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就像玉無欺夢中的那般,除了在母親肚裏逃過一劫的他,啟源山莊上下無一活口留下。


    而被宮主慶陽忌憚多年的邱鑫也在那一夜,徹底的消失在江湖武林之上。


    老酒鬼是知道的啊,當年的一切……


    那時正值初春時節,一連下了幾場雨。


    濕潤的土地被雨水衝刷,留下條條雨痕,仿若臉上離人的淚。


    低矮的窪地積攢了大大小小的水窪,天一方晴的時候,那些晶瑩剔透的水窪如同麵麵明鏡,映出藍天白雲,以及幾隻鳥的倩影,一晃而過。


    這當兒,幾聲風響,總有人要打破這片平靜。


    “嘩”地一聲,水窪瞬間被馬蹄踩過,未幹的水飛濺,濺到了紅棕色的馬毛。鎏金的馬飾發出脆響,馬蹄將水窪中的景色瞬間化為泥漿,仍不知停止。


    正是有一支規模較小的軍隊,不停奔跑向前。


    每個士兵的臉上、手上都印有或大或小的血痕,他們的臉色都顯得很蒼白,雙眼布滿血絲,是趕了幾天幾夜結果,身上的鎧甲被血淋得褪色,被陽光暴曬,顯現出幾分森然和絕望來。


    因為,這是一支逃兵。這也是邱氏一族最後的軍隊所剩的夕日餘暉。


    為首的是當年所向披靡的林湘將軍,他身上裹了沉重的鎧甲,手邊的長矛顯得舊了些,連矛尖也變得鈍了,而圍繞在矛頭的紅毛早已變成凝固的暗紅,被血染的失了本來的顏色。


    將軍臉上的皺紋很深,特別是他的眼角,如同修了多年的溝渠,一點一點積攢而成。


    他的眼睛變得渾濁,鋒利的眸光不再,鼻子挺得很直,但顯得笨重,發出的呼吸也相當沉重,他的心情也是一樣跌至穀底。


    唯有他的下巴,繃得很緊,還想保留住,最後一份尊嚴。


    這支軍隊從淩晨開始便不斷向南逃竄,躲避古氏五支大軍的圍剿。


    因而顯得非常吃力,可是林湘隻能咬緊牙關,因為還有一絲希望在他的手中,就好比餘暉總不願意被烏雲所遮蔽,總想再次綻放出屬於太陽的光華。


    不知過了多久,隱隱前方有一個村鎮。林湘稍稍鬆了口氣,打算休息一會兒。眾人小心地進入這個名為麒麟村的地方。


    此刻還未到中午,裏麵的店開得不是很多,村民們懶洋洋地在乘涼,更多的人在準備午飯,乍一見有一支軍隊進來,倒也不十分害怕,他們的眼中充滿了好奇與猜忌。


    林湘找到一處荒無人煙的空地上,就在村的盡頭,空地旁邊還有一處林子。


    他先下馬,走到一樣式古樸的轎子前。這轎子絕無任何特別之處,蓋著的布料有些舊得泛黃,車子的輪子也顯得泥濘不堪,轎子上唯一的裝飾隻是一隻金黃色的穗子。


    但林湘畢恭畢敬地在轎外道:“娘娘,殿下,你們可以暫時出來了,這裏比較安全。”


    話音剛落,一隻手輕輕地將簾子掀開,這隻手很白很纖細,一看就是沒經曆過人間疾苦而保養十分得當的手。


    接著一婦人帶著一六、七歲的孩子出了來,那婦人如墨絲發隻被一粗布罩著,看起來樸素無華,實則她豐腴的臉蛋上脂粉猶在。


    眼睫輕輕上翹,有那麽一股不怒而威的傲氣,眼皮卻純粹而柔和,唇紅齒白,如玉的麵頰但配上愁苦的神色,像極了末日王朝的縮影。


    蓉貴妃一下了車,目光便緊緊盯住一邊的孩子,那眸光又變得嚴厲起來。


    小小孩童,怎知憂愁,那孩子本就一路舟車勞頓,風塵仆仆。這時可以下車,那還想得到那麽多,稚嫩的臉龐就像是初開的花瓣,美麗而天真。


    雙眼又大又亮,帶有幾股爛漫的色彩,鼻梁高挺,嘴唇像是淋了蜜的霜糖,臉頰處還有兩個小小的酒窩,一個很俏的孩子。


    她一下車,就想衝出去玩兒,一下就被她的母親按住了肩膀。邱鑫嚇了一跳,輕輕看向蓉貴妃,後者此刻盛滿未發泄出的怒氣,雙眼的嚴厲之色更甚。


    林湘一見,忙道:“蓉貴妃娘娘……”


    “將軍,你先下去吧。”蓉貴妃不緊不慢地道。林湘便退至一邊,一邊吩咐周圍士兵嚴守陣地,他則再外圍查看。


    邱鑫向來最怕他的母親,眼下隻好老老實實站著。


    蓉貴妃看著他,心裏充滿了亡國之恨,以及自己無能為力的痛楚,全都堆在這個孩子身上。那些恨意就像心中生了毒瘤,也總有要泄出的一天。


    邱鑫臉色有些發白,手緊緊地攥著衣襟,她從前在宮裏也好在外麵也好,都是一個安靜恬淡的孩子,總喜歡看看山水,學學寫字畫畫什麽的。


    她從來都不曾了解過殘酷的世界,人世間的疾苦仇怨,她當然也不能理解仇恨的意義。


    臨近午後,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日光下,顯得溫暖而祥和。


    凝結在樹葉尖稍露珠此時被蒸發的一滴不剩,留下幹淨嫩綠的葉片,與陽光嬉戲,空氣中彌漫一股靜謐的氣息,隻聽見樹林中的蟲鳥所發出的細響。


    林湘在營地裏來回的巡視,不少士兵已紮營休息了,隻是臉上疲倦厭戰之色頓顯。


    林湘心裏也仿若蒼老了十歲,此時是危機不保之刻,難免人心惶惶,但惟有保護了僅剩的皇女殿下,一切才有可能重新再來。


    一隻淺白色的信鴿揮了揮翅膀飛了出去,蓉貴妃靜靜看著信鴿,她已經將消息送了出去,見邱鑫剛剛午睡下了,睡的極不安穩,眉頭微皺。蓉貴妃心裏隻暗暗歎氣。


    林湘來回踱步,蓉貴妃走近,隻輕聲道:“消息已經發給廖大人了,不知大人可否會及時……”


    “請娘娘一定要相信國舅大人,且他身懷武功,是保護殿下最好的人選。”


    蓉貴妃籲了一口氣:“妹妹怎有不相信哥哥之理?隻現在事態緊急,他要速速趕來才好。”


    林湘恭身道:“敵人應該沒那麽快發現這裏,娘娘請放心。”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如果真的發生了萬一,我已暗中安排好一支精兵,雖隻有七、八個人,但一旦發生了動靜,他們能迅速護送娘娘和殿下到桐城,也就是與廖大人事先商議好的地方。”


    蓉貴妃點下頭:“有勞將軍了。若無變故,最快是第二天早上出發。”


    “是。”


    午後,陽光漸漸被厚厚的雲層所稀釋,如同要融化在白色畫布中的黃色,難以明豔起來。


    雲層彌漫,被餘暉染成了玫瑰紅、淺紫和昏黃的色澤,像夢一般在天空四處飄蕩,更遠一些的雲層則呈現出暗紫、深藍和淺褐色,漸漸密布,將陽光撲滅。


    隨著夜色漸濃,林湘見不遠的村子處燈火亮了起來,不時有人出入,他眉頭微皺,擔心有人會稟告官府。


    不過幸而他一早便將邱國的旗幟收好,眾人馬鞍上所有標有“邱”字的紋章也被他用刀削掉了。


    每削一下,心裏就好像失了一塊似的,林湘深深張開眼,渾濁的眸光望向樹林,仿若能透過這片靜謐的樹林看到往昔的邱國,昔日的繁榮與年輕時的自己。


    但一切,都被那人毀了。


    徹底地毀了!


    夜漸深。


    軍營中的士兵已然睡下,隻留守夜的五六個士兵來回巡視。


    林湘不敢深睡,他隻倚在白皮椅子上,睡意淺淡,隻恍惚在做夢,有夢見了自己的兒時,在母親身邊,出入邱國的皇宮。


    他的母親是鑲雲長公主,身份尊貴,他又夢見了宮裏的盛景,但仍然感受不到一絲快樂,因為夢醒後,便是無盡的黑暗。


    “啪!”地忽然發出一聲巨響。


    “啊!著火了!著火了!”


    熊熊火苗猛然竄入營地之中,燒著薄薄的帳篷,驚醒還在酣睡的邱國士兵。


    那些人連鎧甲都來不及穿,隻披了件布衣跑出來,四處找水,整個場景混亂不堪。


    林湘一聽呼喊聲,猛地睜開眼,待要起身,卻見火光四溢中閃現一處黑影,他心裏一驚,馬上執劍衝出去。


    外麵全是四處奔走撲火的士兵,他隻大叫:“保護好夫人和殿下!”後眼神示意,從士兵堆中迅速跑出七個訓練有素的士兵,都已佩戴好鎧甲,將轎子扶好,那幾人勒馬衝出火光的包圍,直往桐城方向衝去。


    林湘微微舒了口氣,卻見一把長刀忽地砍了過來,他忙用劍一擋,那力道震得他後退兩步,卻見幽深的林子出了好幾條黑影,那些個殺手都圍有黑巾,巾上用金色的紋章標有一“夜”字。


    “糟了……”林湘暗暗心驚,隻想著盡力去拖延時間,他執劍奮力向前,那幾條黑影迅如閃電,在火光間跳躍,那些士兵隻顧忙著撲火,一個一個被砍倒在地上,血水漸漸熄滅了火光。


    林湘心頭直跳,他揮劍斬落一殺手的頭,那黑巾及紋章隨風飄散,林湘怒氣衝上心頭,此刻他又斬落幾名殺手,與幸存的十幾名士兵聚在一起,林間走出一群黑衣殺手,將他們團團包圍。


    “將軍,這些人是……”副統領張碩擦了擦臉上的血痕,疑惑地問道。


    “是,夜笙。”林湘一字一頓:“隸屬古氏青丘一脈的暗殺組織。”眾人一聽隻覺身子發顫,林湘雙眼很是堅定:“一死又何如,關鍵是,保護好殿下。”


    然後他一吸氣:“上!”帶領殘餘士兵猛衝上去。


    霎時,血光飛濺,沒過多久,便歸於一片寂靜。


    整個夜晚的空氣都有一股血腥味,但還是被夜晚所開的白花的芳香衝淡了,就好像從未發生過。


    ……


    “駕,駕!”馬蹄聲迅疾地響起,羊腸小道旁邊是一望無際的田野,麥苗才微微發綠,像個嬌羞的小姑娘,隻敢紮著水靈水靈的綠帶子,迎風輕輕搖擺,晃動著淺淺的笑顏。


    遠處是幾座披上綠綢的高山,高的仿若可以直上雲霄,頂端則長年布滿積雪,瑩瑩發亮。


    近處的小路旁夾雜了泥沙和碎屍,七個風塵仆仆的士兵不停拍馬向前,隻是他們的鎧甲外披了披風,匹匹高頭大馬皆是雪白毛發,彰顯幾分不凡。


    這支軍隊趕得太急了些,以至於後麵的轎子有些搖晃,幸而黑硬木製成的車輪堅硬無比,可以碾過細碎的石塊。


    蓉貴妃坐在裏麵感到苦不堪言,連日裏的舟車勞頓讓她麵色發白,眼角細紋更多了些,原本豐潤的臉消減的厲害,紅唇也變得像缺了水的河,幹涸而開裂。


    可她又怎能不承受這些苦痛?隻要一閉眼,便是那被大火吞噬的皇宮、敵軍的獰笑,家人絕望的目光,以及……一切,很多了,很多了。


    蓉貴妃心裏充斥著酸楚、憤恨與無奈,雜亂地交匯在一起,構成絕望的源頭。她隻攥緊了邱鑫,她此生唯一的依靠。


    忽地,轎子意外地停了下來。蓉貴妃心裏一驚,她感覺到車廂一沉,心裏隱隱有些不安,輕輕顫著伸出手,撥開車簾,卻見四周靜謐無聲。


    她帶著邱鑫走出轎子,卻見那七個士兵全倒在地上,他們脖子上隻有一指甲蓋大小的痕跡。


    敵人的手法精且細致,殺人於無形之中,蓉貴妃隻覺自己周身的血液快凍僵了,她隻能顫身緊緊抱住邱鑫,不敢發出聲來。


    “就在這裏,主人讓我們抓活的回去。”田野間躥出三條黑影,一步一步靠近在絕望中的母女。


    忽地,傳來飛沙走石之聲響,本無風,道路上的砂石卻被震到一邊。


    “終於發現三隻笨鳥了。”那聲音隨意而輕慢,蓉貴妃卻忽地捂住嘴,緊緊咬住牙尖。


    那三個黑衣人回頭卻見田野中走來一頭戴草帽的老翁,肩上還背著一鋤頭,可那聲音聽起來卻絲毫不顯得蒼老。


    蓉貴妃突然一推邱鑫,邱鑫被推得後退幾步,他看到母親的那雙眼睛,深刻而決絕,但又透出幾絲希望於溫柔,那也是一雙他永遠無法忘卻的雙眸。


    邱鑫不敢多想,急忙跑到不遠處一株高大的老杉樹後麵。


    一黑衣人反映迅速,一柄彎刀已牢牢架在蓉貴妃頸側,那老翁眸光一寒,翻身躍起,那柄沉重的鋤頭頓時四散裂開,露出一柄光潔的寶劍,“唰”地殺向另兩個黑衣人。


    劍身輕揮,他絲毫不感覺吃力,仿若那劍與生俱來長在他的手心上,他隻一轉劍,“呼”地刺中一黑衣人的小腹。


    另一個人執刀砍來,他用左腳一踢,踢中黑衣人的膝蓋,那人頓時扔下了長刀,痛苦地滾落在田野中緊緊抱住膝蓋,冷汗從他額間滑落。


    老翁的雙眸又鎖向最後一名黑衣人,蓉貴妃一心掛念邱鑫,雙目一閉:“快走,不要管我。”


    那黑衣人見老翁步步緊逼,惱羞成怒,長刀一滑,蓉貴妃應聲而倒,眼角尚有一滴淚痕。


    老翁痛苦地閉上眼,右手輕翻,長劍宛若遊龍,遊動在這廣袤天地間,那劍速度極快,隻有華光一閃,黑衣人的刀還在他的手中,人也還在原地,但他的腳步已停滯住了。


    那柄劍準確無比地末入他的心髒,他隻不可置信地呆立在那裏,手中的刀輕輕滑落。


    老翁拭劍、收劍,將麵部偽裝撕下,露出一張俊秀的容顏,隻是雙目微微泛紅,雙頰呈慘白色,唇隻輕顫著,手指張了又伸,伸了又縮,漸握成拳。


    他正是年輕了不少的酒鬼本人,尚未潛伏進入夜笙的邱鑫小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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