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戴上膠皮手套,拿出剪刀,將頭發撈上來剪斷,皮搋子的原理是使空氣被強行推入管道,造成真空狀態。利用壓力使下水管道中的堵塞物鬆動或分散開,但頭發本身就是連貫且糾纏的,這點壓力恐怕不夠。但隻要我將頭發剪成一段一段的,應該就能減輕發絲之間的糾纏。


    說起來這假發質量真的不錯,應該是真的頭發製成的,這種假發比起用化纖材料做得要昂貴得多,也不知是哪個同事如此敗家,這麽貴的東西都能扔掉。


    將頭發全部剪斷,我再次用皮搋子瘋狂按壓,這一次效果不錯,隻聽到“咕咚”一聲,糾纏的頭發終於疏散了,我再次按下衝水按鈕,這回頭發全部衝了下去。


    為了防止一些發絲再次逆流飄上來,我多衝了幾次才放心。


    忙完這一切已經一點多,我滿頭大汗,認真清洗了手套皮搋子剪刀和自己,將所有東西擺放好,這才離開衛生間。


    一出門嚇一跳,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穿著中山裝的男人站在客廳中正靜靜地看著我。


    我有點尷尬,指指衛生間道:“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吧?馬桶堵了,我通一通。”


    他深深地凝視著我不說話,我隻能繼續找話題:“不知道是誰將假發扔進馬桶裏了,我怕影響別人使用,就自己試著衝了。我叫沈建國,今天剛剛搬進來,以後我們就是舍友了,請問您怎麽稱呼?”


    我熱情地向他伸出手。


    然而他的雙手始終插在褲袋裏並未拿出,視線掃過我的手,用沙啞的聲音回答道:“劉思順,在這裏住了幾年。”


    我想起自己剛剛通過馬桶,就算洗幹淨了,有些人可能也會介意,便不好意思地收回手道:“打擾到你實在抱歉。”


    劉思順長得文縐縐的,看起來也不像是有女裝癖的樣子,假發應該不是他的。


    “沒關係,我睡得晚。”


    “您也是培訓學校的老師嗎?”我問道。


    “算是吧。”


    “哦,我之前聽張校長說,404還有兩位室友,一般晚上才能看到,想必你就是其中之一吧?以後我們同住一個屋簷下,請多關照。”


    “嗯。”劉思順後退兩步,似乎不太想靠近我。


    我有些受傷,難道是我通馬桶後身上有臭味嗎?希望如此,否則被剛認識的同事排斥心裏會很難受的。


    “另外一位同事呢?希望沒有打擾到他。”我隻好沒話找話。


    “她剛剛被你衝下去……哦,不對,她的假發剛剛被你衝下,我想她應該不會搬進來了。”劉思順回答道。


    “為什麽?是我做錯了什麽嗎?假發……不是她想丟掉的嗎?”我還沒有計較舍友堵塞馬桶呢。


    “不是,她本來打算搬到老鋸的房間,不過屋子裏有你、有男士不方便,就決定搬出去。”


    “原來另外一位同事是位女士,那確實有些不便,可她不住單位分配的住處,經濟上會不會有壓力?”我有點擔心,畢竟我明白貧窮的滋味。


    “沒事,她住哪兒都不花錢,隻是住一段時間就會被人趕走,偶爾還會挨打。”


    “被打?”我心中相當不安,“是住在男友家被家暴嗎?這怎麽可以,需不需要我幫忙報警?”


    一直麵無表情的劉老師突然笑了一下,他慢慢靠近我,臉快貼上了都不停下來,我沒有與陌生人貼臉的愛好,隻好後退,而他不斷緊逼,最終我貼在牆壁上一動不動,劉老師則是將左手從兜裏拿出來,抵住了牆壁。


    “你過你的陽光道,我們走我們的奈何橋,張校長聘用你做老師,我們不會動你,可有一點,別多管閑事。”


    這……我是被威脅了嗎?為什麽隻是關心一下沒見過麵的同事,就要被威脅?


    我也是看過柯南金田一福爾摩斯的人,將之前的對話飛快在腦海中回溯一遍。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答案再不可思議,也是真相!


    “難道你也曾虐打過那位女同事,她之所以會將假發扔在馬桶裏,是無聲的報複嗎?”


    我心中迅速勾勒出一位飽受虐待的瘦弱女性,她在張校長那裏得到了404的鑰匙後,半夜開了房門,憤怒地將假發扔在馬桶中後轉身便走,離開了這個曾經傷害過她的地方。


    劉思順的表情僵了一下,我一把揮開他抵著牆壁的手,毫不畏懼地直視他略帶幽藍的眼眸:“我是一名剛剛進入社會的新人,在工作崗位上,可能會遇到很多行業潛規則,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隻要不違背法律,我能夠壓下情緒默默接受虛心學習。但你們的所作所為已經上升到人身傷害,這種情況下我絕對不能坐視不理,請將那位女同事的聯係方式告訴我,如果她自己不敢,我會為她討回公道的!”


    工作可以再找,但做人的原則不能丟。犯罪在我眼皮底下發生,我不可能視而不見。


    大概是被我氣勢震懾住,劉思順倒退一步,我緊跟上去,將方才他不斷逼近我的動作倒放一遍,這一次劉思順靠在牆壁上。


    我用力錘了一下牆壁,大聲道:“說,你有沒有欺負過那位女同事!”


    “沒、沒有……”劉思順胳膊不自然地抖了一下,腿也開始發軟,失去了方才的氣焰。


    “那她免費住其他人家又會被打是為什麽?”


    “她、她經常半夜偷偷進入陌生人家住,被人發現了就會打出來。”劉思順軟軟地蹲下去,用手抱著頭道,“你、你傷口裂開了,別、別靠近我……”


    半夜偷住陌生家後被打出來,這是小偷還是非法入侵?我身邊的同事都是什麽人!


    我一把將劉思順拎起來:“你同她聯係,讓她搬到404住,不要再做違法的事情!我以人格保證,絕對不會影響到她,隻要她遵紀守法,我也絕不會讓其他人再傷害她!”


    “我、我這就聯係,你不要碰我啊!”劉思順尖叫道。


    他真是個外強中幹的紙老虎,剛才還那麽威風,我才用拳頭砸了下牆,他便慫了。


    我對著他捏了下拳頭,劉思順嚇得掏出手機轉過身打電話,我趁著他回頭的時候甩了甩手,我今天沒時間去醫院,隻是草草地包紮一下,傷口沒愈合便又裂開,還是挺疼的。


    “喂,你快回來吧,”劉思順對著電話道,“不行,你必須回來,否則我就……”


    我不方便聽別人打電話,便回房間找到藥箱重新包紮了一下。


    等走出房間時,就見一個短發白衣女人全身濕淋淋地站在客廳中,她正一臉陰沉地看著我。


    劉思順效率還挺高的嘛,這麽快就回來了。也對,她剛扔了假發不久,應該沒走遠。


    “你好,我叫沈建國,是剛入職的老師,請問你叫什麽名字?做什麽工作的?”我友好地對她說道。


    “李媛媛……廁所……保潔……”李媛媛拉長調子說道。


    她可能有些近視,看人的視線直勾勾的,都不會轉眼珠。


    “你身上怎麽了,被人欺負了嗎?”我看著她濕淋淋的衣服,有些不忍,一個女生在外麵確實不容易。


    她似乎是想點頭,但看了看我,又緩緩搖頭:“沒有……我去下水道……遊泳了……”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李媛媛不想說,我便不再細問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我不能幹涉她的人生。隻要她能保證自己不會再偷住其他人家,並且不是被我排擠出宿舍的,我也不會多事。


    更不會提她那好似被狗啃了一樣的發型實在太難看了!


    等熟悉後,一定要問問她是在哪家理發店剪的頭發,我一定會繞路走絕對不進去理發的!


    “你剛搬進來,行李呢?”


    “不需要……”李媛媛又慢慢搖頭。


    我從房間中拿出一條新毛巾和一套新的洗漱用具,都是今天買的,商標還沒撕。


    我說道:“這個給你,去洗個熱水澡吧,大半夜的別著涼了。你放心,我對女人沒興趣,不會對你做什麽的,安心在這住著吧。”


    為了給李媛媛一個喘息的空間,我拎起劉思順進了我的臥室。


    “你、你要做什麽?”劉思順縮在牆角驚恐地問道。


    “放心吧,就算我喜歡男生,你也不是我的菜!”我解釋道,“隻是想讓李媛媛安心一點,順便向前輩請教一下,明天需要講什麽課。”


    作者有話要說:  沈老師:今天幫助了一位險些失足的女同事,日行一善達成,美滋滋。


    李媛媛:今天……我的宿舍……搬進……一個……惡霸,他……把……我的……頭發……剪碎,將……我……從……馬桶……衝下去,還……強迫……我……住在……他……隔壁。


    第6章 就職(三)


    我走出房間原本就是想向同事討教一下明天教什麽課,這家學校上到校長下至廁所保潔全都充滿了不靠譜,聘用我也沒簽個合同,還偷偷在我睡著後打來第一個月工資。


    這當然是對我有利的,沒有合同代表著我隨時都能離開培訓學校,不受任何限製。


    可拿了人家預支的工資,即使學校再不正規,也是要對得起他們發給我的工資的,就算張校長作風比較粗放,我也不能敷衍了事。


    這是做人的原則。


    “請問我明天要教的學生大概是一個怎樣的群體?是在職教育、考研、公務員筆試班還是其他什麽?”我虛心地向劉思順請教。


    劉思順愣了愣,好一會兒才推推眼鏡道:“都不是。”


    “嗯?那你們平時都講什麽?”


    “就講講做gui……做人的道理,”劉思順道,“你真的隨便講就好。”


    “這個培訓學校還能招到學生?”我實在忍不住,該不會真的是個傳銷組織吧?可誰家傳銷組織會這麽經營,一個下線都發展不到吧?


    “學生不多,畢竟都火葬了。”劉思順歎口氣,一臉惆悵地說道,“我還記得民國那會兒,到處都是同伴,一點也不寂寞。可自從建國以後,同行就越來越少了。”


    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敢問劉老師是從事什麽職業的?”我不由得問道。


    “哦,鄙人喜好寫些奇譚詭事賺取潤筆補貼家用,也在學校就職,教教白話文。”


    “哦,語文老師,兼職寫作。”我點點頭,難怪他說的話我有些不懂,寫小說的嘛,經常有一些奇思妙想也是正常的。我還記得之前網絡上有說過建國以後不能成精什麽的,一些創作者寫文也受到了局限,劉老師想來也在說這些事情吧。


    “不過是教人識字說話而已,稱不上語文老師的。”劉思順道,“沈老師不知,現在的gui……人啊,一代不及一代。想吾等當年是何等風光,可現在的新gu……新人,有些連話都說不利索,真是令人心痛。我在培訓機構所能做的,也不過是教教他們說話,就好比李媛媛,她剛來的時候聲音都發不出,所以張校長才讓她與我住在一起多多學習的。現在是好了些,隻是說話有些緩慢。”


    聽到這裏,我倒是有些明白這個培訓機構麵對的群體是什麽樣的了。


    大概是一些社會邊緣人士,有像鋸先生這樣因個子矮出現心理疾病的,也有像李媛媛般有特殊癖好且與人交流有問題的學生。


    對於這些人來說,最重要的是融入社會的技巧與心理上的疏導,一些應考的科目反倒不是那麽重要了。


    也難怪張校長說我隨便講些什麽就行,她能夠錄用我,大概是看中了我學習的思想政治教育,希望我能夠幫助這些學生樹立正確的世界觀吧。


    能夠想到成立這樣一個培訓學校,張校長真是個心地善良的人,而劉老師能夠耐心教學生們與普通人交流,想必也是個善良的人,我之前實在是錯怪了他。


    他之前威脅我不要管他們的事情,應該也是擔心我不知輕重,無意間傷害到這些敏感的人吧。


    我充滿歉意地握住劉思順的手,真誠道:“之前是我誤會你了,劉老師是個愛護學生的道德高尚的老師,是我應該學習的榜樣。這是我第一份工作,能夠遇到劉老師這樣的老師,是我的幸運。”


    劉思順哆嗦著說道:“有、有話好好說,別、別動手動腳的!”


    大概是之前公開性向嚇到了他吧,劉老師四十來歲的樣子,估計很難接受我與其他人不同的性向,會害怕肢體接觸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鬆開劉老師,向他鞠了一躬,大聲道:“我為我之前的無禮舉動道歉,對不起!”


    劉老師聽到我中氣十足的聲音又哆嗦一下。


    可能是在我的臥室與他單獨相處給了他壓力,這會兒李媛媛也該洗完澡了,我打開房門說:“這麽晚了,劉老師趕快休息吧,早睡早起身體好。”


    劉思順見我開了房門,飛快地逃離我的房間,速度快得我幾乎看不清他的腿在動。


    這讓我有點受傷,大家是同事,以後還是室友,因為我一時衝動造成了誤會,傷害了劉老師敏感脆弱的心,實在是我的不對,改天得找機會握手言和。


    劉思順從我的房間衝出去後便進了自己的房間,房門緊閉,似乎不想讓我進去。


    我也打算睡覺去,卻聽廁所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還不像是在衝澡。


    門虛掩著,還沒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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