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是這個樣子嗎?”林千風問。


    “是啊。”商四遙遙看著,“鬼怪怕光,所以不穿盔甲的時候,他就一直撐著把傘。說起來,除了殺氣過重,他一直表現得跟個正常人一樣,我們去踏青的時候他也去踏青,我們去參加宴會,他也一起去。到後來他幾乎可以凝聚實體出現在我們麵前,隻不過不太穩定,時常聊著聊著,人就不見了。”


    說著,林幼禮已經走到了林幼書的房門前,仿佛為了呼應商四的話一樣,空蕩蕩的衣服裏忽然顯出人形。


    他敲了敲房門,“哥,我來了。”


    房門幾乎是立刻從裏麵打開,林幼書微笑地看著他,“你進我房間還需敲什麽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早便聽見你腳步聲了。”


    林幼禮是鬼,根本沒有任何腳步聲。林幼書這麽說,隻是雙胞胎心靈感應的一種說辭罷了。


    陸知非站在隱蔽的角落裏看著,此時晴光正好,溫暖的陽光雖然沒有直接照到林幼禮的臉上,可陸知非能明顯地感覺到他身上的陰冷氣息,在看到林幼書的刹那,去了大概有七分。


    此時的林幼書和林幼禮,還是歲月靜好的模樣。哥哥溫雅,弟弟冷峻,兩人之間有著誰都插足不了的親密。


    林千風看著他們,心裏忽然就想起了自己那一對雙胞胎弟弟,隻希望他們也能像此時此刻的林幼書跟林幼禮一樣,親密無間。


    “來,今日正好得閑,跟為兄手談一局,正好考校考校你的棋藝可否有長進。”那廂林幼書拉著林幼禮進屋,林幼禮不怕普通的火,所以林幼書每每都在房裏燃著炭盆。因為他總覺得弟弟身上冷,該好好暖暖。


    林幼禮知道這樣的暖對他沒用,鬼魂又能感受到什麽溫暖呢?可是林幼書每次都這樣做,念念叨叨的,冬天最冷的時候,還會給他灌湯婆子。久而久之林幼禮就任由這個哥哥折騰了,仔細想想,其實……也挺暖的。


    林千風把一切都看在眼裏,就愈發不敢去想商四口中那個不算美好的結局。對於那些可怕的真相,他忽然心生退意。


    然而商四沒有給他退卻的機會,畫麵一轉,他們就來到了某個暴雨滂沱的夜晚。


    “砰!”房門被重重推開,林幼禮衝進屋內,“哥!”


    林幼書今夜不知為何有些心亂,躺到床上之後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林幼禮剛衝進來,他就已經下了床迎過去,“怎麽了?”


    “哥,你快跟娘說說,我不要娶錢家的小姐!你快去跟她說說,她最聽你話了,哥……”林幼禮緊緊抓著林幼書的胳膊,神情悲戚。


    林幼書從未見弟弟如此失態,而且兩人之間有特殊的心靈感應,林幼禮傷心,他的胸口也覺得悶悶的,悲傷滿溢。


    他連忙安撫著弟弟,細細詢問他是何緣由。


    在屋外看著的林千風也忍不住問商四,“林幼禮不是鬼麽?為什麽他娘還要給他娶親?”


    “冥婚。”陸知非一語道破真相。


    商四點頭,“沒錯,是冥婚。鄒氏一直覺得虧欠自己的小兒子,所以處處想要補償他。她聽聞兒子喜歡錢家的二小姐,就想方設法想把那姑娘給林幼禮娶回來。”


    冥婚在古代並不常見,但多多少少還是有的。鄒氏能想到這一出,也不稀奇,在她看來林幼禮雖然是個鬼,但論樣貌、品性,哪點比不上京中的貴公子?


    “錢家當家的也是個貪圖名利的人,就答應了將軍府的要求。然後鄒氏就把這個驚喜告訴了林幼禮,林幼禮覺得不妥,誰會答應嫁給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守活寡?於是他就連夜去錢府打探,誰曾想正碰上那姑娘尋短見。”


    那樣的場景,對於林幼禮來說無疑是個巨大的打擊。


    自己心儀的姑娘就吊在橫梁上,是誰逼死的她?那其中是不是也有自己的一份?


    “她……死了?”林千風握緊了拳。


    商四搖搖頭,“沒有,她被林幼禮救了。隻是人算不如天算,這一來二去的,林幼禮當年真正的死因被抖落了出來。將軍府大亂,婚事自然告吹。”


    畫麵再一轉,林千風看到林幼禮獨自一人走在長街上。


    他今天沒有撐傘,眉間的那股子戾氣全部被失魂落魄取代,漫無目的地走著。街上的人很多,熙熙攘攘的。不時有人跟他擦肩而過,或不小心撞到他,正要開口罵人,待看見他那張臉時,又馬上誠惶誠恐地道歉。


    “將軍息怒、息怒,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方才真是冒犯了。”那人點頭哈腰滿臉堆笑,林幼禮卻隻覺得荒誕。


    他一把抓住那個男人的衣領,雙目睜圓地死盯著他,聲音低沉,“你叫我什麽?”


    “將、將軍啊……”男人被他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到了,一張伶俐的嘴變成了結巴。而且他覺得眼前這位聲名顯赫的大將軍身上也忒冷了,凍得人牙齒發顫,再配上那可怖的表情,實在可怕。


    “將軍饒命、饒命啊!”他本能地求饒,周圍的人被他的呼喊聲吸引過來,一看是林幼禮,立刻口呼將軍,跟他見禮。


    “是林將軍啊,學生有禮了。”


    “林將軍您是個好人呐,上次碧妝坊那件事兒還未曾跟您道過謝,今日可一定要……”


    “將軍……”


    “將軍……”


    無數的人聲將林幼禮包圍,至於那個男人,壓根沒有人理會他,也沒有人同情他。林將軍為了國家幾度出生入死,為人又古道熱腸、剛正不阿,就算有錯,也一定是那個男人的錯。


    所有的崇敬和愛戴,都藏在那一聲聲的“將軍”裏,都藏在那一雙雙炙熱的眼睛裏。然而林幼禮已經感覺不到任何一絲喜悅,他下意識地鬆開那個男人,企圖用雙手堵住自己的耳朵。


    他也姓林,但他知道這些人不是在喊他。


    林將軍,林將軍,他們叫的從來隻是他那個溫文爾雅的哥哥。而他呢?他不過是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他甚至根本就不該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滾!都給我滾!”林幼禮用力地撥開人群,向前跑。


    他沒有目的地,隻是單純地想逃離這裏,去一個誰都不會認識他的地方。然而他剛脫離了剛才的人群,跟一輛馬車錯身而過時,腳步卻又僵住。


    他跑得太快,帶起了風。風又吹動了馬車上的窗簾,露出了裏麵坐著的那個姑娘的臉。


    她今天簪著一朵粉色的小花,穿著那身最襯她臉蛋的水綠色衣裳,笑得嬌俏可愛。那個坐在馬車前麵的男子時不時就掀開簾子回頭跟她說話,逗得她掩嘴而笑。


    林幼禮怔怔地看著他們過去,眼光照射在他身上,曬得他的身體開始有些模糊。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像是一場雨。


    前頭離去的男女好似終於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剛剛路過的那個男人是誰,於是馬車在前方急停。姑娘憂心地拉著男人的胳膊,滿目焦急,男人寬慰地拍著她的手背,然後趕緊快步過來見禮。


    不,更準去地說是賠罪。再怎麽說,錢家的二小姐,剛跟將軍府解除婚約。若是林將軍看到她這麽快跟別的男子出行,心裏不痛快,那就不好了。


    “你跪下,我就放過你們。”林幼禮冷聲說著,但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幹些什麽。


    男人躊躇著,餘光不斷瞥著馬車的方向,思慮再三,才終於咬了咬牙,給林幼禮跪了下來,“將軍,還望將軍不要怪罪秋盈。”


    秋盈是那個姑娘的名字,林幼禮一直覺得那是個好名字,卻是與他絕無相幹的名字。


    日光下,他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男人,卻得不到一絲喜悅或憤恨。遠遠地,他似乎聽見哥哥的聲音。


    他焦急地呼喚著自己的名字,一點兒也不在乎被人看破雙胎真相般地朝他奔來。


    可此時的林幼禮還怎麽去麵對林幼書,他恨,他不甘,可雙胎之間那份獨有的心靈感應和那該死的血契告訴他,林幼書是無辜的,他是真心愛護他、對他好的。


    所以他該怎麽辦呢?他能怎麽辦呢?!


    即使他一怒之下想殺了林幼書,想血洗將軍府,可那該死的血契仍在他體內發揮效用,他什麽都做不了,他隻是他們養的一條忠心的狗啊!


    “別碰我!”林幼禮後退一步躲開林幼書伸過來的手,身形即刻潰散,消失不見。


    林幼書呆呆地站在原地,臉色蒼白。


    一股無形的悲戚與絕望蔓延開來,就如一隻看不見的手,牢牢地扼住了林千風的脖子。而就在這時,一匹快馬從城門而來,八百裏加急的軍報終於送達王城。


    “你還要看下去嗎?”商四的聲音在林千風耳邊響起。


    林千風深吸一口氣,“你能告訴我,最後發生了什麽嗎?”


    商四也沒有隱瞞,“林幼禮上戰場了,然後再也沒有回來。林幼書自此之後聲名更盛從前,但是他卻隱退了,從此以後再沒有回來過。”


    這果然是一個……不怎麽美好的結局,林千風想著。那些所有用平淡口吻講述出來的故事,往往才是最悲傷的。


    因為常人的悲苦往往都藏在那些平淡的日子裏。


    林千風隻覺得壓在肩頭的那兩塊石頭越來越重,天空漸漸地被灰色的雲霧遮蓋,藍天白雲好像都離他很遠。


    這難道真的是上天降給林家的詛咒?可他做錯了什麽嗎?


    商四又忽然打斷他的思路,“別那麽悲觀,林幼禮的最後一仗打得很精彩,他值得別人的掌聲和稱讚,而不應該隻獲得一些沒有用的同情。”


    林千風頓住,“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商四打了個響指,隨即伸手前指,“你自己看。”


    遠方的天,殘陽如血。


    兩軍對壘,雙方打得慘烈,一具具屍體躺在地上,而戰場上,仍有人不斷地倒下。然而這充滿哀色的場景卻沒有讓林千風感覺到一絲壓抑,因為氣勢,軍中的氣勢不一樣。


    戰場的中央,一列騎兵宛如一杆長槍刺破敵軍的防禦網,勢如破竹般地鑿向敵軍後方。那杆長槍的槍尖,就是林幼禮。


    他這次沒有穿那身從頭到腳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盔甲,而是換上了一身銀色鎧甲,露著臉,一馬當先。


    他暢快地揮舞著手裏的長刀,縱情殺敵,氣勢如虹。


    鮮血染紅了他的銀鎧,前麵的敵軍密密麻麻,可他沒有半點怯懦,雙腿一夾馬腹,長刀前指,“隨我衝!”


    “好!”身後的士兵大聲應答著,他們目光堅定地跟著自己的主帥,自當奮勇殺敵,不畏艱險。


    血,是熱的。


    噴灑在林幼禮的身上,溫暖著他冰冷的皮膚。他覺得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好像都開始沸騰,因為他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如果血是熱的,那死亡就是溫暖的吧。


    死亡是每個人的終點,所有人都極力避免著走到那個終點,可林幼禮卻無比地期盼著能回歸死亡。


    生即是生,死即是死。生者不必太過擔憂,死者亦不必太過留戀,不是嗎?


    戰場的邊緣,林幼書穿著鬥篷戴著兜帽站在一棵野生的橘子樹下,緊咬著唇,臉色慘白,卻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恍惚間記起出征前林幼禮主動來見他的那一麵,那是真相曝光後,林幼禮第一次主動來見他啊,林幼書開心得不得了。


    然而當林幼禮提出解除血契,讓他最後一次作為一個獨立的人走上戰場時,林幼書的手都在抖。


    他想拒絕,可他怎麽能拒絕呢?


    讓這個弟弟以他最想要的方式奔赴死亡,竟然是他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無能為力,但又衷心為他感到自豪。


    其實一直以來最適合當家,最果決、聰明的,都是這個弟弟。他這般慷慨赴死的決心,豈是常人能有?


    林幼書很想大聲地告訴世人,他的弟弟即使隻能永遠地生活在黑暗裏,也是個頂天地的人,他活得光明正大。


    他曾為國立下汗馬功勞,他也曾以真心回護所愛之人,他是世間最好的人。


    短短的指甲深深嵌入樹幹,林幼書抬頭看著高大的橘子樹,讓自己的眼淚不要掉下來。他記得弟弟的院中也有一棵橘子樹,他很愛吃橘子,可總把最甜的那幾個留給他這個哥哥。


    錯了,都錯了啊,哥哥不是應該保護弟弟的嗎?


    林幼書再度看向戰場,林幼禮奮力地向敵軍衝殺著,鬥誌昂揚。


    “幼禮!!!”林幼書還是忍不住,衝出去拚盡全力地想要去留住他。


    林幼禮好似聽到了他的呼喊,亂軍之中回頭看了一眼。短暫的回眸,消失於一陣更激烈的廝殺之中。


    林幼禮吐掉一口血沫,看著自己幾近奔潰的靈體,手緊緊握住已經砍出缺口的長刀,忽而一個縱身從馬背上躍起,咧嘴暢快地笑著,朝敵軍大將劈刀而去!


    一刀落下,身首兩處。


    激昂的歡呼聲伴著鼓點,刺激著將士們以更勇猛的姿態,裹挾著更飽滿的氣勢,將敵軍撲殺。而他們的大將,在這烽火中悄然消逝。


    他最後看到的天空是什麽樣子的?林千風忍不住想。


    這時商四悠悠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如果他們倆都還活著,應該會很讚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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