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指了指店鋪深處。


    緹拉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走了進去。


    “……是的,請按照圖紙施工。店麵要分隔成兩部分,這邊是專賣店,這邊是體驗店。樓上是客服部。”


    銀發男巫拿著一張圖紙,大聲同黑發的富家公子哥兒和施工隊工頭交談。他們都戴著樣式奇怪的口罩。看到緹拉,銀發男巫將圖紙交給工頭,做了個“暫停”的手勢。工頭離開他們去指揮工人。


    “啊,緹拉小姐,歡迎。”銀發男巫朝她走過來,“請先把這個戴上。”


    他將一副口罩遞給女孩。


    “這是什麽?”


    “防塵口罩,可以防止吸入煙塵,有效防治塵肺病等職業病。它在首都竟然還沒有普及,真是令我吃驚。這些人根本不懂什麽叫安全生產。”


    緹拉知道塵肺病。那個寡婦的丈夫就是得這種病死的。據說醫生解剖了他的屍體。他的肺就像煤球一樣黑。


    她立刻戴上口罩,同時警惕地望著四周,唯恐塵埃鑽進她肺裏。


    旁邊的富家公子哥也隻露出一雙眼睛,但明顯看得出他覺得有些無聊,像是不願待在這個地方。


    銀發男巫轉向緹拉。他的眼睛彎成月牙形,紅色的瞳子裏滿是笑意。


    “我是洛林地城,這家店的主人。這位是羅賓遜先生,他為商業大臣工作。”


    “哇,所以你不僅是富家公子,還是個政府高官兒?”緹拉端詳著羅賓遜,他的頭發和西裝上都沾染了煙塵,這讓他有些灰頭土臉的,沒有初見時那麽威風了。


    羅賓遜訝異地盯著女孩,過了許久才恍然大悟:“你!是你!你是那個賣花女孩!那個小偷!”


    他飛快地躲到洛林背後,抓著他的手臂,露出半張臉窺伺著緹拉。那架勢活像一個用老師的身體當盾牌、防止大孩子欺負自己的小學生。


    “冷靜,羅賓遜先生。她我新雇傭的貼膜工。”洛林無奈道,“她會先接受一段時間的培訓,如果她表現良好,也許整個貼膜和手機殼櫃台都可以交給她掌管。”


    “您要雇傭一個小偷?!”羅賓遜難以置信問道。


    “我替她交了保釋金。我想緹拉小姐願意改過自新,是不是?”


    緹拉抱著雙臂。“是。”她盯著羅賓遜,“請放心,我保證離你遠遠的。我嬌嫩的肌膚對你這種人過敏。”


    “您聽聽她的語氣!”羅賓遜喊道,“我的意思不是不該雇傭有前科的人。我是說……您的行為值得敬佩,我們的確應該給犯罪者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同時提供更多的工作崗位有利於降低犯罪率。但是雇傭這女孩或許會影響您的聲譽!如果顧客知道她的過去……”


    洛林打斷他:“這位小姐父母早亡,財產遭人橫奪,還飽受濟貧院的虐待,最後流落街頭。在此過程中,本應幫助她的人沒有一個盡到自己的責任。這就是這位小姐的過去。”


    羅賓遜啞口無言。他隻是憤懣地瞪著洛林,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這是您自己的選擇,先生,要是今後發生什麽壞事,別怪我沒提醒到您!”


    “謝謝,羅賓遜先生,你對我的協助已經足夠了,我會告訴大臣你非常熱心、非常周到、可堪大任。”


    羅賓遜的臉變成了混合著驚訝、慶幸、鬱悶、憤怒的調色盤。他戴上禮帽,頭也不回的離開店鋪。


    緹拉不太明白羅賓遜和洛林的關係,但她知道洛林雇傭她冒了很大的風險,也許還得承受輿論的壓力和世俗的眼光。很多人明明有意對他人伸出援手,可最終都因為害怕隨之而來的後果而作罷。像洛林這樣的人現在已經不多了。


    “我想你雇我來,肯定不是讓我站在這兒聊天的。”她說,“我應該幹什麽?”


    洛林說:“你要先接受培訓,兩個月的試用期結束後正式上崗。你們還要參加公司的團建活動就像春遊一樣,非常輕鬆有趣。古絲蒂小姐會告知你詳情的。”


    “哦,那麽古絲蒂小姐在哪兒?”


    ***


    “我叫古絲蒂,是地城娛樂的員工,我想在貴報刊登一篇文章。”


    《首都每日通訊》報社,一名濃妝豔抹猶如舞台劇演員的女子走進編輯辦公室,開門見山地說出了這句話。


    編輯正在絞盡腦汁修改一篇有關工人職業病的文章。這篇文章是他們的記者臥底半年後苦心孤詣寫出來的,編輯有信心一經發表就能引起轟動,讓他們報紙的銷量再上一層樓。隻是,文章需要潤色,要讓讀者能與可憐的工人們產生共鳴。為此編輯已經頭疼好幾天了。


    當他一抬頭,看見一名奇裝異服的女子,險些以為自己過勞死了,這女子就是前來迎接他的死神。他確信自己在她身上瞧見了死亡的氣息。


    “先生。文章。”女子提醒道。


    “哦?哦!您要刊登廣告是嗎!”編輯總算反應過來,“廣告部在走廊盡頭左邊的辦公室,進門右手邊第一個桌子……”


    “我不是要在廣告版上登一個豆腐塊。我想在貴報頭版頭條刊登文章。”


    女子拉來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將一遝稿紙放到桌上。


    編輯皺起眉。幾乎每周都會有這麽一兩個“瘋子”跑到報社,聲稱他們搞出了大新聞,要求報紙用最好的版麵來刊載。可那些大新聞要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要麽是臆想胡扯的陰謀論。編輯一般會叫幾個身強體壯的小夥子把他們趕出去。但今天來的是位女士。如果將她丟出去,實在不太紳士、不太體麵。搞不好這反而會成為新聞。


    想象一下吧,競爭對手報社幸災樂禍地在頭版刊登《每日通訊報的醜聞:編輯毆打手無寸鐵的弱女子》。總編會把他的皮剝掉做成手套的!


    隻能耐心地把她勸走了。編輯想。


    “古絲蒂小姐,我們報社規定,廣告隻能刊登在廣告版。”他說。


    “我可以付錢。”古絲蒂說著拿出錢包。


    編輯立刻做出拒絕的手勢。“多少錢都不行。這是規定。您也別難為我了,我也不過是個打工的。”


    “可我去了很多家報社,他們都很樂意刊登我的文章。這不僅是一篇廣告,先生,它還是一篇有價值的新聞!”


    “那我們就更不能登了。人人都報道,說明那就不是獨家新聞了。”


    古絲蒂霍然起身。“我要去找你們主編。”


    “他去度假了。”


    這倒不是謊話。主編的確去休假了。他和妻子為了慶祝銀婚,去了諾雷利亞旅行。依照計劃,過幾天他就該回來了。


    古絲蒂不信邪地跑到主編辦公室門口張望,確認裏麵空無一人後,她的肩膀失望地耷拉了下來。


    “真抱歉小姐,我愛莫能助。”編輯現在有點兒同情她了。


    “好吧。反正已經有幾家報社同意刊登了,不差你們一家。”古絲蒂有些自暴自棄,抓起她的包包,準備離去。這時她的目光落到編輯桌麵的稿件上。


    編輯試圖把稿件蓋起來,但還是慢了一步,最上麵的一張紙已經被古絲蒂眼疾手快搶走了。


    “小姐,你不能看!”他氣急敗壞,“你這樣是侵犯我們的權利!這是獨家報道,你不能”


    “你不能這麽寫。”古絲蒂說。


    “什麽?”編輯愣住。


    “這篇報道!你要是用這種寫法,絕對沒人肯讀的!”古絲蒂搖晃著紙張,它嘩啦啦直響,“一開篇就是‘x月x日,某某工廠發生了一起事故’。太無聊了!”


    編輯說:“小姐,這就是新聞的寫法!最重要的信息要寫在前麵,次要的信息寫在後麵!”


    古絲蒂用力搖頭:“這是揭露行業內幕的深度報道,你要的是引起讀者的好奇,讓他們產生共情!你應該以一個小人物的視角切入,先描繪他的苦難和困境,讓讀者同情他,然後再慢慢展開,講述造成他困境的原因。比如”


    她想了想,接著用低沉的、舞台劇演員般悅耳的聲音低聲吟誦道:


    “一個陰雲密布的日子,裏弗斯太太帶著她的三個孩子到醫院探望她的丈夫。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探病團體,因為她的丈夫還活著,可她已經穿上了喪服。她心裏明白一個悲哀的道理:這是她最後一次見丈夫,她的孩子最後一次見父親了。


    “就在昨天,醫生宣布裏弗斯先生沒救了。這位忠誠的丈夫,三個孩子和藹慈祥的父親,即將在肺科病房中咽下他的最後一口氣。他甚至無法做臨終禱告,無法和孩子們說話,他的肺已經纖維化,以至他說不出話……


    “肺科病房中還有好幾個和他患同樣疾病的病人。他們都是同一家工廠的工友。這不是傳染病,卻比傳染病更可怕……”


    她停了下來。


    “繼續說啊!”編輯催促。


    他都聽入神了!古絲蒂小姐就像是古時候的吟遊詩人,抱著豎琴在酒館中吟唱古老的歌謠,將聽眾帶進她所編製的傳說之中。


    “接下來就是敘述疾病是如何產生的,工廠為什麽不給工人防護之類的。這應該不用我教你吧?”古絲蒂說。


    “我從沒聽說過新聞還能這麽寫。”編輯驚奇道,“你是從哪裏學會的?”


    “噢,是我的老板教我的。他說這叫‘華爾街日報體’。我從沒聽說過這家日報,但不得不承認這種體裁很好用。”


    她把稿紙還給編輯,拎著包包離開了報社。


    這天接下來的時間,編輯按照古絲蒂說的方法,將報道從頭到尾修改了一遍。他越寫越來勁,這種寫法的確更吸引人,更能引起讀者的共鳴,更容易展開後續內容,就像一篇由淺及深的小說……


    等編輯一回神,已經是黃昏時分了。他伸了個懶腰,去茶水間給自己倒了杯咖啡。這時,他聽見外麵騷動起來。


    “我回來了,親愛的同事們!我給你們帶了伴手禮!每個人都有,不要搶!”


    主編拎著大大小小的袋子走進編輯部,將禮物分給員工。編輯也分到了一個,是個景觀球,用力搖晃就會下雪。


    “您回來得比預定早。”他慢悠悠地搖晃著景觀球。


    “為了工作,沒辦法啊!”主編端起編輯的咖啡杯一飲而盡。編輯尷尬地看著他。


    “我有件事要交給你辦。”主編說,“你還記得格蕾絲嗎?就是曾經在我們這兒實習的那個女孩。”


    編輯點頭:“她不是辭職回老家了嗎?”


    “她現在是《諾雷利亞先驅報》的編輯兼記者。我旅遊的時候剛好遇見了她。”主編興奮得臉頰泛起紅光,“就去年最後一個季度,她們報紙的銷量翻了三倍!你猜她是怎麽辦到的?”


    “還請您賜教。”


    主編壓低聲音,像是在討論國家機密:“《先驅報》獨家刊登了許多地城娛樂的專訪,還有魔力遊戲的攻略這是最重要的!讀者為了攻略幾乎搶破了頭!格蕾絲告訴我,地城娛樂要來首都開分店了。其他報紙還不知道攻略的重要性,我搶占了先機!你安排幾個人去采訪一下店主,然後研究一下他們的遊戲。格蕾絲同意我們轉載她的攻略,但我們也要搞點特別的東西出來,在魔力石板發售當天刊登,賺一波銷量……”


    編輯的臉一陣青一陣白。那個奇裝異服的古絲蒂見麵第一句話是什麽來著?“我是地城娛樂的員工”?


    他居然錯過了這麽一個賺大錢的機會!


    他本可以先賺一筆廣告費,再和古絲蒂搞好關係,拿到獨家專訪和內部攻略,還能讓她繼續指點自己那個什麽日報體的寫作。這不僅能為報紙帶來銷量,他自己也能跟著升職加薪。


    但他居然傻傻地把這天賜良機給拒絕了!


    現在他唯一能得到的就是主編的唾罵和“世界傻瓜大賽冠軍”獎杯了!


    “你怎麽了老弟?肚子不舒服嗎?”主編觀察著編輯的臉色。


    “我……突然想起來要去拜訪一位撰稿人!”編輯飛快地衝回辦公室,抓起外套,“那篇塵肺病的報道我已經寫得差不多了!再見!”


    主編目送他遠去。“哇,他可真有幹勁。也許我應該升他的職。”


    他拿起編輯桌上的稿件,念道:“一個陰雲密布的日子,裏弗斯太太……”


    二十分鍾後,編輯們聽見辦公室中傳出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寫得太妙了!真是感人肺腑!來人,把它傳下去,每個人都要拜讀觀摩學習!”


    ***


    當緹拉見到“古絲蒂小姐”,並在她的指點下學習如何貼膜的時候,幾隻魔物也從諾雷利亞趕來了。


    他們乘坐人類製造的“鋼鐵空心有輪蠕蟲”(沃爾夫語),在經曆了十多個小時的不眠旅程後,抵達了首都。他們將作為“總店派來的高級主管”接手這裏的工作。


    然而它們抵達首都後的第一件工作,不是充滿幹勁地指揮員工,而是……吵架。


    “女士們先生們,你們不可以聚集在這裏!你們再這樣我就要報警了!”


    沃爾夫俯視著十多個舉著標牌圍在店鋪門前的男男女女,用洪鍾似的聲音大吼道。


    他魁梧的體格本該帶來逼人的壓迫感,然而那群男女毫無懼色,反而像是被激起了鬥誌一般。


    “哦?那你倒是去啊!叫警察來瞧瞧,你們怎麽可以把這麽可怕的店鋪開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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