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沒了高垣阻擋,花田看的仔細:“活無常?”


    這不是那日背他來地府的活無常嗎?雖然每個活無常都化了遮麵的妝,但花田還是一眼認出了他,寬大的黑袍與瘦弱的身材格格不入,大了一圈的腰帶根本捆不緊蜂腰,艱難的靠幹癟的肚皮撐著,最顯眼的就是那雙含笑的桃花眼,再濃的妝也遮擋不住其中的熠熠光輝,花田是不會認錯的。


    他們在幹嘛?


    蘭子君抓著活無常的手腕,一滴滴鮮血從他指縫中流出,血的來源就在那寬大衣袖中隱藏。


    對蘭子君的有不怎麽好的印象,花田以為他正在傷害了活無常,怒不可遏的從草垛後跳出來,維護道:“你,你放手。”


    他看不慣以權壓人,為所欲為的官,不管是在人間還是在地府,他花田就是要管一下,更何況現在的他是地府老大,他說了算。


    兩人一臉懵的看著花田。


    隻見兩個都不說話,花田有了進一步動作,指著蘭子君的鼻子問:“你怎麽可以濫用私刑。”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濫用私刑了?”蘭子君將花田的手指移開,淡定的說。


    花田不信,一臉正義的看向活無常:“無常,大膽的說出他的罪行,有我在你不用怕。”


    “大人,蘭大人沒有對我用刑。”活無常不敢直視花田,身子一軟跪了下去。


    “那你的手。”花田蹲下身去,抓住活無常流血的手查看,血液已經凝固成漿,血淋淋的一片。


    因為流血過多,活無常額頭已經冒了虛汗,意識逐漸模糊,說話也變得斷斷續續,勉強才回了花田一句:“這,這是我不小心磕的。”


    不小心磕的,花田還真是不信了,刀痕明顯的擺在這兒,活無常這是睜眼說瞎話,肯定有事。


    本想再繼續問下去,活無常卻撐不住了,眼前一黑,直直的栽倒在地,花田眼疾手快的伸腿擋在活無常身下,避免他臉著地。


    “你不了解情況就不要亂猜測,起開。”蘭子君將花田推到一邊,打橫抱起活無常,走出了牲畜棚。


    花田像個被遺棄的小孩兒,很是委屈的跟在蘭子君後麵。


    第五章 伽藍凶殺


    一向喜歡幹淨的蘭子君也不顧汙血沾染,將活無常帶回臥房,。


    脫下活無常衣袍的時候,著實驚到花田,張嘴想問些什麽,但話到嘴邊卻又問不出來,大大小小的傷痕讓人觸目驚心,舊的傷還沒結痂新的傷早已布滿,任誰看了都會心陡幾分。這一身沉重的衣袍裏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就這樣的身體,還背過花田,就這樣的身體,還能笑得如此明媚。


    死寂的氣氛彌散,隻有偶爾發出的燭心爆裂聲,還在堅持不懈的抗爭。


    花田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過活無常的身體,眉頭皺成一團,心揪成一團。


    “驚訝嗎?第一次看到這種下賤的身體吧。”蘭子君語氣平淡。


    “你說什麽?”花田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下賤,何來的下賤,有的就隻剩心疼。


    蘭子君話鋒一轉:“床髒了,我去別的屋睡。”


    花田攔住蘭子君,不僅想繼續追問,更怕的是活無常流血而死:“你別走啊,他怎麽辦?”


    “櫃裏有藥,自己找。”仿佛自己隻是一個搬運工具,東西到了,工具就該離開了,蘭子君擺了擺手,頭也不回的走了。


    花田可沒有蘭子君這麽瀟灑,一走了之,接下了這個燙手山芋。


    著急忙慌的從櫥櫃中翻找到了許多瓶瓶罐罐後,花田更加迷茫,他對藥一無所知。


    根據瓶罐上的標簽,總算是找到止血粉,麵對如此多的傷痕,花田無處下手,折騰了好久才包紮完,累的他呼呼喘氣。


    見活無常有了平穩的呼吸,花田才鬆一口氣,躺倒在他身旁睡了過去。


    初日,天空像稀釋了的墨水,灰蒙蒙中,一顆鮮豔的蛋黃衝出地平線,掀開了一天的序幕。


    活無常的序幕不是因為這顆蛋黃的光芒,而是被身旁花田的呼嚕聲吵醒。


    那呼嚕聲時而粗的如雷鳴,時而細的如針尖,要不是暈睡過去,活無常估計得半夜無眠了。


    還未睜開眼睛,活無常最先感受到一股熱氣不斷呼向自己的脖頸,瘙癢的很,再清醒點,又有了新的感受,一個重物壓在自己身上,還不斷的發出吧唧嘴的口水聲。


    這可嚇壞了活無常,昨晚暈了後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誰會在他身邊,小心翼翼的眯出一條縫兒偷看,最先入眼的是花田滿是胡茬的臉和嘴角掛著的口水。


    猶豫再三後,活無常伸出手來,決定幫花田擦去口水,還沒觸到肌膚,便迎上了一道銳利的目光。


    花田自小有起床氣,因為還不到天亮就被阿爹叫起來打鐵,每天總是睡不夠,所以格外珍惜睡覺的時光,不睡到自然醒,心情就不好,睜開的眼睛滿含抱怨,活無常也難免被這種目光所瞪。


    身子半跪著,活無常的手尷尬的停留在空中,不知該怎麽辦。


    初生的日光還不算太熱,在這個初夏剛剛好,靜謐的打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一片。


    “你怎麽起來了,快躺好。”花田恢複常態,嬉皮笑臉起來。


    “口水。”活無常低著頭,用極小的聲音說。


    “什麽?”花田沒聽清,湊近了活無常問。


    白日看的仔細,花田心中連連暗歎:這個妝是真的醜呀!


    湊得太近,活無常慌亂起來,指手畫腳的說了好長一會兒才描述清楚花田嘴角沾著口水的事。


    “是口水呀。”花田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一擦嘴角,都已經幹了,“幸虧沒流到床上,要不然子君兄又要讓我打地鋪了。”


    ……


    “大人,案子來了,要你來接。”


    門外響起重重的扣門聲,判官鍾離催促著花田出來接案,這次是華蓋帝君帝君親自送來,想著不會太輕鬆。


    “案子!來了來了!”花田異常的興奮,這可是他進府要辦的第一次案。


    胡子拉碴,頭發蓬亂,衣衫不整的衝到了門前,絲毫沒有閻王的形象,偏偏是這種不修邊幅的大人還嫌棄地府破爛,重新翻修了一遍。


    “哪兒,案子在哪兒?”


    花田跟一匹餓狼似的,流著口水尋找獵物,鍾離也是不敢耽誤大人捕獵,指了指一側的方向:“在大堂”還及時的讓出了一條道路。


    花田迫不及待的小跑向大堂,鍾離無奈的笑了笑,跟了上去。


    “等等。”一個急刹車,花田猛然停住了腳步,鍾離也跟著急刹了車,差點咬到舌頭。


    花田這是想著房內還有個病人呢,回去囑咐幾句,搞得鍾離沒頭沒腦的跟在後麵。


    不出所料,花田前腳剛離開房間,活無常就下了床起來,忙不迭的想要逃離。


    “你傷還沒好,想去哪兒。”折返的花田剛巧撞上了活無常,將他按回到床上,“我有案子要處理,你老實在這兒養傷,等我回來。”


    花田發了話,活無常不好推脫,微微的點了點頭。


    這才鬆了口氣,花田安心的去辦案了。


    入了大堂,沒看到華蓋帝君的身影,蘭子君和牛頭馬麵幾個圍在一起竊竊私語。


    花田向前擠到了中央,一麵臉盆大小的銅鏡出現在眼前:“你們看什麽呢?”


    “這次的案子。”鍾離向旁邊移了移,給花田讓了位子。


    這麵銅鏡是華蓋帝君留下的,記錄了案件的發展。


    探頭一看,鏡麵平滑光亮,其中的影像清晰可見,一張熟悉的麵孔出現,花田不禁喊了出來:“盈盈?”


    “?”眾群一頭霧水。


    “她是案子的主犯柳盈盈,怎麽,你認識她?”蘭子君問。


    “啊!她是我的青梅竹馬柳盈盈。”花田不敢相信,柳盈盈是一個安分守己的大家閨秀,怎麽可能犯案。


    “哼,看來你身邊沒一個好人。”蘭子君譏誚道。


    “你罵我可以,但不要罵盈盈。”花田怒目瞪著蘭子君,少有的生氣,。


    她和柳盈盈何止是認識,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都不足以形容他們之間的情感,雙親紛紛離去後,花田沒了依靠,連吃飯都困難,是柳盈盈一直接濟他,偷摸著塞給他私房錢,這才使他在塵世中苟活這麽久,不至於混個餓殍的死法。若要談清他們的關係,盈盈是花田的恩人,花田就算舍身也要護她到底。


    瞧出了花田的異常,蘭子君知趣的閉了嘴。


    花田轉而問向鍾離:“鍾離,你說,她犯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大罪?”


    “她觸犯了佛法,罪行極大,小的不知道該怎麽判刑,還請大人定奪。”鍾離向花田頷首作揖,天界之中,佛法最大,這又是華蓋帝君親自囑咐的,鍾離不敢獨自判定。


    “我不信,這個案子我要親自去查。”花田執拗起來,八匹馬都拉不回來,他認定的人,認定的事從來不會改變。


    鍾離留在地府,蘭子君與花田來到人間查案。


    花田頭帶蓑笠,身穿長袍,將自己捂的嚴嚴實實的,問向蘭子君:“你還能認出我嗎?”


    蘭子君翻了一個白眼:“白癡,客棧所有人都看著你。”


    穿著個喪服般的黑色袍子,還偏偏挑了客棧的最中間的位置,不紮眼才怪。


    “那我能怎麽辦,總不能跟他們說我是詐屍吧。”


    花田低頭嘬了一口麵條,頭頂的蓑笠脫落腦袋,在地上滾了幾圈,全客棧的人都停下了動作,目光灼灼的看著嘴上掛了一半麵條的花田。


    生怕嚇著別人,花田將臉扣在桌子上,大聲喊叫著:“你們認錯人了,我不是花田,不是花田。”


    “神經病”


    “這人腦子有泡吧,大晴天的帶什麽蓑笠。”


    “娘親,這個叔叔好奇怪。”


    客棧又恢複了往常的熱鬧。


    嗯?他們的反應不對呀。花田一頭霧水,看向一旁淡定吃麵的蘭子君,“是不是你搞的鬼。”


    “你腦子反應的真快。”蘭子君瞟了一眼花田,他怎麽可能讓已死的鬼魂出來嚇人,這是地府最忌諱的事。


    “子君兄,你怎麽不早告訴我,害得我當眾出醜。”花田抱怨道。


    “嗬,你出的醜還少?”蘭子君覺得花田說的話很搞笑。


    “小二,結賬。”花田被懟的沒話說,怒氣衝衝的將銀錢拍在桌子上,朝銀兩撒氣,他上一世一定是跟蘭子君結下了什麽梁子。


    “花田,好久不見你,脾氣大了不少。”店小二不著急收桌子上的錢,先調侃了花田一番。“是不是有了錢就不認兄弟了。”


    花田經常來喝酒,與店小二熟識,他也是不明白了,他一身黑袍,再樸素不過了:“你從那隻眼看出我有錢了?”


    店小二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蘭子君,示意花田。


    蘭子君穿的是江南上好的蠶絲袍,頭發是用紅錦緞紮起,一顆圓潤飽滿的血鴿子石發簪穿過更顯高貴,腳上穿的更是平常人家少有的銀絲靴,這一身行頭堪比皇室子弟,一看就是華貴人家。


    同樣是在地府混,為什麽差別這麽大,花田心中默默的留著淚。


    “我雖然沒富裕,但我也不會忘了你,小時候餓得快要死掉,幸得你給我口飯吃,我的大恩人。”花田朝店小二擠眉弄眼道,把生死看的同吃飯睡覺那般輕。


    店小二隻哈哈幾聲,同是命賤的人,越是知道活著不易,越會互相攙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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