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過了這樣的美好,因此可以不帶遺憾的死去。


    張琦君不怕死。


    可是他怕師父李融景死。


    現在他那因為擔心時蹤會報複李融景而生出的恐懼、驚慌失措,已經快要壓抑不住了。


    他連肩膀都輕輕抖了起來。


    時蹤把張琦君的反應盡收眼底,然後他淡淡笑了,繼續問道:“到底是你自己想要我的身份,還是你們公會需要?”


    張琦君雙手緊緊握成拳,好半天才鬆開。


    與此同時他緊咬著唇,連眼睛都紅了。


    “不是你想要我的身份。是其他人,對麽?


    “告訴我,是誰讓你這麽做的?”


    時蹤問出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溫柔,聲音也很溫柔。


    可不過這麽一句狀似溫柔的話,卻生生把張琦君的眼淚給逼了出來。


    見狀,時蹤微微詫異地瞥他一眼。“嘖,是你要殺我,怎麽你反倒哭了,搞得好像是我在欺負你一樣?”


    “是我要你的身份,跟其他人沒有關係。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是喜歡京劇,但我隻是喜歡聽,並不那麽喜歡唱。


    “入了這行之後,我才知道唱京劇有多苦。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練習,練身段、練嗓子……師父還動不動打我。所以……


    “所以我恨他,也恨上了唱京劇。我隻是想為自己換個身份而已!


    “我身上是比你們這些新人多一些道具,其中有殺死你後可以掠奪你身份的道具。但那些隻是師父當禮物一股腦送給我的……他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我隻是在進遊戲後,發現你是普通人,而我掌握著阿修羅的能力……


    “其他人,烏鴉、餓鬼什麽的,我擔心他們各有異能,無法用尋常方法殺死,並且我不知道他們現在是否擁有身份……


    “所以這些人中,我隻能掠奪你的身份。


    “都是我的問題。是我肆意妄為,是我對不起師父的栽培。他一直隻想讓我安安靜靜唱戲的……


    “這件事,是我做得不厚道。但一人做事一人當。


    “有什麽事兒,你全衝著我來!”


    帶著哭腔說完一大段話,張琦君跑了。


    時蹤不以為意地挑了下眉。


    嘖,不愧是唱戲的,肺活量真好。


    樓梯間一時安靜下來,左三丘眨了下眼睛,撓了撓頭。


    賀真默默盯著時蹤不吭聲。


    時蹤想到什麽,朝賀真走去,周律倒是先朝樓梯口處走了一步。


    張琦君不在,不必擔心泄露長生公會的事情,周律便對時蹤道:“剛才左三丘和我聊了一下,他是擔心陣營戰會在公會成員之間造成什麽不好的影響。


    “但其實我個人覺得沒什麽。陣營戰又不影響生死。大家就當搞團建了。你說呢?


    “再說了,咱們幾個慢慢一起走下去,就算是知根知底了。這總比加入別的奇怪公會被人算計要來得好。


    “重點是我們還可以有一致的目標找到我們加入這個遊戲的原因,盡可能地帶領所有人活著走到最後。”


    時蹤淡淡道:“是。三三這孩子還是太年輕。”


    一旁的左三丘:“……”


    “其實我真的無所謂。祝霜芸那邊,後麵我會再和她聊聊,看看她的意思。關於係統為什麽搞這一出,我也有些想法,當然,這些事情,我們可以等離開副本再聊。”


    周律回頭看了一眼賀真,再看向時蹤道,“現在我想知道的,是你倆之間……你倆沒事兒吧?”


    “我倆有什麽事兒?”時蹤反問。


    周律道:“我看得出你們倆都很強,不僅玩遊戲的能力強,性格也都很強勢。但我能感覺到,你們的性格似乎不是那麽合得來。何況你們都向我表達過想當公會老大的意思……


    “你們倆都是那種很有個性與個人魅力,能夠吸引人追隨的那種。


    “但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如果你們之間有矛盾、想爭個高下,那就算現在我們公會和諧,以後也一定會因為站位問題走向崩盤。


    “所以,我們公會能不能走得下去,不是看這場陣營戰,而是看你們倆的態度。當然,你們不必急於給我答案,等離開副本”


    時蹤笑著打斷他的話。“你不必擔心。進副本前四妹妹就跟我打過賭了。他現在積分肯定比我低,他會認我當老大的。”


    語畢,瞥見賀真的表情似乎有些微妙。


    時蹤便問他:“怎麽,不喜歡‘四妹妹’這個稱呼?那叫你‘海娃’?”


    賀真:“…………”


    “賭博什麽的,是一時戲言。我需要知道的是,在你們內心深處,是否真的願意接納對方。”


    周律擺擺頭,表情有些嚴肅地說道,“這件事非常重要。我會為公會提供資金,並利用我的人脈,以一種隱秘的方式搜尋其他玩家,這期間我設計一種考核方式,選拔有能力的玩家進入我們公會。


    “既然我能為公會做這麽多事情,那麽在人員方麵,我有一票否決權。你們兩個如果真的有引起內鬥的苗頭,我一定會踢一個人出局。


    “長生公會不是兒戲,不是今天組建了,明天就會因為一個隨便的原因解散的公會。我們需要盡可能地帶領每個公會成員走到最後,一起找到這個遊戲的終極奧秘。我們要保護每一個隊友。”


    “嗯。你的擔心有道理。”


    時蹤與周律錯身而過,一步步走到賀真麵前,“誒,問你呢,願不願意真心接納我,認我當這個老大?”


    “願賭服輸。”賀真淡淡看著他道,“以後公會的事情,你說了算,我聽你的。”


    聞言,周律趕緊跑過來插了句嘴。“不過這事兒有前提的,前提是你們做的事會符合公會利益……


    “我現在隻是想知道你們的態度。出去後我會擬定詳細的細則”


    “你放心吧。”賀真看向周律,“隻要還在公會一天,我永遠不會和他發生所謂的內鬥。他是公會老大,在公會的事務方麵,我聽他的指示辦事。


    “隻要長生公會的確是誠心為所有成員考慮的公會,隻要他做的事不會傷害到大家。”


    片刻之後,周律和左三丘一起上樓了。


    時蹤與賀真走在後麵。


    兩人的腳步都放得很慢,像是有著微妙的默契。


    上了幾個台階後,時蹤問賀真:“你們敗方的debuff是什麽?”


    賀真搖頭:“還不知道。隻收到係統提示說,debuff今天晚上才會開始。”


    時蹤點點頭,再側眸看著他:“你剛才說,在公會事務方麵,你都聽我的指示?”


    賀真瞥他一眼。“嗯?怎麽?”


    時蹤問:“那私事方麵呢?”


    賀真反問:“私事方麵,你需要我幫你做什麽?”


    時蹤笑了笑,不再繼續這個問題。


    他隻是轉而問:“你那鞭子叫什麽?”


    賀真頓了一下,淡淡道:“閻王鞭。”


    “閻王?”時蹤抬頭望向那旋轉著的、通體漆黑、仿佛引人通往地獄的樓梯,下意識眯了一下眼睛,“你覺得,這世上真有地獄的存在嗎?”


    賀真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也許吧。所謂的亡靈,也許其實隻是另一種生命形態。你聽說過以太體嗎?


    “當然,這也隻是我道聽途說的”


    補充了這麽一句在時蹤聽來很刻意的話,賀真又道:“宇宙處處都是無形的能量場,隻不過尋常人看不見,因為我們處在有形的能量場中。


    “以太體像雞蛋殼保護著雞蛋一樣保護著我們的肉身,它其實是處於非物質與物質次元之間的地帶,所以既能在傳統意義稱之為‘陽間’的地方存活,又能去往另一個非物質能量的次元,也即平常人口中的地獄。”


    “靈魂是以太體?”


    “是,但也不盡然。”


    “嗯,這世上存在另一個維度,是我們平常看不見的。我們將之稱為地獄,認為那是我們死後,靈魂會去往的地方。那麽……”


    時蹤放緩語氣,瞥向身邊的賀真,“十殿閻王是真的嗎?關於這方麵,你有‘道聽途說’過什麽嗎?”


    說到“道聽途說”這四個字時,時蹤特意加重了語氣。


    賀真腳步果然頓住了。


    他淺皺著眉問時蹤:“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我……”時蹤轉過身,一步步走至賀真跟前。


    旋轉著向上的樓梯再無其他人。


    時蹤幾乎將賀真抵到了欄杆上。站在賀真身側往下一瞥,他能看到下方一片漆黑,就像深不見底的懸崖。


    時蹤在賀真耳邊繼續道:“今天淩晨我從你房間離開後,回屋睡下了。然後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一個人,我聽見自己叫他……三殿下,宋帝王。


    “你既然知道這麽多以太體、地獄、亡靈的事情,那你知不知道民俗傳說中的十殿閻王,在真實的地獄……是一個怎麽樣的存在呢?”


    “我沒有去過地獄,當然不知道。”


    賀真的聲音沒有異樣。


    但從側麵望過去,時蹤能看見他下頜線崩得很緊。


    隨即賀真對上時蹤的目光,問他:“你夢到的這位……宋帝王是麽?夢裏,你和他在做什麽呢?”


    “我為什麽要把這麽私密的事告訴你?”


    時蹤的語氣故作高深,“但我能感覺到,我和這個人的羈絆很深。對了,之前景區宣傳人員幫我們客棧寫過一個宣傳語


    “‘在夢裏夢見的人,醒來後就應該去見他。’


    “這話有點過於文藝,但的確說得有道理。隻是可惜了……


    “我還活著,醒來後該去哪裏找這位宋帝王呢?”


    一片漆黑的旋轉樓梯上,隻有一束微光落下來。那丁點光芒映在賀真眼裏的時候,就像星星一樣好看。


    時蹤就湊在賀真耳邊輕聲說出這句話,然後瞬也不瞬地注視著他。


    他看到賀真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之後是一下、又一下。


    可最終他什麽都沒有說出口。


    時蹤淡淡笑了笑,最終也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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