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蒼生看著商四帶著笑的從容表情,忽然覺得上次被商四追捕的事情已經遙遠得像是百年前的事。商四這個人,是除了柳生之外,沈蒼生最看不懂的一個。行事毫無章法邏輯,難以捉摸。


    譬如此刻花木貼換好了小裙子出來,美滋滋地給商四看,商四還蹲下來重新幫她紮了個丸子頭。沈蒼生也會紮,但不如商四紮得好。


    紮了一個新的丸子,花木貼覺得自己更美了。走到便利店外麵呼朋喚友,很快一群貓貓狗狗過來,猶如眾星拱月般圍繞著她。


    花木貼提起裙擺轉了個圈,“我美吧?美吧?”


    “汪、汪!”


    “汪!”


    “汪汪汪!”


    “喵……”


    商四看到粉色的新裙子上很快被蹭髒了一塊,覺得頭疼。可小姑娘這麽開心,商四總不能把貓貓狗狗全部趕開,皺著眉想了會兒,終於有了主意。


    他一個電話打給吳羌羌,叫她送木材過來。彼時吳羌羌正按照商四的吩咐在家看孩子,一聽到能外出,高興得感覺全身的細胞都活過來了。


    可是她又轉頭看了看兩個大胖小子,“寶寶怎麽辦?”


    “不是有崇明嗎?讓崇明帶一會兒。”商四不假思索。


    吳羌羌應下了,可看看寶寶,又看看大狼狗,覺得有點懸。她蹲下來,問:“崇明,你能幫我看孩子嗎?”


    崇明很人性化地點點頭,兩隻爪子拿起奶瓶,準確地把奶嘴塞到了胖娃娃的嘴裏。胖娃娃咕嘟咕嘟地喝起了奶,兩條小短腿興奮地蹬啊蹬。


    吳羌羌歎服地給崇明比了個大拇指,然後跑去書齋的庫房裏扒拉了一堆木頭給商四送過去。


    商四看到吳羌羌送來的木頭,額上青筋在跳,“你知道我庫房裏的都是什麽木頭嗎?”


    “就,木頭啊!”吳羌羌眨巴眨巴眼睛。


    “好吧。”商四放棄解說花梨木和普通木頭的區別,花梨木就花梨木吧,省得放在庫房裏積灰。


    很快,鋸木頭的聲音和噠噠噠敲榔頭的聲音接連響起。沈蒼生透過玻璃牆往外看,就見商四一腳踩在凳子上壓著木頭,一手拿著鋸子在鋸。鋸子上附著他的法力,所以商四的動作很快,不一會兒,一塊塊木材就變成了大小不一的板子,商四還有閑心拿了把小雕刻刀給木板雕花紋。


    吳羌羌、鹿十還有花木貼蹲在旁邊看,一個個眼裏滿是驚奇和讚歎。商四的手好看呐,修長骨感,拿著雕刻刀在木頭上隻是簡單的幾下,就能讓木頭開出朵花來。


    “四爺爺好棒!”花木貼鼓著小手,一雙狐狸眼亮晶晶地盯著他,“雕個花木貼好不好?要雕得特別漂亮!”


    商四揚眉,“看著啊。”


    隨即他雕刻的動作又快了幾分,中間幾乎沒有任何停頓。花木貼就看著一根根流暢的線條在他手中誕生,組合在一起,幻化成一個個奇妙的圖案。


    很快,木屑落了一地,商四轉動刻刀雕出瞳孔,一隻栩栩如生的小白狐就誕生了。


    花木貼美滋滋地挪到木板旁邊,比對著,“像嗎?像嗎?”


    “像像像!”鹿十和吳羌羌猛點頭,然後吵著讓商四也給他們刻一個。商四拿他們沒辦法,隻好又刻了一隻鹿和一隻山雞。


    然後,他又拿著榔頭敲敲打打,把木板搭成了狗窩。隻是他一個不注意,花木貼就仗著人小,鑽進了那個刻有白狐的狗窩裏,坐在裏麵朝商四眨眼笑。


    “沈蒼生!”商四回頭瞪了一眼店裏的人,“你平時怎麽教她的?”


    “自由發揮。”沈蒼生如實回答。


    商四扶額,好說歹說把小姑娘從狗窩裏拉了出來,跟她說這是給狗住的不是給人住的,小姑娘還一臉遺憾。


    “這個小屋子好好看,我覺得我也可以住一下!”花木貼覺得還可以再爭取一下。


    商四笑眯眯地伸手捏住她兩邊臉頰,然後往外拉,“你要是敢住進去,我就讓鹿十把你打包帶回山裏去,知道嗎?”


    花木貼一聽這個就怕了,連忙舉手發誓表決心。商四拍拍她的頭,轉頭指揮著吳羌羌和鹿十把做好的狗窩沿著便利店外牆依次排好。


    商四轉身在長凳上坐下,隨手撿起一塊木板,一邊在上麵寫字一邊跟旁邊的花木貼說:“以後再有什麽貓貓狗狗,就讓它們住在小房子裏麵,知不知道?”


    花木貼乖巧地點頭,“可是萬一住不下怎麽辦?大黃好——大的,它一個人就能住一間呢。”


    “會有辦法的。”商四寫好了,把木板放在旁邊的狗窩頂上。


    吳羌羌好奇地照著上麵讀,“貓狗若幹,歡迎領養。咦?四爺你想把它們送走啊?”


    “不然呢?你想被人舉報嗎?”商四可已經領教過一次了,再說了,花木貼隔三岔五就領條流浪狗流浪貓回來,再大的地方,都住不下。


    花木貼一聽這話,忙抱著旁邊大黃的頭一副護崽子的模樣,“我不要啦!幹嘛要把它們送走,我們都是好兄弟,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


    “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講義氣,講信用。”商四半道截了她的話,“但是義氣不能當飯吃。”


    “但是我可以給它們飯吃呀!”花木貼揚著秀氣的柳葉眉據理力爭。


    於是商四換一種更淺顯易懂的說法,“那假如你有一碗狗糧,如果你養一隻狗,那這隻狗就能吃飽。但如果你養一百隻狗,它們還吃得飽嗎?”


    花木貼這下聽懂了,抱住商四的胳膊撒嬌,“可是四爺爺你有錢啊,我也可以撿瓶子賺錢呀,我們可以買好多好多吃的。”


    商四摸摸她的頭,語氣平緩,“但如果你放它們走,它們每個人都可以有一個家。”


    花木貼不說話了,撅起嘴生悶氣。


    鹿十見狀,忙在一旁哄她。花木貼也不是愛使小性子的姑娘,她娘說過,四爺爺說的總是沒錯的,別人可以不信任,但四爺爺一定是可以信任的。所以花木貼的氣,就像夏天的雷雨,眨眼就過。


    她就希望四爺爺來哄哄她呀,可是等了半天,轉頭一看,發現商四又拿了塊木板在刻什麽東西,神情專注,壓根沒有要哄她的意思。


    花木貼的世界裏,山洪暴發了。她一下從長凳上跳下來,傷心地跑走。跑到便利店門口,又覺得這樣太沒麵子了,於是又折回來,衝到商四麵前,跺跺腳,“哼!”


    商四抬眼看她,花木貼就又傷心欲絕地跑走。鹿十和吳羌羌在旁邊看得忍俊不禁,倒是沈蒼生一直站在收銀台後麵看著,看著商四跟花木貼的互動,若有所思。


    他們兩個相處的時候,就像是人類的父女一樣那麽自然,沈蒼生覺得,自己還有得學。


    這時商四恰好接到一個電話,握著刻刀的手頓了頓,“你說什麽?小喬跟人打起來了?”


    “小喬跟人打架?!”吳羌羌蹭地湊過去,滿臉好奇。


    商四掃了她一眼,手裏拿著刻刀繼續勾勒著線條,慢條斯理地回道:“這位老師,你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了嗎?錯在誰,是誰先動的手,有誰能作證?”


    那邊好似愣怔了一下,商四撣掉板上的木屑,聲音微冷,“請查清楚再給我打電話,否則我會認為這是老師你在質疑我的家教。”


    說完,商四掛斷電話,對吳羌羌說:“你去接小喬和林千風放學。”


    “四爺你不去啊?”


    “我要去接我家圓圓啊。”


    與此同時,胖警官正端著茶杯,友好地看著麵前的婦人,“太太也姓林?”


    “是啊。”婦人正是林平安的老婆,林巧。三十幾歲的年紀,但保養得很好,即使這幾天因為孩子的丟失而憔悴許多,但也不減風韻。


    “太太是港城人?”胖警官又問。


    林巧點點頭,眼眶微紅地看著胖警官,“警官,我兒子還沒有消息嗎?”


    “很抱歉,但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力的。”胖警官安慰著她,隨即狀似不經意地往四周掃了一眼,“林先生不在家嗎?”


    “哦,他出門托朋友幫忙了。”林巧擦了擦眼淚,末了又補了一句,“我們不是不相信你們,隻是人多力量大,所以……”


    “林太太不用這樣,現在找到孩子才是最重要的。”胖警官給她抽了張紙巾遞過去。這時小平頭借了廁所出來,禮貌地跟林巧道了謝。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就告辭離開。林巧一路送他們到樓下,再三請他們務必要幫她找到兒子,才返回了樓上。


    “林太太可是個可憐人啊,好不容易生了對雙胞胎,結果孩子就這麽不見了。”小平頭感歎著。


    胖警官卻笑了笑,說:“不要總是相信浮於表麵的東西。”


    “嗯?師父是什麽意思?”小平頭疑惑。


    “你剛才看到她家的垃圾桶了嗎?”


    小平頭仔細想了想,忽然醍醐灌頂,“很奇怪啊,她家應該就她跟林平安兩個人,哪兒來那麽多生活垃圾?兒子丟了,不該飯都吃不下嗎?”


    “不錯,你再想想還有什麽別的疑點?”


    胖警官有意考一下這不開竅的徒弟,於是小平頭一邊走一邊使勁兒想,過了大概十分鍾,還真被他又發現一個疑點,“我看到她家車庫裏有一輛跑車,但以林平安的收入應該還買不起這樣的車。”


    胖警官滿意地點點頭,但更深的東西,他就沒讓小平頭再去猜。


    林平安一個普通上班族,連跑車都應該開不起,那他又是哪兒來的能耐,去給商四找麻煩?而且,雖然這對夫婦再三請求他們幫忙找人,可實際上,這種請求都很浮於表麵。至少這位林太太,壓根就沒有打過一個電話到警局。


    想到這裏,胖警官的臉色稍稍沉凝了一點,“走,我們去找林平安。”


    而當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區裏時,林巧悄悄地拉上了家裏的窗簾,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裏說道:“你去跟著他。”


    第74章 雙生(七)


    吳羌羌想,自己大概永遠不會忘記小喬和林千風從校門口走出來時的英姿。


    一條足有十多米寬的大道上,熙熙攘攘的背著書包的學生們,愣是一個個都往邊上走。而正中央空出來的那條大道上,小喬和林千風兩個人走得瀟灑走得隨意。


    明明隻是兩個半大少年,卻讓吳羌羌的心中響起了一首歌。


    “我不做大哥好多年,我不抽冰冷的香煙……”


    吳羌羌揉揉眼睛,問:“你們倆……到底是來上學還是來一統江湖了?”


    然而小喬還沒回答,吳羌羌就看到校門口又走出四個男生來。一人頭上一個大包,看著都不嚴重,但四個走在一起,還是挺有視覺衝擊力。


    “你打的?”吳羌羌又問。


    小喬轉頭衝那邊微微一笑,四個人高馬大的男人立刻一哆嗦,連忙擺手,“是我們自己摔的!千真萬確!”


    林千風在旁邊一本正經地點頭,“我可以作證。”


    你做個什麽偽證啊!


    吳羌羌忍不住問:“你們到底幹啥了?打架的事呢?解決了嗎?”


    林千風回答:“沒幹什麽,就是學校裏有些流言不太好聽,所以我一個個上門對峙。有人不服,他們就揚言要打我。”


    “哦,所以小喬跟你去了?他保護了你?”吳羌羌說。


    小喬冷笑,“我看著像是那麽好心的人嗎?有人說我跟他是朋友,所以要連我一起打。我去上廁所,他們就想把我堵在廁所裏。”


    打林千風就好了,幹嘛要打我,這是不對的。小喬想。


    於是小喬摘下眼鏡,也像剛才那樣衝他們微微一笑,然後就反過來把他們困在了廁所裏。


    小喬記著商四的叮囑要低調,所以他很低調,隻是讓他們蹲在廁所裏做了一會兒數學題。題是奧數參考書上隨便找的,誰做出來誰就可以出去。


    數學老師一定很欣慰。


    但怪就怪小喬這個新校草的名頭太響亮,以至於男廁所門口迅速圍攏了一大幫女同學。四個男生素來以“上課愛睡覺、考試不及格”為榮,被一大堆女生堵在廁所裏做數學題,簡直是奇恥大辱,羞憤難當。


    數學老師等了半天沒等到他們來上課,得知他們在廁所做數學題時,內心也是很微妙的。


    還有,那四個男生頭上的包還真不是小喬打的。是最後小喬大發慈悲放過他們的時候,他們樂極生悲,第一個滑倒了撞在門上,而後麵的撞到了前麵的,像多米諾骨牌,一下子撲倒在聞訊趕來的教導主任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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