卻意外地合拍,默契十足地旋身,回旋。


    雲皎的裙擺如浪花般在他周身綻放翻湧。


    慕臨川步伐沉穩,牽著雲皎,享受著為數不多他主導的時光,在光影中勾勒出和諧的畫麵。


    賓客中響起來低低的驚歎,


    “好般配啊。”


    “霍小姐舞伴是誰?從沒見過,雖然隻能看見半張臉,看這氣質肯定帥。”


    人群中慕南柯一臉慈愛地注視著台上的金童玉女,附和道,


    “那當然,也就比我差一點吧。”


    說話人是個年輕女生,不悅回頭,


    “喂,承認別人出色很難嗎?要不要照個鏡子看看......呃。”


    嘲諷的話戛然而止,她呐呐道,


    “差一點、那也很不錯了。”


    她看不出對方年紀,可能四十多,但是法拉利老了也是法拉利。


    燈光氛圍正好,屬於主角霍小姐獨舞時刻過去,其他賓客紛紛加入舞池。


    慕臨川不願意結束這場童話般的夢幻,攬在她腰上的大手一用力,將人帶進懷裏,任性道,


    “我還想跳。”


    “那就跳。”


    雲皎輕笑縱容,但眉間閃過一抹擔憂,


    “你身體還行嗎?”


    “不行也得行。”


    他和雲皎總是迫於現實,分離、奔波、尋找,他無比珍視這為數不多的浪漫。


    雲皎的烏發在轉圈時輕輕掃過他手背,引得慕臨川心神一蕩。


    他垂眸,眼神專注地落在她身上,把她的樣子深深刻在心裏,仿佛隔絕所有喧囂,這世界隻剩下他們二人。


    她平時素麵朝天,此刻上了全妝,唇色比平時豔麗,眉眼卻更清透,透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感,仿佛月光凝成的人像,清冷疏離,不可觸及。


    和她在一起,像被月華照耀般,寧靜,祥和。


    慕臨川不由得悵然若失,生怕失去她一般,在帶著她輕舞時,故意用力,把人拉進懷裏。


    雲皎放鬆身體,全然信任,由他帶領節奏,猝不及防撞進他懷裏也不惱,揚起臉,大大方方任他打量。


    見他目光數次流連在自己唇上,喉結不自覺滾動,視線微微加深,卻始終沒有動作。


    雲皎笑盈盈地嘟了下嘴巴,眼神清亮,


    “親一口?”


    “你閉嘴!”


    慕臨川猛地回神,被她清淩淩的目光燙了一下,迅速移開視線,耳尖泛起淺淡的粉色,偏過頭埋怨道,


    “你懂不懂什麽是浪漫!”


    簡直是氛圍破壞者。


    雖然,但是,他確實在腦海中猜測,她的口紅是什麽味道的,聞上去香香甜甜的,就像她這個人一樣。


    但是就這麽被她赤裸裸地揭穿了心思,剛才朦朧旖旎的情思瞬間蕩然無存。


    他側過頭,掩飾這份被看穿的局促。


    然而,下一秒,清冷的香風來襲,雲皎主動向前傾身。


    一個極輕的吻,如羽毛拂過,又似初雪消融,帶著她身上清冷暗香,落在他微抿的唇角。


    一觸即分。


    她早已退回原處,神情淡然,仿佛剛才近乎錯覺的吻從未發生。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接吻,但卻是第一次在公開場合。


    慕臨川徹底僵在原地,剛才掩飾的從容瞬間粉碎,瞳孔微微放大,耳尖那抹紅迅速蔓延。


    整個世界的聲音驟然退去,隻剩下唇角那一點轉瞬即逝的柔軟觸感。


    微涼,卻點燃了他全身感官。


    剛才還緊緊抿住的薄唇,在愕然後放鬆,緊抿的力道一點點泄去,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他在出事後,終於發自內心地漾開無聲的微笑。


    舞池邊緣,雲瀾站在陰影處,由周一扶著,臉色由青轉白,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


    巨大的痛苦和洶湧的恨意幾乎將他的理智徹底衝垮。


    滔天的恨意如毒火,在他體內肆虐,瘋狂灼燒著他殘存的意識。


    為什麽?


    為什麽還是他?


    就算戴了麵具,他也認得出,那個男人就是慕臨川!


    他撐著病體趕來,不是來看她和別的男人卿卿我我的。


    他明明趕來的時間恰到好處,以為能像個拯救者般從天而降,解救她沒有舞伴的尷尬,她卻早就做好了打算,帶著盛裝出席的慕臨川共舞。


    他恨慕臨川這個狐狸精勾引雲皎,恨雲皎對自己絕情,恨自己功虧一簣,恨這個世界如此不公!


    為什麽他處處比慕臨川強,卻輸得如此徹底?


    我不甘心!


    雲瀾麵色青黑,冷汗淋漓,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催生出幻象。


    他看見雲皎和慕臨川攜手步入禮堂,幸福地結婚生子。對他冷嘲熱諷,嘲笑他不自量力。


    蝕骨的痛苦在偏執的恨意中,扭曲成走火入魔的執念。


    他體內靈力亂竄,不受控製地逆流,暴走。


    他猛地仰起頭,脖頸青筋虯結,眼中最後一絲清明被血紅和偏執吞噬。


    “少主!”


    周一緊張地觀察他的狀況。


    雲瀾擺擺手,低頭緩了片刻,深吸一口氣,再次抬頭時,又恢複成那副溫和疏離的模樣。


    “我想透透氣。”


    周一扶著他在花園中夜遊,迎麵走來一位不速之客。


    冷尋雁了然,


    “看來你賭輸了,她真的愛上別人了。”


    她身為蠱師,發覺蠱蟲暴動,好奇找過來。


    “不過,我找到了救你的方法,要嗎?”


    “你想要什麽?”雲瀾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別緊張,雲少主,身為京城玄學世家,我和你的目的,殊途同歸,就看你舍不舍得了。”


    冷尋雁眼含暗芒。


    身為蠱師最不差的就是耐心,養蠱下蠱都需要伺機而動。


    她循著雲瀾的蹤跡,找到港城,發現霍小姐就是雲九。


    避免打草驚蛇,她沒有緊跟著雲皎的行動線,但剛才宴會上她確定一個事實,雲皎就是神農血脈。


    宴會上她身穿露背禮服,後背光潔如新,可是冷尋雁卻知道不久前,雲皎受過槍傷。


    她本是去看熱鬧的,萬一雲皎真死了,她就不必再忌憚她了。


    活了半輩子,被一個丫頭片子拿捏,冷尋雁咽不下這口氣。


    什麽神藥能短短幾天恢複如初,一點疤都不留,她還上躥下跳四處跑。


    哪怕是擁有療愈能力的頂級玄醫不停地釋放療愈因子,都不可能這麽快恢複。


    難怪她實力那麽強悍,年紀輕輕稱霸玄學界。


    難怪秦青灩能起死回生,她體內的蠱蟲也被雲皎的神農血逼了出來。


    神農血一滴百病消,身負神農血的人百毒不侵,血液能生死人,肉白骨。


    因其巨大價值,神農後裔會成為各方勢力拚命爭奪的目標。


    神農血現世,必將引發無數紛爭和陰謀,所以神農氏後人幾乎滅絕了。


    血脈中的力量,既是上天饋贈的禮物,也是災難。


    冷尋雁發現了寶藏的秘密,卻無法獨吞,


    “你若是舍不得,隻取她一點血給我就好,我便可研製解藥為你解蠱。


    一點血,幾天就養回來了。”


    雲瀾沒答應,也沒拒絕,冷尋雁臨走前的一句話,讓他抬眸看了過去,


    “雲少主剛覺醒不久,覺醒能力尚在初級階段吧,若是能和她雙修,對你提升能力也大有裨益。”


    冷尋雁想起了兒子顧倦。


    顧倦不想按照家裏人安排進玄學聯盟,這麽多年以擺爛抗爭,覺醒能力還維持在剛覺醒的初期階段。


    饒是這樣,顧倦也能在鬥法大會上進入八強。


    若是有了神農血,她的阿倦定會一飛衝天,不用再看任何人臉色。


    她神色幽幽,心中盤算,若雲皎真是霍家親生女兒,那霍家人,該不會全是神農血脈吧?


    舞池內,雲皎和慕臨川還是沒能將浪漫維持到底。


    “大小姐,家主有請。”


    雲皎和慕臨川十指相扣,被門口護衛攔住,


    “家主有令,外人不得入內。”


    慕臨川懂事開口,主動放開手,


    “我可以的,就在這等你。今晚,你已經給我足夠的安全感了,不用擔心我。”


    他明白雲皎所做所為,不是任性地瞎折騰,她的每個眼神和動作,都無聲地向他傳遞,她那句“需要”不是說說而已。


    雲皎輕輕抱了他一下,


    “在這等我,朱紅,珊瑚都在附近。處理完我們就回家。”


    慕臨川回抱她,目送她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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