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輝學院·導師靜室 - 前夜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僅有幾縷淒清的月光掙紮著穿透雲層,在靜室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斑駁而冰冷的光痕。


    空氣凝滯,仿佛也感受到了室內不同尋常的沉重氛圍。


    九幽修長的手指懸浮在半空,指尖之下,一幅由幽暗能量構成的、不斷流轉變化的微縮星圖正在緩緩旋轉。


    星圖中心,一個結構異常複雜、散發出古老而危險氣息的迷宮影像若隱若現,無數細小的符文如同擁有生命般沿著既定的軌跡運行,又時不時爆發出紊亂的能量火花。


    “你要帶他們去這裏?”九幽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指尖輕輕點在那迷宮的投影上,星圖隨之蕩漾開一圈漣漪,仿佛連投影本身都極不穩定。


    墨星辰的目光落在星圖上,清冷的眸子映照著變幻的光點,如同深潭倒映星河。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平穩卻不容置疑,


    “這是99檢索了無數時空碎片和數據洪流後,計算出的最優解。”


    “能量屬性、法則壓力、時間流速比,都與他們目前亟需突破的瓶頸最為契合。”


    “怎麽樣,本大爺厲害吧!”99興奮地繞著星圖飛了一圈,周身流轉的混沌光暈都明亮了幾分,語氣裏充滿了“快誇我”的得意。


    九幽沒有理會99的炫耀,眉頭反而鎖得更緊。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這靜室的牆壁,投向了遙遠而危險的邊界。


    “‘九重星穹迷宮’…我知道這個地方。它的坐標飄忽不定,但最後一次被記錄,是在‘骸骨山脈’附近。”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那裏,離中央區的絕對安全範圍太遠了,甚至可以說……已經緊貼著前線戰場的邊緣!”


    近兩年來,自從守護人族疆域的遠古屏障出現難以修複的裂痕後,戰爭的陰雲就從未真正散去。


    異族的斥候、被侵蝕的妖物,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不斷試圖越過破損的屏障,滲入人族腹地。


    雖然聖殿長老團傾力坐鎮,不斷加固防線、清剿漏網之魚,但總有一些極度狡猾或強大的存在,能夠突破封鎖,在荒蕪的邊境地帶製造血腥與恐怖。


    人族內部並非鐵板一塊,修複屏障所需的核心資源乃至關鍵技術,據說都指向了早已隔絕聯係的上界——神界。


    這使得局勢更加複雜微妙。


    “放心。”墨星辰抬起眼,看向九幽,眼神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足以讓人心安的強大自信,


    “有我,有99,還有小紅。足夠應付絕大多數情況。”


    “還有我啊!”諦聽叼著半塊沒吃完的糕點,從角落裏的軟墊上抬起頭,含糊不清地插話,金色的眸子裏滿是不解,


    “幹嘛那麽緊張兮兮的?不就是個上古秘境嘛,有星辰在,還能翻了天不成?”


    九幽眼神一冷,甚至沒見他有任何大幅動作,隻是食指極其輕微地一彈——


    “嗷嗚!”


    諦聽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胖乎乎、毛茸茸的身子就像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砸中,滴溜溜地翻滾著飛了出去,“啪嘰”一聲撞在遠處的牆壁上,軟軟地滑落下來。


    它晃了晃暈乎乎的腦袋,委屈巴巴地飛了回來,用小爪子捂著被撞的地方,敢怒不敢言地瞪著九幽。


    “蠢貨。”


    九幽的聲音冰冷得能凍結空氣,


    “人與契約獸,公認的規則是靈魂綁定,通常唯有一頭!”


    “她明麵上已有戰鬥契約獸‘炎狼王’小紅,多一個來曆不明、功能詭異的99已經足夠引人猜忌”


    “若再算上你這頭除了吃和聒噪別無他用、但血脈卻極其罕見的諦聽神獸……你讓外界如何作想?”


    他陰沉的眸光掃過諦聽和99,最終落在墨星辰身上,話語如同沉重的鉛塊,砸在靜室的地麵上:“混沌石本就是足以引起覬覦的至寶,如今隻因她背後站著聖主(明麵理由),且自身實力深不可測,那些貪婪的目光才暫時被壓製,不敢在明麵上妄動。”


    “可若再傳出她擁有多頭強大、稀有、甚至違背常理的契約夥伴……那就不再是羨慕,而是足以引爆所有人性陰暗麵的瘋狂忌憚!”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壓下胸中翻湧的怒其不爭:“貪婪和欲望,是根植於靈魂最深處的劣性。”


    “現在維持的平衡,是因為多數人認為針對她個人的利益,暫時無法超越人族整體對抗外敵的大義。”


    “但這個天平極其脆弱!一旦籌碼加重,讓她顯得過於‘異常’,過於‘富有’,打破了他們內心那點可憐的權衡……”


    “那麽,即便頂著人族大義的名頭,明槍暗箭、汙蔑構陷也會層出不窮!他們會像聞到腐臭的禿鷲一樣撲上來,試圖分食!”


    “屆時,她將被徹底孤立,甚至被汙名化為‘非我族類’!”


    諦聽聽著九幽的分析,腦袋越垂越低,連耳朵都徹底耷拉了下來,它知道九幽的話雖然難聽,卻字字句句都是血淋淋的現實。


    它之前隻圖痛快,卻忘了人心險惡遠超妖邪。


    “放心,沒事。”墨星辰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沒有什麽波瀾,卻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腰間。


    那裏懸掛著兩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古樸粗糙的黑色骷髏頭掛飾,每個骷髏的眼眶中都跳動著一點微弱的、幽藍色的靈魂之火。


    隨著她的拍動,那骷髏掛飾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熱情地搖晃碰撞起來,發出細微而清脆的“哢嗒”聲,一股陰冷但不邪異、純粹源於幽冥的氣息悄然彌漫開來。


    “還有小一它們。”墨星辰解釋道,


    “它們源自幽冥界,與生靈契約獸本質不同。”


    “即便被人知曉,也可以用你解釋,雖然依舊驚人,但不會觸及‘多頭生靈契約’這個更敏感的禁忌。”這算是目前規則下的一個可利用的模糊地帶。


    九幽的目光在那串活躍的骷髏頭上停留片刻,眼中的陰沉稍霽,但擔憂並未完全散去。


    他最終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點了點頭:“即便如此,也務必小心。”


    “秘境之內,變數太多。”他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麽。


    “那我和你……”他話剛起頭,還未說完。


    “九幽,”墨星辰卻打斷了他,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無盡的夜空,帶著一絲極淡卻無法掩飾的憂色,


    “我需要你去接應哥哥。”


    她轉回頭,看向九幽,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諦聽剛剛傳回斷續的消息,哥哥他……獨自前往‘葬影山脈’深處調查,已經失去聯係超過兩日了。我很擔心。”


    墨辰軒在進入聖殿後,並未安於現狀,而是一直在暗中調查中央區是否已被妖邪勢力深度滲透。


    他的調查卓有成效,甚至揪出了聖殿內部隱藏極深的幾個被侵蝕者,順藤摸瓜,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了一片被稱為“葬影山脈”的禁忌之地。


    那裏傳聞是上古戰場的碎片,空間極不穩定,充斥著各種詭異的能量和危險的遺族。


    此前他一直通過特殊渠道與子伯言保持聯係,但就在兩天前,聯係徹底中斷。


    子伯言察覺不妙,這才立刻將消息告知了墨星辰。


    子伯言留在學院,本身也肩負著調查學院內部可能存在的問題的任務。


    “葬影山脈……”九幽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無比。


    沒有任何猶豫,他立刻點頭:“好,放心,交給我。”


    對他而言,墨星辰的請求永遠是第一位的。


    他深深看了墨星辰一眼,語氣不容置疑:“那麽,你也要萬事小心。”


    “秘境再重要,也不及你自身安危。”


    墨星辰輕輕頷首。


    靜室內再次陷入沉默,隻剩下窗外呼嘯而過的夜風,仿佛預示著前路的艱險。


    ………………………….


    翌日·九重星穹迷宮秘境入口


    經曆了一整夜不眠不休的急行軍和接連不斷的血腥遭遇戰,地獄c班的十五名學員幾乎已經到了極限。


    慕容宸強撐著站在那巨大、古老、仿佛由星辰碎片和無盡虛空之力糅合而成的秘境光門前,哪怕以他暗夜閣主的身份和心性,額頭上也不禁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順著俊朗的臉頰滑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九重星穹迷宮”意味著什麽——暗夜組織的絕密卷宗裏,關於它的記載都語焉不詳,隻用了“十死無生”、“法則絞肉機”、“上古試煉場”等駭人聽聞的詞匯。


    他沒想到墨星辰竟然是要帶他們去這裏!


    其他人更是狼狽不堪,橫七豎八地癱倒在秘境入口前冰冷粗糙的岩石地上,如同離水的魚般大口喘息,連手指都不想動彈一下。


    這一夜,對他們而言簡直是地獄般的洗禮。


    從最初遭遇低階魔狼時的驚慌失措、配合混亂,到後來麵對狡詐妖邪時的勉強應對、互相援手,他們的神經始終緊繃到了極致。


    墨星辰如同最冷酷也最高效的戰爭導師,穿梭於戰場之中,她的指點簡潔而致命:


    · 對蕭風:“力量散而不凝,是想給魔狼撓癢癢?壓縮!凝於一線!”


    · 對沈嶽心:“毒,不隻是殺人。惑敵、阻行、製造恐慌,皆是用法。你的思維太僵化。”


    · 對夜聽瀾:“陣法節點不是死的!隨戰局而動!你的眼睛長在哪裏?”


    · 對顧南衣:“精神力是另一雙眼睛!提前感知!預警!而不是等刀砍到身上才慘叫!”


    · 甚至對那些普通弟子:“畏懼解決不了問題!你們的實戰經驗比他們豐富!利用地形!配合!攻擊弱點!”


    更讓他們震撼的是墨星辰出手的狠辣與徹底——每一個被擊殺的妖邪,無論強弱,都會被她隨手彈出一縷蒼白色的火焰瞬間焚成虛無,連一點灰燼都不會留下,仿佛徹底從世間被抹除。


    她冰冷地告誡:“對敵,務求斬草除根。它們的血肉、殘魂,都可能成為更強大存在定位或複蘇的坐標。”


    短短一夜,高強度的殺戮和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極大地刺激了他們的潛能,也無形中打破了他們之間那層看不見的隔閡。


    蕭風在一次被疾風豹突襲、差點被開膛破肚時,是離他最近的洛長風不顧危險,用一記精準的土牆術替他擋下了致命一擊。


    雖然蕭風嘴上沒說什麽,但之後看向洛長風的眼神,那赤裸的敵意明顯淡化了許多。


    沈嶽心開始嚐試將微量的神經毒素附著在隊友的兵刃上,或者製造小範圍的麻痹毒霧輔助控製。


    顧南衣在墨星辰的強行引導下,嚐試將一絲精神感應連接到隊友身上,雖然隻能傳遞極其模糊的危險預警,卻數次避免了減員。


    每個人都疲憊欲死,但眼神深處,卻多了一些昨夜之前不曾有的東西——血與火淬煉出的警惕、以及一絲微弱卻堅韌的信任雛形。


    “起來,該進去了。”


    墨星辰冷冽的聲音打破沉寂,沒有絲毫疲憊感,仿佛一夜的激戰對她而言隻是熱身。


    “再……再休息一下……吧……我真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了……”蕭風呈大字型癱在地上,胸腔劇烈起伏,連抱怨都顯得有氣無力。


    其他幾人也都發出哀鳴般的附和,身體的透支讓他們暫時忘卻了對墨導師的恐懼。


    唯有慕容宸,聽到命令的瞬間,便咬牙強撐著站了起來,身體雖然微微搖晃,但脊梁挺得筆直。


    他比誰都明白,在這裏,墨星辰的話就是絕對的法則。


    洛長風見狀,也掙紮著爬起來,並伸手去拉地上的蕭風。


    蕭風剛想甩開洛長風的手罵罵咧咧幾句,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墨星辰投來的目光——那目光平靜無波,卻比任何凶獸的凝視更讓他頭皮發麻,仿佛下一秒就會將他徹底凍結。


    他所有的抱怨瞬間卡在喉嚨裏,借著洛長風的力道,訕訕地站了起來。


    “這個秘境,你們三組分別進入。”


    墨星辰開始分配任務,


    “蕭風這組,我親自帶。”她的目光掃過其他人,


    “慕容宸,你帶領二隊。沈嶽心,三隊由你負責。”


    “小紅。”她輕聲喚道。


    空間如同水波般扭動,一頭體型龐大、肌肉賁張、毛色暗紅如同凝固血液、唯有四爪和尾尖燃燒著幽白色火焰的巨狼悄無聲息地躍出。


    它那雙琥珀色的豎瞳冰冷地掃過眾人,散發出的威壓讓空氣都沉重了幾分。


    “這是……炎狼王?”顧南衣有些不確定地低語


    眼前的巨狼形態類似,但氣息更加深沉、暴戾,那暗紅色的皮毛下仿佛流淌著岩漿,額間還有一道淡淡的銀色新月紋路。


    “不,不對,”慕容宸眼神凝重,


    “氣息和威壓遠超記載中的炎狼王,這形態……更像是發生了未知的進化或者血脈返祖?”連他的情報庫都無法準確判斷。


    “噗嗤——”巨狼小紅似乎對眾人的驚疑表示不屑,噴出一股帶著硫磺氣息的灼熱鼻息,高傲地把頭甩向一邊。


    “小紅跟著慕容宸的隊伍。”墨星辰下令。


    小紅低吼一聲,算是回應,邁動強健的四肢,沉默地站到了慕容宸身側,那龐大的身軀帶來的壓迫感讓二隊的成員既緊張又莫名地多了一絲安全感。


    接著,墨星辰解下腰間那串最為活躍的、眼眶中幽藍火焰跳動得最歡快的那個骷髏頭掛飾——“小一”。


    “小一,你們帶著。”她將骷髏頭遞給沈嶽心,“


    記住,除非遭遇真正的生命危險,否則它絕不會出手。


    它的主要作用是預警和在一定範圍內幹擾幽冥屬性的敵人。”


    沈嶽心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枚觸手冰涼、仿佛有自主意識般微微震動的骷髏頭,鄭重地點頭:“明白,墨導師。”


    她能感覺到這小小骷髏頭內蘊含的奇異能量。


    慕容宸看著那枚幽冥氣息濃鬱的骷髏頭,眼神深處再次掠過一絲驚異。


    幽冥界的契約物……這位墨導師的底蘊和秘密,真是深不見底。


    “那麽,”


    墨星辰最後看了一眼眾人,目光在某個低著頭的普通弟子(柳銘希)身上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快得無人察覺,


    “進去吧。記住裏麵的每一刻,要麽蛻變成凰,要麽……化為枯骨。”


    說完,她不再停留,率先踏入了那旋轉不休、散發著致命吸引力的星空光門。


    蕭風、洛長風、章之最、周舟還有柳銘希五人人不敢怠慢,硬著頭皮緊隨其後,身影瞬間被璀璨而危險的星芒吞噬。


    慕容宸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沉聲道:“我們走。”


    帶著小紅和二隊成員,走向了另一扇微微波動的光門。


    沈嶽心和夜聽瀾也各自帶領隊伍,懷著忐忑與決絕,步入了屬於他們的試煉之路。


    光門在所有人進入後,緩緩隱沒於虛空,隻剩下入口處荒蕪的岩石和死寂的空氣,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然而,一場關乎生死與蛻變的殘酷試煉,已在古老的迷宮深處,悄然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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