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還照貓畫虎?能照虎畫個貓出來就行。”白洋放心一半, “正反兩麵的稿件都要有, 比賽後先別發, 領獎完畢後會有采訪,先聽聽江言的意見, 然後順著江言的語氣往外發。”


    “順著江言的語氣?”唐基德前頭的話聽得懂, 到這裏聽不明白了。


    白洋歎了一聲, 就這還照虎畫貓呢,自己也是糊塗,還以為所有人都那麽聰明, 自己不用把話說完那邊就能明白:“我的意思是,比賽的結果可能不會很滿意,或者,就算滿意了,江言還是吃虧的那一方。他要是挑頭兒說這個事,咱們輿論就跟上,主要針對蔡俊宴開炮。他要是不提,咱們就不提,主要提及這次比賽的國際地位和重要意義,重點表揚國家隊。”


    “真的假的?還會吃虧?”唐基德看屏幕,現在比分是5:2,江言暫時領先。


    場上,江言明顯感覺到蔡俊宴的實力,他也適應了自己的打法。不同的是,蔡俊宴這一局的動作非常標準老實,江言幾次三番近身攻擊,他都沒有故技重施。可是吃過虧的人哪有那麽容易就相信,江言還是采用了遠距離的攻擊動作。


    後旋踢就是最好的方式了,剛好這也是他的優勢。蔡俊宴看向比分,已經9:2了,反而沒有流露出焦躁和焦慮。


    在成長的比賽心態下,他的情感表現和動作一樣自然。幾次試探之後他發現近身不太順利,右腿找準了角度,對江言進行高位前踢的進攻。


    上頭,得分。江言的頭盔被踢得震動,但這一次並沒有引起他的不快,相反,很正常。


    正常的比賽哪有不被踢的?等到比賽結束,被踹淤青都有可能。青紅比分變成了9:5,而倒計時隻剩下31秒了。


    從這個分數來看,每個人都能看出兩名選手有多麽謹慎,又是實力相當,所以比分才上得慢。更難得的是,他們對防守的理解都吃得很透,這不是一朝一夕的練習。


    緊張的不止是現場觀眾,唐基德暫時停下打字,問白洋:“白隊,你怎麽知道江言還會吃虧啊?”


    正說著,蔡俊宴開始了他的猛攻,時間緊迫,瀕臨結束,他爆發出的戰鬥力比上兩局更甚,像是終於打出了那個團隊給他訂製的殼子,放出了他自己的靈魂。江言交叉步後退,連躲兩腿,最終被蔡俊宴以異常刁鑽的角度踢中軀幹。


    比分9:7。


    唐基德的心怦怦跳:“白隊?白隊你在嗎?”


    這時候,他迫切地想要聽一聽主心骨的聲音。白洋聲音傳來,他一直都看著比賽:“因為人心易改本性難移啊,你以為一個運動員的賽風就那麽容易變化嗎?運動員都是有氣形的,越是頂尖運動員,越是個人風格濃烈。蔡俊宴他吃過這個甜頭,不關鍵的時候他可能還會靠自己打,但到了關鍵點,他就會繼續走捷徑。”


    屏幕裏的蔡俊宴再次進行猛攻,橫踢上分,比分變成了9:9,然而江言也不甘示弱,找到了成功上頭的機會,倒計時還剩下5秒鍾,江言抓住距離,後腿發力抬腿上舉,再一次施展了他的裏合腿。


    狠狠砸落,上頭成功!


    全場響起了歡呼聲。


    倒計時還剩下2秒。


    “keu-man!”


    暫停!主裁卻在這時候擋在了兩人當中,江言立即鬆手回身看向教練,許明頓時向主辦方示意,打出了他身為中國隊領隊教練的關鍵牌。


    “要求審議!我們要看各個角度的錄像!”許明高喊。


    比賽暫停,中國隊打出了本次比賽的關鍵牌,然而比賽還要進行,主裁和邊裁確定完畢,回身打出了一個犯規的手勢。每一個犯規手勢都有獨特的意義,他打出來的手勢意義是“踢後腦”和“拉人”。這兩個犯規是同一個手勢。


    正規比賽當中,踢後腦是嚴重犯規,會危機運動員的性命。拉人屬於比較容易犯的犯規,把對方拉到自己的有效攻擊區域內進行得分。比分牌跳了跳,江言剛剛的3分取消,1分判罰給了蔡俊宴。


    “kye-sok!”主裁分秒不差地宣布比賽繼續。


    然而就剩下2秒,什麽都幹不了,饒是江言再有能力也無法力挽狂瀾。當倒計時歸零刹那,裁判宣布比賽結束,並且朝著蔡俊宴的方向伸出了手,以微弱的1分差距獲勝,宣布他是74公斤級的金牌得主!


    場上響起了如雷貫耳的呼聲。


    金丞一直被付青雲控製著,否則他現在已經衝到主裁麵前打人了:“操你大爺的!你他媽沒長眼!那是拉人嗎!你……”


    “你幹什麽!”付青雲臉色都氣得青綠,但還必須壓住金丞。


    “我銅牌不要了,讓我上去打一架!狗屁棒子的銅牌我不要了!”金丞就沒見過這樣無恥的混蛋,主裁、邊裁、審議蛇鼠一窩,外加那個居心叵測的狗東西蔡俊宴。現在唯一的翻盤機會就是教練組,許明和邢飛宏已經過去看錄像了。


    錄像多角度,許明都快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了,氣得他左心房、右心房跟打鼓一樣。


    屏幕裏麵,江言裏合腿,雙手非常規範格擋著,裏合腿下去之後,蔡俊宴的身體歪了一下。


    “哪有拉人的?”許明立即和翻譯反應,“江言的手哪兒犯規了?”


    翻譯根本不懂規則,但是每個字都翻譯得很明白。審議那邊說了一大堆,最後翻譯轉過來說:“不是拉人,是踢後腦了。近身裏合腿以前不是犯規動作,現在已經改了規則,變成了犯規動作。中國運動員是不是還沒記住這個犯規點?”


    好家夥,還帶拱火的?許明剛要說話,邢飛宏上前:“裏合腿不能近身,我們作為運動大國怎麽可能不知道?江言前幾天的比賽視頻為證,他什麽時候做過近身攻擊?每次都有合規的攻擊距離。”


    翻譯再回頭,再回過來:“可是從視頻來看,中國選手確實踢到了韓國選手的後腦勺,這就是近身裏合腿犯規。審議結束。”


    一張牌打出去,就被這樣扔回來。許明和邢飛宏就已經明了,江言是讓蔡俊宴最後一下給陰了。那個踢後腦的動作就是蔡俊宴故意喂的,隻不過他技巧太過熟練,從錄像裏看不出什麽。到了這時候,許明再也不想替對手方考慮什麽,說著中文:“不愧是小泡菜啊,這麽多年了,一點都沒變!奧運會你們就這樣弄過,拿走過中國隊的金牌!”


    這事,在奧運會上還真有!隻不過那是女隊。


    翻譯很為難地看過來,這話自己到底要不要翻?


    邢飛宏搖了搖頭,不想為難一個留學生。


    “誰不知道你們善於使用漏洞,你們這算是都計謀好了,那臭小子的手放在江言的護甲上,看著就跟真的似的。不止是中國隊吃過虧,你們陰過的隊伍多得自己都數不清了吧?該計分的時候不給計分,不該判罰的時候判罰,怎麽,一塊金牌就是軍令狀,拿不到這一塊,蔡俊宴和你們全家沒飯吃是不是?”


    許明還沒輸出完,邢飛宏看到有幾個鏡頭過來了,便先按住了許明。他們確實沒有任何辦法,主場優勢,眼前這一圈全是韓國人。


    “你們最擅於雙標,慣得你們自己的運動員一臉賊相。”許明卻憋不住了,突突突地往外罵,“自己運動員動作不到位,你們看錄像,找一個看著最到位的角度,把分給了。江言這個動作本身是多角度,你們找一個看起來最像近身裏合腿和踢後腦的角度,把分收回,還給判罰了!這1分你們拿著心裏虧不虧?”


    “先別說了。”邢飛宏再次製止。


    “我怕什麽,韓國人就是玩不起!玩不起還辦什麽比賽啊?金牌全是你們的得了!全掛你們脖子上!”許明最後抬手一甩,走了下去。


    剛剛還在寫稿子的唐基德此時此刻隻有啞口無言,白隊預料的,一點都沒錯!


    江言還在場上,和蔡俊宴長時間地對視。蔡俊宴的視線有點躲著他,但也很坦蕩。關鍵時刻,他還是走到了團隊的設計裏麵,他沒有走出自己的路線,選擇了最為直接的方法。說他懦弱也好,作假也好,反正主場優勢沒人能拿他怎麽辦。


    金牌的誘惑這麽大,他經受不住。


    江言的眼神裏除了極大的憤怒,還有一點去你大爺的同情。最後那一腳,蔡俊宴的後腦勺喂過來,他其實就知道這個人已經徹底沒救了。他還是會走到老路,用訓練過幾萬次的假動作去拿分。在最後那幾秒裏,最大的誘惑擺在麵前,他的道心被惡劣的欲念掩蓋了,徹底忘記什麽叫跆拳道。


    “這些年,你算是白打了。”江言用中文說,從今以後,蔡俊宴不會是他認定的對手,他配不上。


    領獎台很快推上來,江言穩定了一下情緒,準備上台領獎。這一回麵前升起的國旗分別是韓國、中國、意大利,江言脖子上的金牌被人偷偷換成了銀牌。


    當升旗儀式結束,有一個冠亞季軍合影的環節。讓人意想不到的意外就在這時候發生了……


    銅牌獲得者雷歐,朝著江言的方向走了過去。他將江言從銀牌的台上拉下來,拉著一頭霧水的江言走向了台下。


    幾秒後,獅心王的助威團發起搖旗呐喊的狂熱,雷歐拒絕合影,他用自己的行為表示了立場,蔡俊宴不是他認可的冠軍得主。


    這一下直播記者很是尷尬,雖然跆拳道比賽不是太熱,可看直播的人數也不少。誰也沒料到會出這種事,隻有一個蔡俊宴留在了台子上。


    領吧,領獎吧,你一個人把冠亞季軍全領了。雷歐回過頭,對著領獎台的方向搖了搖。


    第110章 君子報仇從早到晚


    中國人一向內斂, 情緒往內收,在國際賽場上的發言風格一向偏於保守,就算偶有鋒利的發言也是出於反擊。比方說場館的不合規、對方選手的不禮貌甚至誌願者的巨大失誤, 中國人就是最好說話的那一批,能忍就忍了。


    但雷歐可忍不了, 韓國人的體育精神,他們意大利人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因為太知道了, 他才這樣。


    頒獎儀式的音樂還響著呢,雷歐已經把江言給拽了下去。跆拳道比賽總是在亞洲舉辦, 他常來, 自然懂得亞洲人的脾氣。江言他不是不想發火, 而是他不敢, 真要是發出去,說不定整個國家隊還得發文章道歉。


    退一步說,剛剛江言的那個裏合腿, 別說是現場的職業選手,但凡是懂點規則的觀眾都能察覺出問題。


    但一旦主辦方認可,比賽結局就沒有任何更改的可能性, 除非是血檢出問題。韓國不會這麽傻, 在他們的血液裏弄出陽性成分, 就隻能遊走在規則的邊緣。


    雷歐的舉動不止驚動了記者,同時也將場上的加油聲推向了一個對抗的小高潮。韓國隊自然給本土運動員喊加油, 雷歐的助威團則替中國隊發聲, 一時之間熱鬧非凡。金丞環視四周, 他從未見過跆拳道的場子裏這麽火熱!


    一直以來這項目的場館都偏向於冷靜淡定,現在換了一副天地。兩耳外就像有不同聲道,各自喧囂著。


    項目是不是真的要熱起來了?


    金丞一瞬間眼含熱淚, 比賽結束了,他心裏暗藏的秘密如同暗礁般橫生,突兀地頂起了心房的酸味和委屈。能在離開之前看到這樣的場麵,值了。可是他又為江言不值得,冠軍之路的荊棘不是不夠努力和實力不夠,而是暗藏禍心。


    不知道下次還有沒有機會,能夠親眼看著江言拿一枚金牌。


    金丞揉了揉發酸的鼻子,朝著江言的方向招了招手。


    江言看到金丞了,老實講,在上頭的時候自己還沒有多難受,可是一見到金丞的臉,壓抑的情緒便從內而外散發。不屈,不甘,融合著特訓時期的苦和累。雖然他明白蔡俊宴不再是自己的對手,也明白蔡俊宴的競技之路已經走歪,其他國家的選手不會發自內心地認同他,可金牌是實打實地丟失了。


    擦肩而過,錯失一年,在20歲的剛開始,江言遭遇到了人生中最為酸苦的一場比賽。


    特寫鏡頭裏他的臉還是那副苦笑的表情,運動過後的顴骨發著淡粉色,像真哭過了。比賽流程還要繼續,接下來是采訪,江言捧著鮮花,戴著銀牌,思考著一會兒怎麽說出得體的話來。


    這時候正在接受采訪的人剛好就是冠軍蔡俊宴,場上,更高量級的決賽已經開始了。


    蔡俊宴用韓語說:“能夠在本國贏得這枚金牌,對我意義重大。這不僅是我個人的努力,也是我們團隊的成功,不辜負這段時間教練對我的幫助。”


    新聞記者拋出了最有熱度的問題:“剛剛在頒獎的時候出現了一點小插曲,中國選手和意大利選手都沒有參加合影的環節,能否說一說你對此事的看法呢?”


    都說韓文,江言和雷歐也聽不懂,倆人就低著頭在哪兒鼓秋獎牌。雖然他倆也語言不通,但倆人就跟玩“找不同”遊戲似的,分別在對方的獎牌上尋找瑕疵。


    蔡俊宴這時候說:“首先,這件事情並沒有對我造成太大的影響,曾經我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再然後……比賽對每個人來說都是獨特的體驗,或許我們都有著一模一樣的勝負欲,但在賽場上金牌隻有一個,所以有個人情緒很正常,我表示理解和原諒。”


    記者很滿意這個官方回答,不斷地點著頭:“那你有什麽話想對他們說嗎?”


    蔡俊宴深吸了一口氣,露出標準的笑容來:“享受比賽,享受生活,歡迎你們來到首爾。最後我要感謝現場的觀眾,堅持不斷地為我進行著應援。我會繼續加油,以跆拳道運動員的身份繼續努力下去,謝謝你們!我愛你們!”


    周圍聽得懂的工作人員響起了掌聲,接下來就是江言。江言拿到了他的麥克風,目視著鏡頭。


    直播屏幕前的唐基德操控著鼠標,認真聆聽。


    記者先問:“首先我們恭喜江言選手,拿到了本次比賽74公斤級的銀牌。請問對於這個結果,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江言抿了下嘴唇,很害羞似的。


    他這樣一笑,另外一邊的白洋就猜到他沒憋好屁,這哥們兒要開麥。


    “就是……非常意外吧,畢竟我的最終目標是金牌。但是比賽中確實會遇到許許多多的非個人因素,也會影響到比賽的結果。”江言笑著說。


    記者等翻譯說完,又問:“請問你是指中國隊的領隊申請審議這件事嗎?”


    “啊?我沒有啊,我指的是身體狀況,我流感了。”江言瞪大眼睛,“我都沒有想到這個事,你怎麽會說這個呢?好意外啊,你怎麽比我還在乎這個問題?”


    唐基德那邊噴出了一個笑。


    記者聽完有些麵色微動,又問:“本次比賽確實遇到了非常嚴重的大規模傳染現象,不少選手都因為流感而損失了部分戰鬥力。那請問江言選手,對於本次比賽的韓國選手,你有什麽想說的呢?”


    “想說的挺多,主要是你們的打法太新穎了,我在中國都沒見過。”江言話鋒一轉,“特別是那位樸正俊選手,武力值已經超過了我們預期,直接將我方隊員踹出了鼻血。當然,我並不是說他動作不規範,我是說,我沒見過。”


    好家夥,白洋也笑了。還以為江言會明裏暗裏損損蔡俊宴,沒想到連樸正俊都給勺上了。別人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江言是“君子報仇,從早到晚”,估計他能嘀嘀咕咕一整年。


    “樸正俊選手的比賽你看了沒有?”江言還笑著問記者,“真的是非常精彩啊,希望沒看的觀眾們都去看一看重播。蔡俊宴選手呢,是一位非常堅固本心的選手,他對跆拳道有他非常獨特的理解,所以在一切基礎動作上也會有偏差。但不管怎麽說,比賽已經結束了,金牌在誰脖子上並不重要,我們以後還有很多機會交手。謝謝采訪,就到這裏吧,我要去抽血了。”


    江言簡潔地結束了這一段采訪,將話筒遞給了雷歐。


    雷歐兩眼都放光,仿佛已經等待多時,專門就等這個時刻。他說話就沒有那麽含蓄了,先是對中國隊的江言進行了一通盛讚,從打法到理念,每一樣都說得清清楚楚。到了蔡俊宴這邊,雷歐更是點名道姓,把犯規動作和他的理解完整地說了出來。


    “當第1局判罰的時候,我就……”雷歐歪了一下頭,表示他很疑惑。


    “到第3局的近身裏合腿踢後腦判罰的時候,我又……”他又歪了一下頭,像是什麽都沒說,又像是什麽都說完了。


    江言看著直想笑,等到自己以後也站穩了國際水平地位,臉上這張嘴也什麽都往外說。采訪結束之後,接下來的量級也快要打完了,比賽正式落下帷幕,也宣告這一個周期成為了每個運動員的曆史。


    各個量級的冠亞季軍,無論男女,都要去抽血化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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