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鐫刻著一麵巨大的浮雕圖像。一左一右,分別是麵容相向的男女二人。均微微側身,一手抱攬對方腰部,另一手揚起,男手執矩,女手執規。兩人端衣委冠,顯然是前朝衣飾,衣裳下擺卻探出兩條粗長交繞、幾乎合而為一的蛇尾。男女頭部上方繪著日形,日中有三足烏;蛇尾之下繪月形,月中有桂樹蟾蜍。男女日月形象四周,鑲嵌著大小不一的圓形螢石,細細數來共有七十四顆,其中五十顆泛著幽冷碧光,四十九顆閃著殷殷赤色,仿佛春秋四時星相,又似一部珍瓏棋局,令人一見之下,便覺目眩神迷,再難移目旁顧。


    沈遇竹怔忪地望著那圖像,隱隱覺得那七十四枚螢石的布陣精巧好似戰場陣型,暗藏玄機,大有意旨。分明被逼入死境,又忽然絕處逢生;分明正對壘廝殺,又忽然挽手媾和。正在凝神細算、叩求出路,倏忽光影明滅,前塵盡覆,又化出另一番變化。一時覺得柳暗花明,水落石出;一時又頓覺得失皆幻,進退茫茫。


    抬眼一望,石像上男女二人的唇角均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意,雙雙朝他俯下臉來。一粗獷男聲詰問道:“無知無覺,何必踏入這苦局之中?”一尖細女聲嗤笑道:“無心無肺,又能尋得什麽出路?”他捫心低頭一看,胸腔肋骨之間,果真空空如也。不由大為哀戚惘然,不知這樣一個麻木不仁的軀殼,和那行屍走肉、死灰朽木又有何差別?


    沈遇竹心煩意亂,不願再想。好容易別開頭轉過臉去,卻見雒易額角鼻尖沁出細汗,滿麵陰鷙凶狠,正一瞬不瞬地注視著浮雕。他象牙一般蒼白的臉容十分森冷古怪,那神情……簡直和之前竄逃的詭異人麵如出一轍。


    沈遇竹覺得眼前之人變得分外陌生,唇舌澀澀,良久才發出聲音來:“你”


    話未出口,卻聽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屏飛羽抱著一件物事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


    “師伯,”他極其吃力地把手中用外衫包裹著的物件展開來,“你的弩箭射中了這個……”


    幽光照映,衣衫上赫然躺著半截濕漉漉的青色蛇尾。


    “這個……到底是什麽呀?”少年抽著冷氣,小聲問道。


    沈遇竹一見那血汙斑斑的蛇尾,更覺氣悶,揮手“啪”的一聲將那物事打翻在地。屏飛羽吃了一驚,抬起頭來,看見沈遇竹滿麵的嫌厭惱怒之色。這大反常態遠比眼下詭譎怪異的處境更叫屏飛羽心驚:“師伯,你……”


    胸口無比煩悶,腦中更是一片壅塞。沈遇竹轉向雒易,冷道:“這是什麽,該問問他!”他走近兩步,一把攥住雒易的衣襟。一貫的煦風徐徐,不知何時全變成了怒火洶洶:“雒易,你身上那……”他深吸一口氣,沉聲喝問道:“你到底是什麽人?或者說,你到底是什麽東西?”中


    雒易慢慢轉過臉來,碧眸冷光灼灼,一字一句道:“你以為呢?”他指著那副浮雕,陰沉沉地譏嘲道:“怎麽,你覺得我是……蛇妖變的嗎?”


    沈遇竹揚手一擲,把雒易重重地甩到了石壁之前。凹凸不平的岩石撞上後腦肩背,雒易痛得筋拆骨裂一般,卻咬著牙,用同樣厭惡又惱恨的目光挺纓而上、咄咄相對:


    “你問我是什麽東西?”他眯起眼睛,反手攥住沈遇竹的襟口,冷笑道,“沈遇竹,我不妨告訴你,你是什麽東西,我就是什麽東西!”


    “你”沈遇竹惱恨異常,手中弩箭抵住他的咽喉,尖銳的箭尖不覺便刺破了他的肌膚。鼻尖蕩進了一股馥鬱甜香,沈遇竹垂下眼睛,看著那細細的一線鮮血滑過喉結,在雪白的肌膚上蜿蜒流淌,沒入半敞的衣襟之內……


    丹田之內漸漸湧起紊亂而急促的熱流,他忽然覺得心跳如鼓,口幹舌燥,像是有無數火燙的蛇鱗在飛速刮擦著他的骨節,那透入骨髓的、無休無止的麻癢,仿佛有許多聲音在他耳邊不停叫囂著,誘使他像剝開一隻雪藕一般,用手輕巧地撕開這雪白的脖頸,讓噴湧而出的熱血漫過指縫,再覆上唇齒……暢飲那源源不斷的、甜美而火熱的汁液……


    “師伯!”少年清越的驚叫把他喚回現實,沈遇竹低頭一看,屏飛羽用力扯住了他的衣袂。


    少年驚得臉色發青,舌根都在發顫:“師伯,你你變得好奇怪!你真要在這兒殺了他不成?”


    沈遇竹如夢初醒,定睛一看,自己正緊緊把雒易鉗製在石壁之前,像一隻饑腸轆轆的森蚺意圖絞死獵物一般,箍得彼此的關節都在劈啪作響。手中的弩箭僅差分毫就要刺破雒易的頸部大脈,他大驚失色,甩手一退,見雒易頹然委頓下去,又忙上前一步,攙住了他的手臂:“你……”


    話一出口,他便知不必再問。


    雒易在發抖。


    他們對峙三年,沈遇竹自以為見過他所有麵相,狡詐多疑如野狐,凶殘剽悍如虎狼,刻薄冷酷如毒蛇,可即使是在他兵敗被俘的那一刻,他也未曾見到他展露出如此純粹的無助與怯意。


    他抱著他的肩膀,隻覺得他蜷縮顫栗,雙手寒涼如冰。沈遇竹心亂如麻,語無倫次地安撫道:“……你放心,我……我怎會當真殺了你?”那蠱惑人心的幻境已然渙滅,但一股若有似無的甜香卻還縈繞在他的鼻尖。他忽然想起,自己分明很久不能辨出香臭,這甜香又是從何而來?


    雒易在他懷內微微掙紮了一下。沈遇竹鬆開手臂,看著他極其虛弱地站起身來,遠遠地走到石壁邊,靠牆頹然坐下。


    他大汗淋漓,仿佛重病初愈。一手掩住咽喉傷口,一手指了指身後石壁。


    “這圖騰有鬼。”


    他啞聲說。


    沈遇竹心中一凜,抬眼一看,七十四顆螢石正無聲明滅。如七十四隻鬼著的碧眼,映得伏羲女媧的笑靨愈發深沉詭譎。


    他混沌的靈台乍得一線清明,尋思道:“不錯……這螢石的排列數序十分精妙,既似星圖,又似棋局,讓人不由自主被那排列走勢和明滅次序所吸引,沉溺其中,一心想要鑽研出破解之道,結果反倒入了迷陣之中,被摧殘了心智。”


    可是,被蠱惑的一瞬,那潮水一般淹沒周身的酣暢卻是那般鮮明,形、聲、聞、味、觸五感,都變得異常敏銳。他自從得了那官感漸退的怪病,雖然理智上意識到這與殘廢無差、理應是大大的不妥,但因為無痛無癢,自己的性子又隨遇而安,倒也不覺得這缺憾如何叫他痛苦。然而方才那栩栩如生的幻覺,卻在那驚心動魄的危險中混雜交纏著無與倫比的快感,雖是電光火石般短暫的一瞬,卻激起他自生而來……從未有過的愉悅與貪婪。


    他用力搖搖頭,不願再細想。身側屏飛羽方正仰頭對著那巨大的浮雕石壁矯舌難下:“師伯,這畫的是什麽?”


    沈遇竹用力按了按眼睛,極力平複殘餘的紊亂心緒,開口道:“這是伏羲女媧的……交尾圖。”


    屏飛羽愕然道:“伏羲?女媧?交、交……交尾?”他揉著自己的臉,用力把滿臉不可思議揉下去:“他們不是兄妹嗎?”


    沈遇竹搖搖頭,又點了點頭:“他們……既是兄妹,也是夫妻。遠古時期的血胤宗法,不能以如今的道德倫理相繩墨。”他回憶著古籍上關於這兩位創世鼻祖的記載,慢慢道:“伏羲與女媧同為福佑社稷之正神,自夏朝以來,一直將其作為創造天地萬物的神祗。可這石壁之上的伏羲女媧……”他抬頭一望,止口不言。不知是否由於蒼苔斑駁、汙漬腐蝕,那二神的麵容上總是露出一絲詭異魅惑,實在和傳說中具有神聖之德的神祗大異其趣。


    “這麽說,這雕像暗藏邪祟,竟能蠱惑人心、讓人性情大變?”屏飛羽嘖嘖稱奇,呼出一口氣,疑道:“可是……我怎麽一點感覺也沒有?隻是覺得那些螢石閃閃爍爍,委實晃得人眼酸。”


    沈遇竹思忖道:“伏羲女媧合二為一,蘊涵的是**繁衍之意,也許隻有成年男女才會受影響。而飛羽你還是個小孩兒,所以……”


    屏飛羽似懂非懂,頗不服氣地挺起胸膛道:“師伯,我早不是小孩兒了!在我這個年紀,甘羅早已遊說敵國、官拜上卿;李寄也已腰懸利劍、斬蛇除害”


    雒易冷冷打斷:“你發身了嗎?”


    “什呃……”屏飛羽恍然大悟,登時麵紅耳赤,訥訥往後一縮。


    雒易終於平複了常態,站起身來,在浮雕周邊來回察詳,道:“這麵牆,絕不僅僅是一副惑人心誌的圖像那麽簡單。”


    “是,”沈遇竹走到近前,辨認出了浮雕當中一條若有若無的罅隙,“那青麵物事不可能憑空消失,這裏是……一扇門。”


    第30章 開啟地宮


    三人推敲開門之法。沈遇竹道:“開門的機關定然藏在這圖像之中。這些螢石的排列大有玄機,隻是……”


    雒易搖頭:“螢石隻是惑人心智的障眼法,不能再試。”


    眾人仰頭往石壁上看去。屏飛羽努力回憶道:“我記得師父曾說過,身在局中難免為情勢所迷,隻有跳出局外……”他突然停住,喉嚨裏 “嘶”地吐出一口白氣。


    沈遇竹心內疑惑,道:“飛羽,你很冷嗎?”


    飛羽愕然道:“不會啊,怎麽啦?”


    沈遇竹並非第一次聽他發出這種古怪的吸氣聲,剛想說什麽,忽然聽雒易低呼道:“那兒也鑲嵌著玉石!”


    原來二神手中所執的規與矩的交接之處,也各自嵌了一枚圓潤的玉石。沈遇竹道了一聲“姑妄一試”,舉起弩機對準了伏羲手中的方矩。正要發射,忽然心中一動,又取了一支弩箭遞給雒易。


    “這圖騰處處暗示‘雙生’‘對稱’之意,若隻敲擊一側,恐怕不能奏效。請你與我一人擊規一人擊矩,試一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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