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嚴澈沒睡好,自打回到家後,第一次做了個紛繁複雜、紊亂無比的夢。


    夢有多亂?


    嚴澈窮盡所學也形容不出來。


    隻知道他在夢中不停地藏,拚命地逃,無論躲到哪裏,逃向何處,他總被那張像無數電影屏幕拚湊凝結成的超級大網鋪天蓋地地籠罩其中,逼迫他不得不看那網線上那一幕幕一段段或熟悉,或陌生的影像。


    影像很多很雜,有嚴澈已經有些模糊的過去種種,也有嚴澈刻意逃避忽視的如今種種……裏麵還有斷斷續續地令嚴澈去想深究時,影像畫麵卻好似與他作對,總是緊要時候轉換的場景畫麵——那是關於一個孩子從出生那一刻開始的不完整的大半人生影像。


    那個嗷嗷待哺的嬰兒,懵懂頑劣的孩童,離經反叛的少年……嚴澈不認識。可是隨著那個孩子“漸漸長大”,嚴澈看清了那個長大的孩子的五官後,知道了那人不是什麽莫名出現的陌生誰誰誰,而是他同父異母的二哥嚴河。


    張嚐講述的故事,變成了這斷斷續續的畫麵,兒時對嚴河的那些點滴片段也斷斷續續出現在裏麵……就像是一場劣質電影,即便弄的人頭昏眼花,可是嚴澈還是想在裏麵發掘出什麽。


    到底想發掘什麽,嚴澈自己也不清楚。


    或許,嚴澈想要的,就是父親沒有給予他的一個答案,一個真相?!


    這個夢讓嚴澈無限疲憊,也使他深陷其中,靈魂也被紛繁的夢境魘住。


    嚴澈看見嚴河在掙紮中怒嚎,怒目盯住窺視夢中嚴河的嚴澈,那雙目赤紅得仿佛下一刻就能滴出殷紅的鮮血,那滿臉猙獰的怒容無聲地宣泄著恨意——他,恨著嚴澈?!


    突然,嚴河嘴角一勾,裂開霍霍的一口白牙,“桀桀”怪笑著踉蹌走近嚴澈,嘴裏森森地喊著“三兒好弟弟”,雙手如雷霆一般快速伸將了過來,一把死掐住了嚴澈的脖子。


    手,狠狠地鼓裂青筋,狠狠地收盡全力。


    這樣的嚴河,不是嚴澈心目中熟悉的形象,是視嚴澈為怨仇,誓將嚴澈手刃的夙敵……這樣的嚴河,使嚴澈驚懼不已,更多的,還有來自內心深處的一種被欺騙的哀傷與驚慌。


    ——“二哥,我是三兒,我是嚴小三兒嚴澈。”


    嚴澈張口想說話。


    隻是張了張口,嚴澈卻沒能發出任何的聲音,反而使得嚴河眼中的恨意更濃,掐住他脖子的手越來越緊,越來越大力。


    嚴澈就那麽看著嚴河赤紅的雙眼,看著嚴河滿臉扭曲的笑,眼淚順著眼角滑落,他卻舍不得閉眼,怔怔地盯著那個瘋魔的“嚴河”。


    轉瞬之間,從嚴河赤紅的雙目周圍開始,嚴河的麵部皮膚開始變黑壞死腐爛,那些腐肉一絲一縷,一點一滴地在嚴澈眼前掉落……眼珠子咕咚一聲,也摔在了地上。


    嚴河的頭,成了一個白骨骷髏,“桀桀”地笑聲成了上齶下顎的牙齒撞擊的“嘚嘚”聲。


    嚴澈的驚恐未愈,掉落地上的眼珠子好似長了無形地一對翅膀一般,緩緩淩空騰起,升高……來到了骷髏頭空洞的眼眶位置……自動鑲嵌了進去。(..info好看的小說)


    這時,嚴澈又看見和方才嚴河仿若慢鏡頭腐爛的畫麵一樣,眼珠子落入那空洞的眼眶之後,又是從這眼眶的附近開始,一毫一寸地開始生出嫩紅的血淋淋肌膚,一層一層,就象往牆上塗抹漆料一般,知道變成一張完整的肌膚,變成一張正常人的臉。


    隻不過,這張臉……不再是嚴河的,而是那個屬於嚴澈不願意想起的男人的臉——付梓,一個腆著一臉譏笑的付梓的臉。


    這樣的付梓,是嚴澈的噩夢,是他永遠都不願意想起的噩夢。


    嚴澈奮力掙紮著一步一步後退,而那張臉同時也一步一步地緊隨逼近,使嚴澈無論如何躲避,也無法將他從視界中甩開。


    掐在他脖子上的手,至始至終未曾鬆動,嚴澈覺得死亡那麽近,卻感覺不到那種窒息感的死亡氣息……明明知道這一切都是夢,可是,嚴澈那宣少示人的軟弱淚水還是愈發洶湧,滴在那雙手上,立刻冒出“哧哧”聲響,那雙手,的肌膚也開始潰爛。


    不知道這麽對峙了多久,那張付梓的臉,轉瞬間變成了扭曲的一張女人臉,那位曾經趾高氣昂地出現他跟前,又歇斯底裏詛咒他的莊夫人顧新荷。


    ——去死去死,和萬俟姝瑜那個小賤^人一起去死,哈哈哈……


    眼前一晃,顧新荷的臉變成了顧長河。


    ——小澈啊,你怎麽這麽不聽話呢?嗬嗬。


    ……


    一張一張臉變幻著,每一張臉上都帶著無法遏止的瘋狂,要不置嚴澈於死地不罷休的瘋狂。


    愈到最後,嚴澈的眼底與內心的恐懼反而愈發平靜。


    恐懼消失了,一股憤怒油然而生。


    嚴澈掩藏了多年的不甘與怨恨,紛紛爆發,那刻意被他按捺住的扭曲情緒也同時爆發。


    一把抓住那森森白骨的胳膊,嚴澈狠狠將它掀開,冷冷地看著對麵那張變成蔣奇賢的臉,眼底的森寒達到了鼎盛。


    ——你有什麽資格來置喙我?你為什麽不去問問你的父親做了什麽?


    ——你覺得你就比我高一格麽?要是沒有你父親,沒有你外公給你的庇蔭,你算個什麽東西?


    ——你詆毀我的老師,汙蔑我的老師低賤,那麽你那忘恩負義的父親就高貴?繼承了你父親肮髒血脈的你就高貴?


    ——蔣奇賢,你就是一個扶不上牆的爛泥,不,說你是爛泥都糟蹋了爛泥。


    ——你今日對我的種種,來日必定也會有人一一還給你,這就是因果。


    再次看見那麽熟悉的一個崩潰場麵。


    蔣奇賢臉色鐵青,麵目猙獰,揪住嚴澈的衣襟狠狠地咆哮著“閉嘴”。


    嚴澈笑了。


    笑著閉上了眼,曾經那一幕幕使他恥辱的情形重新上演,循環……一遍又一遍。.info[]


    不是沒有抵觸地逃避,而是嚴澈這一刻徹底放棄,一如當年那般認命地放棄。


    隻不過,這一次沒有那個宏亮的聲音跳出來製止,也不會再有人跳出來製止……嚴澈知道,這在夢裏。


    ——“澈兒……”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嚴澈耳邊響起。


    嚴澈整個人一頓,睜開了緊閉的雙眼,茫然四望……誰?


    ——“澈兒,娘的寶貝兒……在找娘嗎?”


    嚴澈全身一顫,視線焦灼在麵前那張思念多年,熟悉而陌生的臉上。


    “……娘?!”嚴澈喃喃。


    那張臉上綻開一朵猶如春後嫣紅的溫婉笑容,盈盈的雙眸中帶著讓嚴澈失魂的溫柔。


    ——“澈兒,跟娘走!”


    “娘……”嚴澈覺得嗓子因哽咽疼得難受,視線也變得霧蒙蒙。


    深陷夢魘的嚴澈不知道,此刻的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白霧似的溫潤光芒中,隨著夢中的嚴澈逐漸的放棄抵抗,隨著嚴澈漸漸地跟隨著女人的步伐走遠時,籠罩著嚴澈全身的白霧越來越稀薄,那光芒也越來越弱。


    嚴澈滿是淚水的臉上,氣色也越來越衰竭。


    這時,嚴澈額頭的肌膚一陣讓人心顫地蠕動,好似裏麵正有蟲子蠕動一般。


    “哱……”


    一個微弱地聲音響起。


    嚴澈額頭的肌膚上的蠕動不見了,一粒灰白的珠子衝破肌膚而出……額頭的肌膚完好無損。


    正是當初沒入嚴澈額頭,消失不見的天元珠。


    一寸。


    兩寸。


    三寸……


    當那粒珠子距離嚴澈額頭的肌膚三寸距離時,陷入沉睡的霧戌山,乃至嚴家灣鄔子蕩上空,黑雲驟然流轉,急速凝聚。


    黑壓壓一片,仿若下一刻就會鋪天蓋地壓下來,毀滅這裏的所有生靈。


    而那粒盤桓在嚴澈額前的灰白珠子,因為外麵天空的巨變,漸漸開始旋轉,從開始的大約兩分鍾一圈,到後來的一秒鍾數以萬圈的速度旋轉著。


    隨著珠子越轉越快,黑雲已經凝結成一堵厚不可及的黑牆,一堵約有億萬斤重的可怖黑牆。


    咯嚓啦啦——


    原本晴朗的夜空,在這異象升去的片刻,落下了一道小拇指粗細的紫金色的閃電,直落落地衝著霧戌山下的那棟嚴澈居住的竹樓,蜿蜒而下。


    紫金閃電並未劈散脆弱的竹樓,而是直直地劈向嚴澈……額前的灰白珠子。


    那粒珠子似乎有了靈魂一般,在紫金閃電落下時,非但沒有躲閃,反而在微微一閃後,定定地在嚴澈額前三寸處靜立,任由那道紫金閃電劈下。


    哱——


    紫金閃電落在珠子上,灰白的珠子顫了一下,直接將紫金閃電吞噬,恢複了先前的急速旋轉。


    珠子下的嚴澈安然無恙。


    咯嚓啦啦——


    紫金閃電之後,一道比紫金閃電小了一圈的靛金閃電又從黑牆中躋身而出,沿著紫金閃電的軌跡,再次衝向霧戌山下的竹樓。


    哱——


    灰白珠子顫了兩下,再次吞噬掉那道靛金閃電,又恢複急速旋轉,這次的速度明顯的比先前更快,已經無法計算。


    咯嚓啦啦——


    黑牆抖動,天空刮起一陣無根無由的狂風,半空中,卷走了一切“企圖”靠近的事物,吐出一道比靛金閃電又小了一圈的藍金色的閃電,蜿蜒落下。


    哱——


    灰白珠子這次憑空顫了三下,和前麵兩次一樣,又直接將藍金閃電吞噬,吞噬速度卻緩慢了一些。


    在吞噬掉那道藍金閃電後,灰白珠子自身旋轉的速度,比之前麵,又快了一倍。


    綠金閃電……


    黃金閃電……


    橙金閃電……


    前後六道越來越苗條的閃電,黑牆在一道一道的閃電落下後,“本體”開始有了變化。


    直到橙金閃電依舊被灰白珠子吞噬後,黑牆已經隱約能看到其黑雲凝聚而成的形態,黑得已經不再那麽煞人,而且……隱約地有了“虛弱”。


    然而,也正是那道橙金閃電被灰白珠子吞噬之後,天空有了扭曲的變化。


    那“變淡”的黑牆,開始收縮,百尺、十尺、一尺地收縮凝淬……天空開闊了,晴朗的夜空再現,滿天星辰霽顯。


    當那一堵巨大的黑牆最終縮成一個黑點時,這一刻,天地間為之一顫,發出轟隆隆地巨響,隱隱地,嚴家灣和鄔子蕩已經有人家戶拉開了電燈……竹樓裏,藤子都騰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全身是汗地呆愣原地。


    天空中,那幾乎消散的黑點變成了一道棉線粗細、猶如世上最狠戾強悍的殺手用極快極利的手法破開人體,拋灑出來的一道金色血線一般的紅金閃電。


    咯嚓啦啦啦——


    劈啦嚓——


    那紅金色閃電瞬息間,向著霧戌山下已經亮了兩盞燈的竹樓,俯衝而下。


    第三盞,第四盞燈亮起……嚴國強一躍而起。


    “砰——”藤子都已經破門而出,欲衝向嚴澈的房間時……


    哱嗡——


    振聾發聵,好似千百口直徑百米的大銅鍾同時敲響。


    夜色中,一片清脆地燈泡破裂的聲音異常清晰,此起彼伏的驚喝尖叫聲,還有被驚醒的孩子哭叫聲響起,已經有人開始快速的拾卷家中貴重物品,喚醒妻兒老小,準備逃出家中。


    藤子都的房間與嚴澈的房間相鄰,然而,就在藤子都眼看就要觸及嚴澈的房門時,這一個突然的悶響使藤子都“噔噔噔噔噔噔——”倒退六步,一屁股狠狠跌坐地上,胸口一悶,一口紅豔豔地液體從他口中噴將而出,正好噴灑在同樣出來的嚴國強身上。


    嚴國強白色的棉衫的胸口處頓時紅了一大片:“小藤——”


    也在這個時候,嚴澈房間裏。


    嚴澈額上那粒灰白珠子的旋轉速度已經扭曲了時間空間,嚴澈的房間出現一層詭異的扭曲。


    而,陷入夢魘的嚴澈,渾然不知,隻是眼角的淚水愈發洶湧,仿若永不幹涸的苦泉,汩汩地流著他人生中最為委屈的眼淚。


    灰白珠子吞噬紅金閃電極為艱難,全“身”打擺子似的不停顫抖,終於吞下那道紅金閃電的“尾巴”,灰白珠子上閃現著與剛才落下七道閃電的紫、靛、藍、綠、黃、橙、紅七色,不停閃爍,不停變換,好似夜光下的走馬霓虹……卻比霓虹更為閃耀,更為刺眼。


    ……如果此刻的人們不是驚慌失措,那麽看到霧戌山下爆發出來的光芒,或許大多人難逃目盲的厄運。


    包括竹樓裏驚醒的人們,因為藤子都突然受傷,他們的視線,他們焦急的心都落到了藤子都身上,因此,沒有任何一個留意到嚴澈房間爆發出來的異象。


    隨著七色轉換速度最後幾乎和珠子先前旋轉的速度越來越接近,那些紫靛藍綠黃橙紅色光芒越來越淡……半分鍾不到,那些光芒消失不見……灰白的珠子變成了熒光閃閃的玉色珠子。


    那玉色珠子一左一右地輕弧度搖晃,似是十分歡悅。


    而後,那玉色珠子盤桓在嚴澈額前一圈,仿若觀察嚴澈一般定住……再緩緩升起。


    四寸。


    五寸。


    六寸。


    七寸……


    當玉色珠子飄離嚴澈額前約一米距離時,還陷入夢魘中的嚴澈,臉上的血色越來越稀薄,漸漸蒙上了一層死亡的灰色,如同先前珠子的顏色一般無二。


    玉色珠子似乎有些猶豫地停住了,就那麽停駐在半空,怔怔地“看”著嚴澈。


    咯咯咯——


    一道黑影衝破竹窗,帶著一身濕氣飛撲向那粒準備“離家出走”的玉色珠子。


    黑影伸出一隻爪子,在“咯咯”的叫聲下,將玉色珠子直直撲下……撲進嚴澈的額頭,摁入嚴澈的額心。


    玉色珠子在爪子下掙紮不得,不甘不願地再次沒入嚴澈的額心,消失不見。


    嘭——


    黑影跌落,赫然一隻力竭的超大公雞。


    那不是大膽先生是誰?!


    大膽虛弱地從竹地板上抬頭,看見嚴澈身上再次亮起一層溫潤的光芒將其籠罩在裏麵,臉上死氣盡消,淡淡潤潤的血色也再次回到了嚴澈身上後,大膽腦袋重重地砸在地上,徹底閉上了疲憊的眼睛。


    ——娘,我們去哪啊?


    ——澈兒寶貝兒,我們去一個很美很美的地方。


    ——娘……嗲……


    ——寶貝兒,別怕,娘在這裏。


    ——娘,可是嗲……很想你,我們回去,好嗎?


    ——噓,寶貝兒,別吵,娘帶著你,我們去一個很美很美的地方,就我們娘兒倆。


    ——娘,娘……


    ——噓,乖哦,澈兒。


    ……


    ——不,你不是我娘。


    ——寶貝兒,怎麽這麽不聽話?我不是娘是誰?


    ——你不是我娘,我娘不會舍下嗲的。


    ——哼,你嗲又老又窮,我年輕好看,哪裏會舍不得他?


    ——放開,放開,你不是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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