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陸堯回過神,點了下頭。


    “他們是不是——”楊軒皺起眉,拉了椅子坐下,“為了陸恒回來的?這麽多年了,他們還沒放棄讓陸恒進入陸家?”


    陸堯搖頭,聲音很輕,“他們怎麽會放棄?”


    為了陸恒,陸榮俞可以做一切事情,因為陸恒,才是他跟愛人生下的孩子,是獨一無二的寶貝。


    楊軒眉毛倒豎,“真不要臉。”


    他又問陸堯:“你想罵什麽,我幫你罵。”


    陸堯沒有說話,於是楊軒也閉了嘴,他看著好友如同被冰霜覆蓋的臉,為他感到難過。


    陸堯九歲那年,他的母親——傅雅拿著一疊照片,跟陸榮俞爆發了激烈衝突。


    那時,偽裝了九年的幸福假象終於破碎,露出了最殘酷的真相。


    陸榮俞出軌了,他跟傅雅結婚的第二年,就跟前情人舊情複燃,在外麵經營了一個小家。


    陸榮俞和傅雅的事鬧得很大,人盡皆知,楊父楊母不是熱愛八卦的人,他們不提,可家裏的傭人總會偷偷議論,楊軒無意間聽到了。


    他自小無憂無慮長大,父母恩愛美滿,對傭人提到的,那個可憐的孩子,產生了同情心。


    後來他刻意去關注陸堯,又陸陸續續聽到很多關於陸堯的事。


    再後來,陸堯轉進了他所在的學校,跟他同班,位置就在他旁邊。


    楊軒永遠都不會忘記第一次看見陸堯的時候,陸堯那雙仿佛被迷霧遮住的灰蒙蒙的眼睛。


    這麽多年過去,陸堯好不容易快走出那時的陰影,陸榮俞卻又回來了。


    他該怎麽幫好友?


    楊軒眉頭緊鎖,認真思考,突然記起一個人,眼睛亮了起來。


    有了。


    —


    遲小圓接到楊軒電話的時候,詫異極了,“你怎麽會有我的號碼?”


    “你哥哥給我的。”


    遲小圓“哦”了聲,繼續做試卷的最後一道題,“你找我有……”


    話音未落,楊軒已經又開口了,“你能來一趟華耀嗎?陸小堯需要你。”


    “陸堯怎麽了?!”


    “大事!”


    遲小圓表情一變,迅速站了起來,嚇了旁邊改卷老師一大跳,老師問:“怎麽了?”


    遲小圓一句話沒說,就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一口氣跑到樓下,攔了輛車,遲小圓從上車開始,就催著司機加速,司機一看遲小圓著急的模樣,以為出了什麽大事,二話不說,用力踩下油門,直接飆到雲水大廈。


    塞了兩張嶄新的一百給司機,也沒要找零,遲小圓就開門下車直奔華耀。


    沒有陸堯在身邊,遲小圓沒法坐專屬電梯,但普通的電梯又慢,他“耐著心”數了十秒,發現樓層數還停在20,三台都差不多,幹脆掉頭推開標著“安全通道”的門,從樓梯上去。


    發現直到25層樓梯間都沒有人,遲小圓就施了法術,瞬移到25層,剩下五層樓,他用跑的。


    到達30層,推開門,他停下喘了口氣。


    聽到聲響,周航抬頭,發現是遲小圓,震驚的話都磕巴了,“遲小……遲先生?您怎麽來了?”他迅速調整好狀態,“你是來找陸總的嗎?他在辦公室,我帶您過去。”


    遲小圓擔心陸堯,沒空理會周航,他隻是看了周航一眼,就輕車熟路找到了陸堯的辦公室。


    他又不是第一次來。


    周航:“……”


    抬手敲了兩下門,敲到第三下,遲小圓就迫不及待推開門,金色的腦袋探了進去。


    “陸堯。”他輕輕喊了一聲,圓亮的眼睛一下子就釘在了陸堯身上,裏頭的擔憂藏也藏不住。


    他太急了,沒聽楊軒後麵的話就把電話掛了,然後飛快趕了過來。


    熟悉的聲音響起,陸堯一怔,下一秒就抬起頭,“小圓?”


    “陸堯。”又喊了一聲,遲小圓走進辦公室,目不斜視,幾步就跑到陸堯麵前,他從頭到腳打量了陸堯一遍,又分出一股靈力進入陸堯身體裏,發現沒有問題。


    “發生什麽了?”他問。


    陸堯微微抬頭,望進遲小圓那雙毫不掩飾,隻是純粹擔心他的眼睛時,原本因為陸榮俞、章芸回國而變得不可控的情緒,一點點被安撫了下來。


    有光照進黑暗裏,黑暗就變得不那麽麵目可憎,令人恐懼了。


    “沒事了。”


    你來了,我就沒事了。


    猜到是誰叫來了遲小圓,陸堯偏過頭,看向楊軒坐的位置,“謝謝。”


    見好友因為遲小圓的到來,心情肉眼可見的變好,楊軒也很開心,幸好他幫上了忙。喝完咖啡,他站了起來,兩手插在口袋裏,“那你們聊,我先走了。”他不當燈泡。


    走到門口,楊軒又回頭:“陸小堯,我爸媽他們堅決站在你這邊,有需要盡管開口。”


    陸堯眼底浮上些許暖意,“我記住了。”


    楊軒點點頭,背對著陸堯抬起一隻手,揮了揮,然後開門離開。


    剩下遲小圓跟陸堯。


    遲小圓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拉起陸堯,抓著他的手腕,走到了沙發,按著他的肩膀坐下。


    陸堯垂眸,出神地望著自己的手腕,隻覺得那裏仿佛著了火,又沿著血脈,一路燒進了心底。


    “陸堯?”遲小圓碰了碰陸堯的肩。


    陸堯很快回神,“嗯?”


    遲小圓動了一根手指頭,一張椅子就自動移過來,他在陸堯麵前坐下,抱著手臂,嚴肅地看著陸堯,一字一句陳述事實,“剛才你在生氣,還很難過。”


    他篤定無比,目光灼灼地望著陸堯,“你一定有事。”


    “我……”


    “我們是朋友呀。”


    遲小圓猛地把臉湊到陸堯麵前,幾乎貼在一起,“我想幫幫你。”一隻手按在胸口的位置,他目光坦率,又帶著些許疑惑,“你難過了,我似乎也會不舒服。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陸堯歎了一口氣,他摸摸遲小圓的頭,原本空茫的眼裏染上了滿足笑意,“好,我告訴你。”


    “嗯,你說,我聽。”遲小圓很專注。


    陸堯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不自覺帶上了冷光,“我的父親,回國了。”


    遲小圓懵懵的。


    父親?


    那是親人呀,可是陸堯看起來一點都不想見到對方。


    為什麽?


    想起陸堯總是做噩夢,又想起陸堯左手手腕上的疤,以及曾經在陸堯夢裏看到的場景,應該跟這個有關係。


    遲小圓緩緩開口,“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小圓想問什麽?”陸堯麵上的冷意還沒散盡,但跟遲小圓說話,語氣卻不自覺柔和下來。


    “能告訴你小時候發生了什麽嗎?”整理了一些自己疑惑的事,遲小圓繼續問,“你手腕的疤,之前夢妖模擬的場景,還有,你噩夢時總會喊‘媽媽’……關於這些,你願意說嗎?”


    停頓一會,他握住了陸堯的手,熱乎乎的掌心貼在陸堯手腕的肌膚上,“你不說也可以。”


    陸堯抬頭,遲小圓正專注地看著自己。


    許久,陸堯開了口,“我手上的疤,是我媽媽劃的……你在我夢境裏看到的那些,都是我小時候發生的……”


    都是真實的。


    傅雅的爺爺,是從上頭退下來的,而父親經商,家境極好,她是一個眾星捧月的公主,夢想著遇到自己王子。


    然後,她遇到了陸榮俞。


    陸榮俞相貌英俊,風度翩翩,談吐、舉止優雅從容,她不可自拔地愛上了他。


    陸榮俞那時在決策上出了錯,公司的資金鏈差點就斷了,傅雅是傅父唯一的掌上明珠,他以陸榮俞娶傅雅為條件,答應借他二十億周轉。陸榮俞答應的很快。


    陸榮俞娶了傅雅,公司起死回生。


    傅雅在陸榮俞為她編織的夢境裏,以為很幸福地過了九年,可那一天,她外出購物,意外撞見告訴她要出差的丈夫。


    他就在對麵,跟另外一個女人走在一起,有說有笑,眼神藏著炙熱的情意。


    私家偵探調查的結果,傅雅不可置信,更無法接受。


    她質問陸榮俞,陸榮俞大概沒想到傅雅會知道,可那時傅父和傅母因為飛機失事死亡,傅老爺子也已經去世,陸榮俞再也不忌諱傅家了,他不再裝出情深不壽的模樣,露出了本來麵目。


    陸老爺子在國外,又在養病,消息滯後,陸榮俞肆無忌憚,幹脆不再回家。


    傅雅受的打擊太大,漸漸精神失常了,她一次、兩次……無初次傷害自己,陸榮俞都沒回來,所以,她看到了陸堯。


    那天b市降溫了,還下了雪,非常冷,她帶著陸堯到了遊樂園,然後告訴陸堯,乖乖等她。


    之後,她丟下陸堯,回了家。


    她告訴陸榮俞,陸堯失蹤,被綁架了。陸榮俞終於趕回來了。


    陸榮俞會為了陸堯回家——有了這個想法,傅雅瘋的更徹底。


    她一會騙陸榮俞陸堯病了,一會騙陸榮俞陸堯出事了,幾次三番,陸榮俞煩了,提出離婚。


    “離婚”兩個字成了壓垮傅雅精神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不再想活。


    她什麽都沒有了,隻剩下陸堯,她不願意讓陸堯成為章芸的孩子,更擔心陸堯被欺負——她精神失常,出現幻覺,看到了陸堯被章芸欺負的模樣。所以,她要帶著陸堯一起離開。


    “手腕的疤,就是那時候割的。”陸堯摘了手表,露出顏色雖然淡了,但仍舊猙獰的疤痕。


    他已經記不起來疼不疼了,唯一記得,他當時害怕極了,生存的本能讓他掙脫開母親禁錮他的手,跑了出去。


    他滿身鮮血的模樣嚇到了人,被帶去醫院後,就昏迷了,再次醒來,陸爺爺就坐在床頭。


    他接受了一段時間的心理治療,才慢慢恢複,期間,他再沒有陸榮俞和母親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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