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過頭頂時,曬穀場的熱浪裹著穀殼味四處飄,葉衛東扛著滿袋稻穀往穀堆走,腳步輕快。


    他餘光掃過老槐樹下,眉頭又皺緊——夏江又躲在那兒歇


    這已是半個時辰裏第三次了。


    前兩次葉衛東提醒時,夏江要麽說“肩磨疼了,緩口氣”,要麽翻個白眼裝沒聽見,這會兒竟直接把草帽蓋在臉上,靠在樹幹上打盹,腳邊還扔著個隻裝了半滿的糧袋,懷裏露出半截窩窩頭。


    葉衛東咬了咬牙,沒再上前——再提醒也是白費口舌,不如找大隊長來評理。


    他把糧袋往穀堆旁一放,抹了把汗就往大隊部跑,剛到門口就撞見葉振海扛著鋤頭往曬穀


    “大隊長!您快去看看夏江!”葉衛東喘著氣說,“一上午就扛了兩袋穀,躲在樹下偷懶,說他還不樂


    葉振海的臉當即沉了沉,加快腳步往曬穀場走。


    老遠就看見老槐樹下的人影,走近時,夏江睡得正香,草帽下還傳出輕淺的呼嚕聲。


    葉振海抬腳踢了踢旁邊的半袋穀,聲音冷得像冰:“夏同誌,睡得還好嗎?”


    夏江猛地掀開草帽,見是葉振海,眼神慌了慌,卻還是強撐著坐起來:“大隊長,我、我肩疼,歇會


    “肩疼能扛著半袋穀躲這兒睡覺?”葉振海指了指地上的糧袋,又指了指穀堆旁的記工簿,


    “隊裏規矩你忘了?扛滿袋算兩分,偷懶耍滑扣工分——你今天幹的活,連半分都夠不上,全天工分都得


    “扣工分?”夏江猛地站起來,聲音拔高了不少,“你憑啥扣我工分!我是城裏來的知青,哪幹過這麽重的活?你就是欺負我!濫用私權!”


    這話引得周圍幹活的村民都停了手。


    劉春花扛著糧袋剛走過來,聽見這話就停了腳,擦了把汗說:“夏同誌,我一個女同誌,一上午扛了八袋滿穀,你扛兩袋就歇,還說大隊長欺負你?這天底下沒這道理


    “就是!”旁邊捆穀杆的老周也搭話,“當初你剛學扛穀,我教你怎麽把袋子往肩上搭省力,你聽都不聽,現在躲懶還怪別人?想拿工分就得下力氣,哪有光歇著不幹活


    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夏江的臉從紅到白,又從白到青。他攥著拳頭,指甲都快嵌進肉裏,卻還嘴硬:“你們都幫著他!就因為我是新知青!我要去公社告你們!告你葉振海濫用私權!”


    葉振海冷笑一聲,摸出旱煙袋點上:“要告你盡管去。前幾天我就請老周教你辨穀種,請春花教你捆糧袋,你哪次不是左耳進右耳出?現在幹活躲懶,扣你工分還委屈?”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夏江:“往後再敢偷懶,不光扣工分,分糧食也沒你份。你自己掂量著——沒糧食,看你在杏花村咋活下


    夏江的身子晃了晃,嘴唇動了動,卻沒再說出話來。


    他知道葉振海說到做到,沒工分就沒糧食,真要斷了糧,在村裏寸步難行。


    周圍村民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他攥了攥拳頭,最終還是彎腰扛起腳邊的半袋穀,磨磨蹭蹭往穀堆走,背影蔫得像被霜打了的


    葉振海看著他的背影,又掃了眼曬穀場的村民,聲音沉了沉:“都幹活吧——想拿工分,就得實打實出


    村民們應了聲,又各自忙自個的。


    …………


    天剛擦黑,知青點的煤油燈就滅了大半。


    夏江躺在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白天在曬穀場丟的臉、葉振海冷硬的話、村民們的指指點點,像針一樣紮在心裏,越想越氣。


    “憑什麽都欺負我?不就是沒扛夠穀子嗎?城裏哪用幹這種粗活!”


    他攥著拳頭,指甲摳得掌心發疼,忽然眼睛一亮——曬穀場的穀子還堆在那兒,要是能讓隊裏少收點糧,葉振海肯定得挨公社批評!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住了。


    他悄悄摸出枕頭下的小刀片——這是白天跟春苗借的,說要削木棍,其實早留了心眼。


    剛要起身,旁邊的王鐵生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問:“夏江?這麽晚了你幹啥去?”


    夏江心裏一慌,手瞬間攥緊刀片,腦子卻飛快轉著,故意捂著肚子皺起眉:“肚子疼,得出去方便,你接著睡。”


    王鐵生沒多想,擺了擺手:“快去快回,夜裏涼,別著涼了。”


    夏江應了聲,躡手躡腳溜出房門。


    知青點外一片漆黑,隻有月亮灑下點微光,他揣著刀片,腳步飛快往曬穀場走,心裏又緊張又興奮——隻要把糧袋劃個口子,米粒漏出來,明天準能讓葉振海頭疼!


    他沒留意到,身後不遠的矮牆上,兩道身影正跟著——小白的腳傷剛好,傍晚就纏著大胖橘出來玩,倆貓正追著螢火蟲打鬧,撞見夏江鬼鬼祟祟的,大胖橘當即壓低身子,綠瑩瑩的眼睛盯著他的背影,小白也乖乖停下,尾巴輕輕晃著。


    夏江到了曬穀場,左右看了看沒人,趕緊蹲在糧堆旁,掏出刀片就往尿素袋上劃。


    “刺啦”一聲,袋子破了個小口,米粒順著口子簌簌往下漏,他笑得眯起眼,又挨著劃了好幾個糧袋,才要把刀片揣回兜裏,後背忽然被什麽東西拍了一下。


    他猛地回頭,啥也沒有,剛要轉身,後背又被拍了兩下,還沾了些濕乎乎的東西。


    夏江心裏發毛,借著月光往背上摸——滿手黑泥!


    他忽然想起村裏老人說過曬穀場鬧過“穀神”,嚇得魂都飛了,哪還顧得上刀片,拔腿就往知青點跑,連腳步聲都帶著顫。


    矮牆上,大胖橘舔了舔沾著泥的爪子,尾巴翹得老高——這招還是跟葉蓁蓁學的,對付壞人就得用這法子。


    小白蹭了蹭大胖橘的毛,軟乎乎的聲音裏滿是得意:[大胖橘,他嚇得跑好快!]


    大胖橘瞥了它一眼,傲嬌地晃了晃尾巴:“那是,也不看是誰的主意。走,回去跟小弟說去。”


    倆貓一前一後往葉家跑,而知青點裏,夏江衝進房門,渾身還在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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