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容月又問:“我聽綠蘿夫人說,樂越少俠出身青山派?”


    咦,問這麽詳細幹嘛?難道不想做太子妃改對樂越報恩以身相許?琳菁不動聲色,繼續觀看。


    樂越笑的像喇叭花一樣:“不錯,但我已經離開師門一段時間了。”


    澹台容月垂下眼簾,聲音低了低:“那麽,樂越少俠有沒有去過杭州的歸雲觀?”


    嗯?樂越抓抓頭,為什麽突然這樣問?杭州……歸雲觀……“我小時候隨師父去過一次,住了半個多月。”


    澹台容月抬起眼睛,嘴角漾開一個微有些羞澀的笑容,抬手迅速比劃了一個形狀:“那麽,這樣的展翅燕子風箏,你還記不記得,會不會做?”


    樂越保持著一個手抓後腦的姿勢,傻了。慢慢的,嘴巴張開,越張越大:“你……你……你是……”


    澹台容月用絲絹捂住嘴,雙目彎彎,好像兩彎月牙:“大月,我是……”


    “你是小月亮!”樂越猛一拍後腦,顫抖著伸出手指,“你,你竟然是小月亮!”


    那一瞬間,昭沅看見,琳菁的臉,完全黑了。


    八九年前,樂越還是個七八歲大的孩童,那時候師兄們還沒有叛逃去青玄派,他還是個排名很後的小弟子,每天隻需跟著師父師兄們練練功或者跟師弟們玩耍。


    那年春天,鶴機子受引爐子道長之邀,前去杭州歸雲觀論道。因此,樂越經曆了他平生第一件幸福的事——師父帶他同去。


    三月的杭州,美得好像說書人所說的仙境,歸雲觀臨近西湖。觀外十裏楊柳,觀中桃花滿梢。


    樂越就是在歸雲觀圍牆邊最粗壯的那棵大柳樹上撿到的那個金魚風箏。


    他上樹前,四周明明沒人,偏偏在他拿到風箏躍下樹,爬進道觀的院牆,落地不穩,跌了個狗啃泥,外加風箏也在石頭上撞破了一個大洞時,不知從哪裏冒出一個豆丁,在他腳邊跺著腳嚷:“你弄破了我的風箏!你賠我你賠我!”


    樂越當然不忿,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這隻金魚風箏是我在院子外的樹上撿的,你憑什麽說是你的?”


    他的個頭比豆丁高,豆丁要仰起頭才能瞪視他:“是我的!這個風箏是爹爹給我做的,剛剛我放的時候掛在大樹上了,風箏後麵寫著一個月字,是我的名字,你不信翻過來看!”


    樂越翻過風箏,金魚的後背處果然寫著一個大大的月字,樂越挺起胸:“寫了月字又怎麽樣?我的名字裏也有月,我叫樂越,我還說這個風箏是我的哩。”


    豆丁癟癟嘴,兩眼竟然泛出水光:“你,你欺負人!我要告訴爹爹,讓他打你板子!”


    樂越晃晃拳頭:“你敢,我會武功,很厲害的喔,我還會金鍾罩鐵布衫,你爹爹的板子根本打不疼我。你去喊爹爹之前我先打的你滿頭包,看是你爹爹的板子厲害,還說我的拳頭厲害!”


    豆丁的雙眼眨了眨,扯開嗓子,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樂越伸伸舌頭:“打不過就哭,膿包!”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樂越還來不及拿著風箏開溜,已有個身穿綢緞儒衫的男子疾步走到嚎哭的豆丁身邊,蹲下身替他擦眼淚:“小月亮,你怎麽了?”


    豆丁的哭聲頓時尖利拔高了一倍,一頭紮進男子懷中:“爹爹,他搶我的風箏,把風箏弄破了,還欺負我,說要打我!”


    樂越看到大人,有點心虛,他抓緊風箏再挺挺胸膛:“你胡說!這個風箏是我在院子外的柳樹上撿的,你看,線都是斷的,是你非說這個風箏是你的,說我弄破了要我賠,還說要你爹爹拿板子打我!”


    那男子再替豆丁擦擦眼淚:“小月亮,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爹爹教過你,做人要誠實,不可以說謊,更不可以知恩不報恩將仇報。這位哥哥幫你把風箏拿下來,你應該謝謝他,而且他並不知道這個風箏是你的,你讓人家賠,人家當然會不開心。你怎麽還說要用板子打人家?快向哥哥道歉。”


    豆丁見爹爹不幫著自己,哭的更凶了:“是……是他欺負我……我告訴他風箏後有名字……他還說風箏是他的……”


    男子抱起豆丁,摸摸樂越的頭:“對不住,小月亮被我嬌慣壞了,蠻不講理,讓你受了委屈,我代她道歉。多謝你取下這個風箏,風箏已經破了,你要是喜歡,改日我送一個新的給你。”


    樂越抓著風箏,忽然覺得被男子摸過的頭頂有點沉重,手裏的風箏有點燙手:“其實…其實我…”他抬起眼,看著男子溫和的麵容,情不自禁向承認自己說了謊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抓緊了風箏低下頭,旁側忽然響起師父的聲音:“樂越,這個風箏,你真的好意思拿?”


    樂越趕緊丟下風箏,撲通一聲跪下:“師父,我錯了。”


    鶴機子沉聲說:“為師平日是如何教導你的?誑言非君子,無誠不入道門,還不快向兩位施主道歉。”


    隱廬子站在鶴機子身邊笑道:“鶴兄,貧道還不知道,貴派竟然還精通佛門少林絕學,連金鍾罩鐵布衫都練過。”


    樂越臉上火辣辣的,伏在地麵上,羞愧的抬不起頭。這件事,最終以他向豆丁和他爹爹誠懇認錯告終。豆丁的爹爹是個好人,說這件事是豆丁有錯在先,還替他向師父求情,讓師父不要罰他。


    師父當然沒用聽豆丁爹爹的勸,把他關進歸雲觀的一間小黑屋,罰他抄經文。樂越滿腔鬱悶,他被關的小黑屋正好就是歸雲觀放雜物的地方樂越從中翻出了一些竹篾,在抄經文累了歇手的功夫,自己糊了一隻燕子風箏,用墨畫了花紋,待罰完出關後,樂越拎著燕子風箏到道觀後院去放,深深悟到,東西還是自己動手得來的好。


    他的風箏飛的很高,樂越洋洋得意地想,豆丁的那個金魚雖然五顏六色,但一定不如自己的黑白燕子飛的高。


    他頓線時,竟然發現那個豆丁藏在一棵桃花樹後,吮著指頭滿臉羨慕地看他的風箏。察覺到樂越的視線後,立刻向後縮了縮。


    樂越斜眼看他,粗聲道:“喂,你很想玩嗎?”豆丁縮在樹後不吭聲。樂越拉著風箏靠近桃花樹,把手中的線軸遞到豆丁麵前:“呐,你想玩就借你玩一會兒吧。”


    豆丁仰頭眨眨眼睛看著他,豆丁的眼睛很大,又很亮,真的好像月亮那樣漂亮。他猶豫地伸出手,怯怯地,慢慢地,接過了樂越手中的線軸。


    樂越坐在樹下,看著豆丁歡快地拉著風箏跑來跑去,揚起下巴:“喂,我的風箏是不是飛的很高,比你的那個金魚還高?”


    豆丁滿臉興奮地點頭。


    樂越開心地笑了,豆丁跑到他身邊:“我叫小月亮,你叫什麽名字?”


    樂越說:“我告訴過你啊,我叫樂越。”他拿起樹棍,在地上寫出樂越兩個字,豆丁蹲下身,看看地上的字,再眨眼看看他:“原來你的越字是吳越的越,不是月亮的月呀。”


    樂越清清喉嚨:“呃,我,我這個是我的大名,我還可以有小名有別號的,我的別號是月亮的月字,我叫大月。”


    豆丁瞪大眼盯著他,樂越挺起胸膛:“你看,我的年紀比你大,我叫大月你叫小月亮,從今後你做我的小弟,我罩你怎麽樣?我會武功的,你絕對不會吃虧。”


    豆丁又眨眨眼:“小弟是什麽?”


    樂越解釋:“就是,兄弟,朋友,我比你大,所以我會護著你。”


    豆丁似懂非懂地聽著,在樂越的鼓吹遊說下終於重重點頭:“嗯,好。”


    從那天起,樂越和豆丁小月亮就成了朋友,他真心把小月亮當兄弟,有好玩的就分給他,經常帶他放風箏。


    於是,等到樂越要和師父回青山派,去找小月亮道別,順便把燕子風箏送給他做紀念的時候,小月亮哭了,哭的濕透了兩塊手絹和他以及樂越的胸口。


    樂越粗聲道:“你不要哭,男子漢大丈夫,有淚不輕彈。我隻是回家去,師父他們常說,有緣來日一定會見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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