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


    鑰匙在鎖孔裏有氣無力地轉了一圈,艾紮克用肩膀推開薄薄的廉價木板房門,門板隻開了一半便被沙發擋住了。艾紮克艱難地從門縫中擠進了房間,將另外一邊胳膊上架著的加爾文扔到了沙發上,然後他氣喘籲籲地在房間裏轉了一圈,用腳尖推過一個裝滿不知名雜物的紙箱勞累地坐了下來。


    加爾文的租來的這間便宜公寓就在十字酒吧對麵那棟建築物的二樓。從肮髒的窗口往外望去,能從消防梯的縫隙裏看到酒吧那惡俗霓虹招牌的一角。除了離上班距離近之外這間公寓別無任何優點,艾紮克覺得就算是他見過的監獄都要比這個房間更寬敞一些,它破舊,肮髒,且不隔音,空氣裏流淌著發黴的灰塵的味道。


    艾紮克氣呼呼地在紙箱上叉腰坐了一會兒,他簡直想詛咒上帝順便揍一頓加爾文,但是當他看到加爾文額頭上鮮明的血跡時,他就像是被針紮過救生圈一樣慢慢地耷拉下來。


    “你最好滾去床上睡一覺。”


    艾紮克朝加爾文身上扔了一片創口貼。


    “順便弄一下你的傷口……老爸要是知道你就是這樣對自己的他可不會高興。”


    “唔,反正他現在也不可能再嘮叨我了。”加爾文說。


    然後他和艾紮克都陷入了沉默。


    幾秒鍾手,加爾文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側著身子,從狹小的走道朝著浴室的方向挪去,手中抓著那片創口貼。


    “你自己隨意。”


    加爾文幹巴巴地對著艾紮克說。


    艾紮克揉了揉自己的臉,他費力地將自己的身體擠到了廚房裏,然後打開了冰箱。


    他隻打算給自己隨便弄點什麽東西吃,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加爾文的冰箱裏除了啤酒之外竟然還有一鍋紅酒燴牛肉——這道燉得十分可口的肉菜被精心地裝在紅色的琺琅鐵鍋裏頭,鐵鍋的蓋子上有煙粉色的絲帶係成的蝴蝶結。


    “我的老天,這是什麽?”


    艾紮克懷疑地用手撚了一塊冰冷的燴牛肉放入嘴中,然後因為那過於美好的味道而有些恍惚。


    “為什麽你的冰箱裏會有這種東西——而且他媽的還挺好吃?”


    艾紮克抱著鍋子回沙發上。


    “不知道是誰送的禮物——”


    加爾文的聲音悶聲悶氣地從浴室裏傳了出來。


    也許是哪個愛慕者,加爾文猜測。


    他並不缺乏被人追求的經驗,事實上,不管是否開心,他幾乎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得到從追求者那來的禮物攻擊,鮮花,各種高級禮品,頂級跑車——燴牛肉或許有些古怪,但是跟加爾文之前收到的那份追求者骨灰製成的鑽石來說又不算什麽了。


    更何況,加爾文知道酒吧裏確實有幾位女性十分對他著迷。


    事實上,當他終於忙完了霍爾頓醫生的葬禮,帶著疲倦的身體回家,卻在門口看到了這樣一份還保持著滾燙溫度的燴牛肉時,他甚至有了那麽一絲絲安慰。


    【我知道你正在度過一段艱難的時光,我希望你能盡快地走出悲傷,重新得到快樂。


    愛你的寶貝】


    被壓在琺琅鍋旁邊的還有一張簡單的安慰卡片。


    第27章


    如果說一定要有什麽讓加爾文感到有些異樣的話,那就是那張安慰卡片上的字跡——它們是那樣的優美,均衡,美妙,那種隻有接受過專門字跡訓練的人才會寫出來的字。說句老實話,加爾文並不覺得那些像是聞到花蜜的蒼蠅一樣圍著自己嗡嗡亂轉的追求者裏有人能寫出這樣的字。


    加爾文本應該能察覺到這其中微妙的不對勁的,但是他真的太累了,葬禮把他所有的精力和腦漿都消耗得幹幹淨淨,他將那沉重的搪瓷鐵鍋(事後很久他才知道它們有著昂貴的價格)端進了自己狹小的公寓,然後胡亂地塞到了冰箱裏。他很快就忘記了那鍋燴牛肉的存在,直到艾紮克把它找出來。


    “……啊,如果你要吃的話,最好確定一下裏頭沒有某些……藥。”


    加爾文從浴室探出半個頭,衝著艾紮克喊道。


    “什麽?”


    艾紮克震驚地抱著鍋子回過了頭,嘴上沾著醬汁,舌頭凍結在下顎上。


    感謝這間公寓的狹小,即便是在浴室門口加爾文還是一眼就看到了艾紮克手中已經半空的鍋子。


    “當我沒說。”


    加爾文揉了揉太陽穴,麵無表情地說道。


    “我沒吃出來有什麽可疑的味道……也許……”艾紮克將鍋子放在了茶幾上,不太確定地低頭打量著那鍋燴牛肉,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跳了起來,“等等,什麽藥來著?你經常遇到有人給你下非法藥物?!”


    “還有酒精以及……你能想到的一切能把我弄上床的東西。”


    加爾文聳了聳肩,不過馬上他便因為疼痛而痛呼了一聲。


    “該死——”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竟然沒告訴過我這些——”


    “我以為你應該能夠判斷出我早就已經習慣這些了,‘警探’。”加爾文平淡地說,手指在自己的臉上輕輕一劃,“有了它我的麻煩從小就沒有少過,你忘記了嗎?”


    艾紮克臉上那道疲倦的皺紋變深了,他露出了那種加爾文不喜歡看的被刺痛的臉。


    “嘿,夥計,其實你可以不用呆在這兒的……”


    加爾文將頭縮回了浴室,他將門關上了。


    “這個話題我們說過很多次了,艾紮克,當初你去當條子的時候我可沒嘮叨過你——到此為止吧,給我留點精神好對付我這該死的背。”


    加爾文毫不留情地說,他知道他的話會艾紮克感到痛苦,而就像是他設想的一樣,門外立刻變得安靜了下來。


    加爾文閉上眼睛,他像是要把肺部最後一絲空氣從身體裏擠壓出來那樣深呼吸著,然後他打開玻璃鏡,從鏡子後麵的壁櫥裏取出了裝在黃色塑料瓶裏的消炎藥,將那些苦澀的藥片大口地塞下了喉嚨。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在鏡子前麵站了一會兒,然後沉默著扭過身體,他用一種相當扭曲的姿勢費力地從鏡子裏觀察著自己的背部。


    就跟艾紮克告訴他的也一樣,他的背上除了兩道開始發紅發腫的傷口別無其他——然而之前在酒吧廁所裏他所看到的眼睛是那樣的鮮明和真實,加爾文甚至可以回憶起那通紅眼珠裏彌漫出來的貪婪和饑渴的情緒,他要費相當大的功夫才能說服自己那隻不過是幻覺。


    “冷靜點,加爾文。”


    加爾文將雙手撐在水池邊上,他抬起頭對著鏡子裏自己慘白的臉喃喃說道。


    “這也不是你第一次產生幻覺了,你隻是需要冷靜一點。”


    他繼續說道。


    就跟他生命裏總是不乏想要和他上床的男男女女一樣,他的生命裏也從來都沒有缺乏過幻覺。


    霍爾頓醫生在一家肮髒的地下診所幫加爾文切除了那對幾乎快要壓榨掉那個男孩所有生命裏的翅膀,然而從那天起過了很多年,加爾文卻始終感覺到那對翅膀依然在他的背上。


    他依然會背痛,感覺到那種重量壓覆在他的身上,很多時候他甚至還會感覺到有人正在撫摸,擺弄著它們。他的傷口非常難以解釋的——在整整十五年裏都沒有完全愈合——它們總是重複的感染,發炎,化膿,在大劑量的抗生素和消炎藥後變得稍微好一點兒。那種徹骨的疼痛在漫長的時間裏來來回回地切割著他的背部,就像是那對已經被他拋棄的翅膀的報複。


    “呼啦,呼啦,呼啦。”


    還有的時候,加爾文會覺得自己隻要繃緊肩胛骨的肌肉,就能在那種淤血帶來的腫痛中聽到翅膀拍擊空氣的聲音。


    這些都是幻覺。


    “你的大腦始終覺得它們在那兒。”


    霍爾頓醫生總是這樣對他說,在最開始的時候,加爾文會因為那種恐怖的空虛感和疼痛而嚎哭,那個老人會憂心忡忡地用冰塊擠壓加爾文的背部,他讓加爾文在一塊巨大的鏡子前麵伸開雙臂。


    “……大腦是很笨的,你因為那對翅膀而疼痛太久了,所以即便是我把它們切除了,你的大腦依然固執地認為你有一對翅膀,而且那對翅膀會一如既往地帶給你疼痛。抬起頭來,看著你自己,加爾文,你得讓你自己知道,已經沒有翅膀了。”


    老人沙啞的聲音似乎再一次地回蕩在了加爾文的耳邊。


    “已經沒有所謂的‘天使’,沒有‘光之子’,沒有‘伊勒’了。隻有你,加爾文,這個世界上隻有你。”


    ……


    “去你媽的。”


    加爾文對著自己的傷口詛咒了一句。他又多咽了兩片藥片——遠超過建議攝入的最大劑量,然後他給自己洗了一個澡,最後晃出了浴室。


    開門的那一瞬間加爾文其實有一絲僵硬,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正常地麵對總是被他挖出傷口的艾紮克,不過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並不需要擔心這個:艾紮克已經歪在沙發上疲倦地睡著了。


    加爾文站在沙發旁邊看了他一會兒,費力地將他的腿抬上沙發。艾紮克嘟囔了兩聲,在沙發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沉沉睡去。


    “晚安,老兄。”


    加爾文輕輕地對他說道。


    然後同樣疲倦至極的他隻來得及讓自己躺倒在床上,就再也控製不住地任由睡魔奪去了所有的意識。


    加爾文的公寓裏陷入了安靜。


    當然你還是能在這間公寓裏聽到很多聲音,艾紮克正在打鼾,樓頂的公寓住客正在做瑜伽,她那肥胖的臀部和大腿在地板上砰砰作響,伴隨著隱約而來的古怪印度音樂,在窗台下麵,兩隻或者更多隻野貓正在為了交配權而尖叫,狹窄的道路裏偶爾有汽車駛過,發動機的聲音伴隨著車燈的白光在房間裏一掠而過……


    這是加爾文和艾紮克早就已經習慣的環境,他們睡得很熟,就像是在母親懷抱裏的嬰兒一樣安心。


    然後,加爾文床下的影子動了動。


    一隻蒼白的手慢慢地從那黑色的影子裏探出來,先是手指,然後是狹長的手掌,手臂,肩膀……再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臉,從加爾文的床底下慢慢地探了出來。


    他盯著加爾文的床沿看了一小會兒,才慢慢地從加爾文的床下爬出來。


    一頭柔軟的褐色卷發,還有在黑暗中顏色愈發淺淡的薄荷色眼睛,假如加爾文能夠醒來的話,他會著震驚地意識到那位像是辛德瑞拉一樣消失在酒吧台階外的維吉利先生正站在他的床邊。


    【我的寶貝兒,我的天使。】


    維吉利薄薄的嘴唇抖動了一下,在他的腦海深處,一個聲音激動的低喃著。


    【我想要舔他的腳趾,他的膝蓋,我想要……】


    【閉嘴,維吉利。】


    芙格氣急敗壞地在維吉利的身體裏尖叫。


    【紅鹿還沒有讓你得到教訓嗎?要知道你之前的行為已經足夠嚇壞他了——】


    【我隻是不小心而已……從理論上來說,正常人是不可能看到我的。】


    維吉利舔著自己的牙齦,饑渴地用目光勾勒著加爾文身體的線條。


    【可是加爾文並不是普通人。】芙格冷冷地反駁道,【讓我再強調一遍,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請不要再找那些無聊的借口了,你隻是單純地想讓他看到你而已。】


    維吉利的嘴角泛起甜蜜的曲線。


    他小心翼翼地蹲了下來,將臉靠近加爾文的手掌。


    【沒錯,我就是想讓他看到我——】


    【哪怕他會感到驚嚇。】


    【沒錯,哪怕他會感到驚嚇……他還是看到了“我”了,真正的“我”……】


    維吉利陶醉地在加爾文的手邊嗅了嗅,然後輕輕地吻了吻加爾文的指尖。


    “唔——”


    加爾文的手動了動,他在睡夢中微微皺起了眉頭,然後他將手縮了回去,蜷起身體轉向床的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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