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橫肉修士打定了主意要獨吞,自是搖頭,冷嗤一聲道:“果然是窮酸小派。”


    嶽仲胡滿倉見狀,心頭一沉,便知這修士非但要奪寶,還要殺人滅口。便下定決心,拚死一搏,也要爭口氣回來。


    二人起身,掐法訣,怒喝一聲,嶽仲召出三股水箭,胡滿倉召出一顆飛石,紛紛向橫肉修士招呼去。


    那譚姓的橫肉修士一揮袍袖,輕描淡寫就將水箭飛石化開,輕蔑道:“雕蟲小技,也敢在你爺爺麵前顯擺。雷若,殺了他們。”下令之後,他卻在嶽仲的儲物袋中發現了另一個款式熟悉的儲物袋,咦了一聲,將它取出來。


    那飛天靈鼠裂開嘴嘶嘶尖叫,露出細密的尖牙,而後又化作灰影,風馳電掣衝向那師徒二人。


    胡滿倉當先一步擋在嶽仲身前,嶽仲卻又反過來擋在徒弟身前,二人尚在你來我往時,一頭巨大黑影驟然自天而降,那飛天靈鼠慘叫一聲,已失去了蹤影。


    院中眾修士皆是一愣,齊齊望向了落在院中的黑豹。


    那黑豹一掌將飛天靈鼠拍到地上,又低頭張口一咬,靈鼠吱吱慘叫中,被那黑豹給幾口吞入腹中。三階靈獸肉質鮮美,靈氣充足,顯而易見,這黑豹吃得極為滿足,伸出血紅舌頭舔一舔,意猶未盡地朝那群褐衣的修士看去。


    譚姓修士心頭大慟,喝道:“你這——”卻被那黑豹金瞳一掃,不由自主後退一步。


    黑豹背上的青年修士已跳下地來,上前兩步行禮道:“師父,弟子來遲一步,叫師父、師弟受苦了。”


    嶽仲老淚縱橫,將單致遠扶起身,仔細打量。他這寶貝徒弟仿若蒙塵璞玉重見了天日,愈發的豐神俊朗,修為深不可測,隱隱有股威壓散發開來。


    他又轉向胡滿倉笑道:“這些日子,辛苦師弟了。”


    如此喜從天降,胡滿倉亦是笑逐顏開道:“師兄,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師徒三人喜不自勝時,阿桃突然怒吼,騰身躍起,咬住一名試圖飛身逃跑的修士左小腿,狠狠扯摜到地上。


    那修士慘叫一聲,捂住小腿在地上打滾。其餘人亦是察覺了那修士修為深厚,隻怕已凝脈了,他六人乃三山觀分宗一脈,不過在這等小小山野中作威作福罷了,何時見過凝脈修士?頓時肝膽巨寒,忙不迭就要逃跑。


    胡滿倉忙道:“站住,把儲物袋留下!”


    胡滿倉不過想要回自己的財物,那群修士卻想得左了,咬咬牙將儲物袋一個接一個摘下來仍在地上,方才倉皇逃竄。


    嶽仲卻冷下臉,望向那名握著空儲物袋的橫肉修士,肅聲道:“致遠,你可有能耐將這六人盡數斬殺?”


    師父素來溫和善良,如今卻要他痛下殺手,其中必有緣故。


    單致遠朗聲笑道:“且讓弟子小試牛刀。”


    隨即身形一閃,手中靈劍寒芒暴漲,往那群四散奔逃的修士追殺而去。頓時劍意凜冽,有若一陣閃電四射,那些天上逃的、地上鑽的、水裏遊的修士皆被劍氣貫穿,慘叫聲中此起彼伏。元神甫一脫離,隨即被劍氣絞碎。


    不過十幾息的工夫,那六人無一幸存,跑最快也不過逃出半裏地。


    嶽仲同胡滿倉自是被凝脈修士的威勢所懾,單致遠自己也心頭狂跳,氣息急促,不由攤開手掌,仔仔細細看去。


    ——這便是,凝脈修士的實力。


    強大,竟是如此美妙、卻又如此令人心生畏懼。


    阿桃卻不管他是那煉氣小修士還是現下的凝脈高手,一味湊過來磨蹭膝蓋,方才叫單致遠心頭平靜些許。


    隻怕是他進階太快,心境已跟不上,方才有眼下的動搖。


    他輕輕拍拍阿桃頭頂,又取出幾張真火符,彈在屍首上。真火符隻燒血肉布帛,不傷草木,用以後續清理極為方便。


    金黃火焰烈烈燃燒,不過一時半刻,那些屍首同衣衫便化為飛灰,被風一吹便了無痕跡。


    嶽仲同胡滿倉迎單致遠回轉,麵上喜氣洋洋,真摯為他修為進步而喜悅。嶽仲問清緣由後,方才放下心來,又叮囑道:“這般巧合,也是你的機遇。但修行乃萬丈高樓從地起,日後切不可貪功冒進、揠苗助長。”


    單致遠一一應了,隨後同胡滿倉對視一眼,二人便一起轉向嶽仲,單致遠便問道:“師父,那三山觀到底什麽來曆?”


    嶽仲歎氣,將保存的那個儲物袋取出來,放在桌上,“你先前在熊隱山殺掉的修士……是三山觀內門弟子。”


    單致遠眉峰一挑,笑道:“那又如何?”


    嶽仲又起身,向神龕中的祖師牌位上了三炷香,方才沉聲道:“百年前,三山觀出了一位天才。十七歲築基,二十五歲凝脈,進步之神速,舉世罕見。”


    單致遠師兄弟二人知道師父定有後話,故而並不插嘴。


    嶽仲又長歎口氣,方才繼續,“有一日,那天才來了真仙派,隻道看上了真仙派所在的玄雲山,故而前來挑戰。若他輸了,便自願為仆百年,並奉上無數天材地寶。若他贏了,就要真仙派讓出玄雲山做他的別院。”


    單致遠心中一動,訝然道:“莫非……”


    嶽仲蕭索頹喪,長歎一聲道:“真仙派上上下下近百人,竟無一人是他對手。”


    百年前真仙派慘敗,丟了玄雲山,更顏麵盡失,自此一蹶不振。


    傳到嶽仲手中時,便隻有三人了。


    那名天才卻更是威名大盛,如今已成為三山觀長老,結嬰指日可待。


    單致遠皺眉道:“究竟是何人?”


    胡滿倉卻沉吟道:“若說是三山觀不世出的天才……莫非是鍾清?”


    嶽仲閉眼,“正是。”


    單致遠的視線便落在那儲物錦囊上,精致花紋中,正隱藏了一個鍾字。若非巧合……便是孽緣。


    嶽仲憂心忡忡道:“致遠,縱使滅了那眾人之口,我等還是速速離去吧。倘若那弟子果真是鍾清後人……金丹後期,絕非我等如今能敵,若有危險,切記請勾陳大帝上身!”


    臨別之時,勾陳厭棄的言辭猶在耳旁,如今聽師父這般一提,便如在傷口上又補上一刀。


    單致遠心頭緊縮,在桌下緊緊扣住手指,麵上卻分毫未顯露,隻點頭應是,“師父放心。”


    師徒三人簡單整理了行囊,料想不會留下後患,方才同泠奉村人告別,而後出發,繼續往萬渡山方向趕路。


    北鬥同六甲、幸臣三位星官方才在半空顯現出身影來。


    北鬥讚道:“這小子愈發的殺伐果斷,我先前倒是看走眼了。六甲果然教導有方。”


    六甲笑吟吟坦然受之,“北鬥兄謬讚。”


    幸臣亦是道:“天帝已下令,不準勾陳大帝再同那凡人有任何瓜葛,日後守護萬神譜之事,便著落在你二人身上,切莫掉以輕心。”


    北鬥同六甲齊聲應是,隨後留下六甲繼續跟隨,北鬥則同幸臣回天庭述職去了。


    第36章 願君心似我心


    五行靈泉位於展光山深處,名雖為泉,天長日久,萬年積累,卻已化作一片湖泊,由天庭派重兵守候,尋常仙人,不得擅入。


    故而那日勾陳帶單致遠入山之事,自是由護山神將上稟天聽了。


    離山之時,勾陳尚在問他,今後有何打算?單致遠自是要追尋己道、振興師門,雙管齊下。


    勾陳便又贈他幾部修煉心法。那《先天五行修真法》專為五行靈根而設,其餘人卻無法修習。若要振興師門,他一人自然獨木難支,便要考慮培養後進之事。


    而後又教導他如何設立山門、如何招募門徒,種種事宜。


    勾陳大帝不愧是天帝輔佐,高瞻遠矚,便為他設想周全,那模糊的“振興師門”,也漸漸成為一個個觸手可及的目標,隻需腳踏實地,一步步達成即可。


    單致遠先是感激,隨即卻覺出些異常來。


    這般急切地傾囊相授……竟似訣別一般。


    展光山外,雲海滔滔,成列天兵正候在外頭,嚴陣以待,領頭的竟然是那位天帝。


    那少年坐在一頭身披彩虹的白鹿身上,赤足,白衣,金冠,眼神睥睨,冷道:“勾陳,你越來越大膽了,不向朕稟報一聲,便擅離職守,該當何罪?”


    單致遠熱血上頭,便跨前一步,卻被勾陳按住肩膀,拉到一旁。隨後那素來高傲的神仙便低頭施禮道:“微臣知罪,然則經此一役,這萬神譜總算不用糾纏本命神,微臣今日終得解脫。”


    那天帝麵上神色方才和緩些許,柔聲道:“如此卻是大喜,你同那凡人纏雜不清……朕,好生厭煩。”


    勾陳又並起兩指,在單致遠眉心一點,仍舊麵色如常,不苟言笑道:“日後若施展請神術,隻可按此名冊召喚,不可再喚本命神之名,可記住了?”


    單致遠先前升起的一點溫情喜悅,仿若落入寒潭,一點一滴,消弭殆盡,又有無盡寒涼,擴散胸臆。他隻低聲道:“……記住了。”


    天帝聖陽便露出粲然一笑,自白鹿背上跳下,便要躍入勾陳懷中。


    勾陳橫過手臂,袍袖鼓動,將他擋在半尺之外,又道:“天帝,君臣有別。”


    聖陽不滿皺眉,掃過周圍,數千天兵天將環繞,又有星官仙官隨侍在側,隻得歎氣道:“隨朕回去吧。”


    勾陳道:“遵旨。”竟再也不曾回頭多看一眼,邁上祥雲,隨天帝一道浩浩蕩蕩離去了。


    隨後還是幸臣等人將乾坤戒、靈獸袋一應物事為他送來,又領他回了凡間。


    勾陳既說了不可召請本命神,單致遠便信守承諾,果然不曾喚過任何一位本命神之名。


    不過勾陳留給他的名冊,足有數百神明之多,小至黃巾力士,大至四海神族,卻也盡夠用了。


    一晃,就過去了一年半。


    如今距離宗派大會,不足一個月時間。


    真仙派這師徒三人如今便在萬渡山下的萬渡城客棧中暫居。


    所住的是城中最好的客棧,宗派大會在即,租金亦是水漲船高,師徒三人所居的小院一日便要五百靈石,按月租便算八折,金額高達一萬兩千靈石。


    這等天價,險些叫一世困苦的嶽仲掌門昏厥過去。單致遠卻輕輕鬆鬆拋出個儲物袋,預付了兩月租金。


    嶽掌門進了小院,便一直喟歎不已,胡滿倉卻是極為讚成。


    這獨立小院極為清雅,又設了防禦法陣,非請莫能入,又能擋化神修士十擊。


    自從在泠奉村遇到那一群惡霸修士,胡滿倉便極為看重居所防禦。何況這院中設施完善,用以待客亦是極佳,對他同商人打交道亦是個助力。


    他又得了師兄傳授的一套心法,正合他土木水三靈根修煉,故而這一年半同樣修為大漲,行事之間,便更有底氣。


    此時亦是奉勸師父,“萬渡城中魚龍混雜,何況宗派大會時,三山觀、淩華宮皆要入城。這院中清淨,師兄就要參與大會,自是不應多受幹擾。”


    他見嶽仲麵色有所鬆動,便趁熱打鐵道:“何況區區兩萬靈石,弟子這一年來交易賺的也夠了,不必讓師兄破費。”


    單致遠將阿桃自靈獸袋中放出,任他在院中玩耍,聞言笑道:“大會之後,就要開山收徒,靈石耗費不計其數,尚需師弟打理。”


    胡滿倉躊躇滿誌,一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此時單致遠方才想起一事,他在那處遠古城池中住了月餘,購置了大批不知用處的天材地寶,而後發生種種事端,接二連三,他竟將那些東西忘在了腦後。


    他慌忙自角落中翻出儲物袋,恭恭敬敬奉上,“師父,這是弟子無意中所得,不知如何處置?”


    嶽仲好奇,仍是接過儲物袋,神識一掃,大驚之下,竟自太師椅上跳下來,險些打翻了茶盞,雙手劇烈顫抖,“這這這……黃塵蝕月竹、小蟠桃、寒原鐵水、白蛛晶紗……你、你從何處尋來這些珍寶?!”


    單致遠道:“一言難盡……”


    那在萬仞雷光中,千錘百煉,堅韌不屈的身影又浮現心頭,漸漸擴大,便叫單致遠心頭一緊,隨即又強壓下去,淡然笑道:“也是因緣際會,來得正當,師父安心收著便是。”


    嶽仲將儲物袋交回單致遠手中,正色道:“你日後耗費更多,切勿大手大腳。”


    胡滿倉在一旁更是心癢難撓,討了儲物袋去細細一掃,這位乾坤閣的前店小二亦是眼界不凡,霎時雙眼發亮,卻毫無貪婪之色,隻將儲物袋交回,卻喜道:“甚好,日後留作鎮派之寶,我真仙派也算有點根基。”


    單致遠隻得收回,卻又想了一想,重新取出數十件靈器同靈石,再在那遠古珍寶中挑揀幾樣量多之物,一同裝在儲物袋中,方才道:“師父,師弟,我等既要立足宗派,少不得同其餘門派打點關係,這些權作資金。”


    嶽仲又是一番感歎,一麵傷心自己無能,一麵卻老懷大慰,這徒弟如今考慮周全,赤誠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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