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還要繼續這種無聊的偽裝——我就不得不把你的指甲一片,一片的扯下來了。相信我,那痛得會像是在地獄。”


    曾經的天使努力模仿著艾紮克的模樣,陰森森地對“維吉利”說道。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可真不想做這個活兒。


    加爾文想,並且在心中暗暗祈禱“維吉利”能稍微聽話那麽一點兒,讓他不至於真的將自己的威脅實踐。


    “維吉利”睜大了眼睛。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和頭發,他的臉色潮紅,幹燥的嘴唇無聲地顫動著。加爾文在他的嘴唇上看到了一個深深的新鮮牙印。


    “維吉利”的脆弱和傷口再一次讓加爾文胸口翻騰起了酸澀的感覺,那種傷害其他人的不適感輕微地燒灼著他的靈魂。


    而就在這個時候……


    “滴答……”


    鮮紅的血滴,緩慢地從“維吉利”的鼻孔中流了出來。


    加爾文愣住了。


    “維吉利”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的下巴很快就被血染紅了,片刻之後,“維吉利”的脖子猛地一歪,然後他翻著白眼暈厥了過去。


    “該死!”


    加爾文手中的鉗子落在了地上。


    他衝了過去,抬起了“維吉利”的頭,他企圖叫醒後者,但是並沒有什麽用。


    加爾文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恐嚇引發了“維吉利”身體中的隱疾或者是別的什麽,總之這個倒在他懷裏的沉甸甸的男人確實已經失去了意識。


    “見鬼見鬼見鬼!”


    加爾文發出了一連串的詛咒。


    而就在這個時候,他的眼角瞥到“維吉利”垂在身體一邊的那隻手輕微地動了動。


    加爾文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在這個短短的瞬間,那隻屬於“維吉利”的手運動的幅度開始加大。


    它的手指像是在演奏一架並不存在的鋼琴,在已經染上粉紅色血跡的潮濕浴室地麵上抖動著指尖。加爾文從未見過一個人的手可以以這樣異常怪異的行動方式運動。


    “維吉利”的手指張開,手掌在指頭的支撐下快速地移動——看上去更像是一隻巨大的,擁有自我意識的蒼白蜘蛛。


    加爾文猛地望向了“維吉利”,男人依舊歪著脖子癱軟在牆角。


    “嘿,你他媽要幹什麽?”


    加爾文提高了聲音然後喊道。


    可是“維吉利”卻並沒有回答他。


    他的絕大部分身體依然安靜得像是一具屍體,可是他的右手卻在蠕動。


    那隻收在加爾文毛骨悚然的視線下摸索著來到了已經斷裂的筆杆前,伸出了中指和食指勾起了那支筆。


    【我很抱歉,親愛的,我想我嚇到你了。】


    “維吉利”的手用那支筆在皺巴巴的紙上流利地寫道。


    加爾文咽下了一口唾沫。


    “這並不有趣。”


    他冰冷地對著看上去似乎已經“昏迷”過去的“維吉利”說道。


    【這並不是什麽惡作劇——他確實已經失去了意識。要知道,對於一個分裂的人格來說,過度的刺激並不是那麽容易就可以消化的。】


    那隻手抓著筆,繼續寫道。


    加爾文的眉頭幾乎快要扭到一起,他看了看“維吉利”的手,還有那緊閉的雙眼,臉色凝重。


    “你最好適可而止,維吉利。”


    他對對方說道。


    然而那隻手伸出了一根食指,衝著他搖了搖。


    【我並不是維吉利——當然,他也不是。】


    第35章


    加爾文覺得眼前的一切簡直就像是一場荒謬的噩夢。


    那隻手裏頭單獨棲息著一個靈魂。被手銬掛在水管上已經昏迷過去的大個子和這隻抓著斷筆,在廢紙上寫出優美字跡的手是分隔開來的兩個個體。


    這種事情荒謬得像是某種恐怖電影的橋段,然而在過去歲月中無數次幫助加爾文避開危險的直覺卻告訴他這讓人感覺不寒而栗的事情是真實的。


    “你……是誰。”


    加爾文過了很久才聽到沙啞的聲音溢出自己的嘴唇,他驚疑不定地瞪著“維吉利”的手。


    那隻手唰唰地寫出了回答。


    【你可以叫我芙格】


    它寫道。


    加爾文下意識地想要往後退一步,但是他大概隻往後稍微探了探身,後背就已經抵到了冰冷的浴室的牆壁。


    這是加爾文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因為浴室的狹小而感到後悔。


    如果可以他現在簡直想要推開門直接逃跑,他模糊地感覺到與他交流的這個“東西”帶著一種難以用語言來形容的扭曲感。


    那絕對不是什麽讓人覺得愉快的存在。


    “這隻手即是一個單獨的個體”——加爾文異常清晰地感覺到了這一點。


    他感到有點想吐。


    一隻擁有單獨意識的手?


    【別緊張。】


    那隻手……姑且就叫它“芙格”好了,在紙上寫道。


    【如果可以的話,可以再給我一張紙嗎?我想你一定有很多問題想要得到解答,然而——】


    字跡在那張皺巴巴的紙張的邊緣停住了,“芙格”優美而精致的字跡在那張紙上顯得格外的不真實。


    浴室的燈早就有接觸不良的問題,在一聲茲茲的電流聲中燈光閃了閃,加爾文凝視著那個男人沒有一絲動靜的身體和那隻生氣勃勃的白色的手,一種久違的情緒他的胸口燃燒。


    那是恐懼……不知道為什麽,就在燈光按下去的一瞬間,加爾文覺得自己似乎回到了某個早就已經被他忘記的回憶中去,他並沒有辦法記起具體的場景,然而恐懼卻是鮮明且熟悉的。


    他緩慢地吸著氣,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用穩定的聲音開口。


    “……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他衝著“芙格”說道。


    ……


    ……


    ……


    幾分鍾後——


    加爾文花了一點兒力氣將“維吉利”的身體從浴室裏拖出來,在解開手銬的時候他全身上下都因為過度的緊張而起了雞皮疙瘩。他提防著“維吉利”可能對他發起的攻擊,但現實是“維吉利”的身體始終保持著昏迷的狀態,他沉得就像是一具屍體。


    加爾文拎著“維吉利”的後領費力地將他拖往客廳,狹窄的浴室自然擁有一扇狹窄的門,“維吉利”垂著的頭猛地撞到了門框,加爾文換了一個方向,然而對方再一次地撞到了門檻……每當加爾文聽到那沉重的悶響都會條件反射地感到胃部一陣抽緊。他幾乎忍不住對著這具活著的“屍體”道歉了。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維吉利”的那隻手忽然舉了起來,“芙格”細長的手指在空中搖晃了一下。


    加爾文臉色鐵青地看著它。


    大概是在說沒有關係——前任的天使粗糙地猜測著。


    然後加爾文氣喘籲籲地拖著“維吉利”的身體,將他扔到了牆角。(直到這個時候加爾文才真正地意識到“維吉利”與他體格上的巨大差異,畢竟在之前那名公子哥表現出來的狀態太過於柔弱,以至於會讓人在不自覺中忽視掉他那超出常人水平的個頭)。


    “維吉利”依然沒有醒。


    他的頭歪向一邊耷拉在肩膀上,加爾文這一次站得離他稍微遠了一點。


    一些新鮮的傷口出現在了“維吉利”英俊的臉頰上,他的額頭上多了兩塊細長條狀的淤青,臉頰上有擦傷,或許是因為之前撞擊的緣故,鼻血滴滴答答地從他的鼻孔中湧出來,浸透了他胸前的襯衣。


    不得不說“維吉利”現在看起來有一種讓人感到心酸的狼狽,而站在旁觀者的角度,這個傷痕累累的大個子癱軟在牆角的狀況讓整個場麵看上去更像是一場凶殺案。


    加爾文強迫自己不去看“維吉利”的臉。


    他冷酷地板著臉,用指尖撚著一張便條紙的一角遞給了“維吉利”那隻自稱為“芙格”的手。


    【你知道“多重人格障礙”嗎?】


    加爾文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我隻知道《第九號房間》。”


    他說出了一個恐怖電影的名字,借著模糊的記憶,加爾文隱約記得那是一個人忽然變成了許多其他人最後一路虐殺出場的所有人的故事,而加爾文對這部電影的唯一鮮明印象就是女主角的胸是假的,看上去手感異常恐怖(他刻薄地覺得女主角的胸大概就是這部電影被歸類於恐怖電影的緣故。)


    “芙格”的手指那張白紙上輕輕地拂了一下。


    加爾文覺得是自己的錯覺,但是他終覺得空氣中似乎傳來了什麽人的一聲輕笑。


    【那是一部想法不錯但是品味堪憂的電影,女主角的胸簡直就是慘劇,不過讓人感到悲哀的是……我不得不說,我和這具身體裏的其他靈魂,便是多重人格障礙的一種表現。】


    “芙格”握著筆,筆尖在紙張上輕輕地敲了敲。


    【就像是那部電影裏一樣。】


    “……”


    加爾文沉默地看著那張紙上的話,他麵無表情,然後在心中拚命地會想著那部電影的情節——如果那個時候他知道自己會遇到這樣的狀況,大概會更加認真地對待那部爛到極點的電影吧。


    當然,加爾文是絕對不會在“芙格”麵前展露出自己茫然的狀況的。


    他擠出了一個冷笑——冰冷而淡漠的那種。


    “你是說你其實是某個靈魂什麽的?跟我知道的那個維吉利並不是一個靈魂?”


    【並不是靈魂——實際上我隻是一個被分離出來的人格,嚴格意義上來說,我隻是主人格在自我身份識別障礙中分裂出來的一個具象化的障礙表現……】


    這一次加爾文的視線落在紙麵上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他大概分辨出了這句話的前半部分,但是接下來“芙格”寫得那一大串專業術語隻是讓他感到了一些頭暈。


    【我是“芙格”,你知道的那個笨蛋是“維吉利”,他是一個天真的藝術家。而被你揍了一頓並且失去意識的這一位,你可以叫他“希斯圖”。】


    “芙格”像是在寫大學畢業論文一樣唰唰地寫著,作為一隻手,它儼然有些感覺遲鈍,像是並沒有注意到加爾文的頭暈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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