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幾日又是魔淵魔氣的爆發期,你不戴著,晚些時候疼的還是你。”霜寒好生勸道,又拂去那護腕上的塵土,抬起他的手,細細為他戴上,“仙胎道體少有病痛,你現在傷魂傷身,不好好養著,日後行動不便苦的還是你。”


    沈溫紅問:“你怎麽越來越像季渝,這麽嘮叨。”


    “這是為你好。”霜寒道。


    “我怎覺得你們主仆兩個還有花醉,本是一家的吧,又嘮叨又在乎這在乎那,我說沒事你們總當耳邊風,這是關心則亂。”沈溫紅憤憤然,手上已經綁上護腕,連帶著套上了一輕紗手套,娘們兮兮的。


    霜寒輕聲道:“看來您今日心情不錯,說得話也多。”


    沈溫紅啞口,目光放在那綁得奇怪的護腕上,道:“真難看,就不能給我換個黑色的,這鮮豔的……像姑娘戴的。”


    “魔淵人煙稀少,附近魔族翻來覆去才給您找了個勉強看得過去的,莫要嫌棄了。”霜寒解釋道。


    沈溫紅隻好把手放下,礙於霜寒在此不好將那東西拆掉,他又想起什麽,問:“前陣子讓你辦的事怎樣了?”


    “最近萬魔殿出入頻繁,我已讓附近魔族給他們找了些麻煩,想來也不算太平。”霜寒起身,身影微動,他站住後道:“我再去看看情況,你可別把它又拆了。”


    沈溫紅不說話,霜寒就知道他心裏另有打算。


    霜寒走出陣法,身後嗡嗡陣鳴已經存在了上千年,他本是靈體出入陣法容易,可沈溫紅被那巨大鎖鏈符文捆著,不得動彈。霜寒第一次出陣法時,回頭看過他一眼,那眼底雖見不著任何波瀾,可霜寒覺得沈溫紅還是恨的。


    他往日那麽好動愛玩的人,困於一隅之地上千年。


    外麵魔族修為太低,往往走不到陣法就奔潰不已。除了自己,這被困的日子裏,也隻有那偶然路過的黑袍僧人與沈溫紅說過話。


    他還沒瘋,已是萬幸。


    出陣法後,從淵底錯綜複雜的亂石裏走出,霜寒見到外麵初光時,神情微微一愣,他枯竭已久的靈體忽然感受到了源源不斷的劍氣湧來,幹涸的魂體受到滋養,他猛地抬頭看向上空。


    血月之上,兩個身影驟然襲來。


    霜寒微微錯開,一把滿覆寒冰的劍直直插在他麵前,那暴湧出的劍氣縈繞在霜寒身邊。遠方傳來附近魔族的嚷鬧聲,魔族小兵們舉著武器奔赴而來,停在霜寒身後,虎視眈眈地看著那把寒劍背後的人。


    一個魔族上前,低聲道:“大人,這兩個修士闖進來,屬下無能,沒能攔住他們。”


    魔族話還沒說完,那黑衣女子朗聲笑道:“可是好久不見了,沒想到你還收攬了這麽多手下,可是占山為王?看不出來你霜寒還有如此誌向,以往倒是委屈你了。”


    霜寒眉眼微動,他看著那個白衣人,眉眼模樣與千年前相比更加淡泊,卻如同他往日想起的一般,未曾改變。


    還未等霜寒做出反應,那白衣人輕聲道:“一千年,多謝你。”


    多謝你,替我照顧他。


    霜寒不禁動容,“吾主。”


    ☆、大夢一場


    沈溫紅微微睜眼,眼前地上落下一個小小黑點,他抬頭,高空血月,隱約的細線落下來。他怔怔地看著,那細雨從血紅的空中落下,落至淵底時早已被風吹散開。


    他喃喃道:“以往百年的一次的雨,怎麽今日就下了。”


    沈溫紅伸出手去接,漏過指縫的雨虛無縹緲,那丁點的冰涼比起淵底的陰風可真是暖和些許,就像甘霖灑在幹涸裂土上,沈溫紅久違地感到了舒服。


    比不起清風拂麵,卻也將他心底的陰霾衝散了不少。他迫不及待地,雙手撐著地,拖著長長的鎖鏈,往外爬著。離了那符文巨柱,外頭的雨下得更歡快些,沈溫紅貪婪地享受著這一切,雨水滴落在他身上,他身心都受到了救贖。


    可這貪來的雨水太少了,沈溫紅渴望它下得更大一些,再大一些,趕在霜寒回來之前,將他滿身魔氣衝幹淨最好。


    沈溫紅仰躺著,雨滴打進他的眼裏,他怔然地看著,識海空茫,他什麽都想不到,也什麽都不去想,就這樣短暫地貪戀著這一切。


    可是突然間,他腦海中浮現了別處的雨,破舊的廟裏,外頭雨打濕了一切,他還與季渝鬧著矛盾,故作自然的某人邀他去外頭賞雨,那時的氣息比現在更清新一些,也讓人更羨慕一些。


    想至此,沈溫紅笑出聲,心底後悔,早知道就答應他了。


    那日雨也是甚大,師兄也是頭一回說著無厘頭的玩笑話,賞雨也好啊,可以讓我滿身心更清明些。


    符文壓得他飽受碎骨之痛,連帶著那周圍的鎖魔石也蠢蠢欲動起來。沈溫紅還沒享受夠那縹緲細雨,就被突如其來的壓抑與痛苦侵蝕了心。他極其不堪地伸出手,撐著身體坐起來,他微伏著看到白骨深入裂土裏,又恍恍失措。


    我這手,會不會斷了?


    他失神看了許久,才將手伸出,暗罵著這害他痛苦的鎖魔石,又不得不委屈地爬回去。


    霜寒怎麽還不回來……


    周圍聚集的魔族無措地站在原地,動也不是,離開也不行。深淵陣法的那位大人正跟著闖入這極深之淵的兩個劍修說著什麽,看起來是老相識。魔族領頭那位猶豫了好一會,才低聲給手下下令,讓他們退走。


    這淵底的環境不算好,寸草不生,惡鬼飄蕩,漏過石縫的風發出斯斯尖利的聲,不過一會,森然又駭人。季渝看似平靜,其實心裏早已驚濤駭浪,他那極其挑剔的愛侶,在此荒蕪的地方度過了千年。


    千年前他僅是想尋一個隱蔽之所,可未曾想他一去未歸。


    一下子這入口處僅剩下幾人,花醉微微抬頭,看滿天細雨,道:“下雨了。”


    霜寒後知後覺:“不好……”


    他微微欠身,讓開身後狹窄的路,“跟我來。”


    淵底的路亂石錯綜複雜,有些狹縫隻供一人一經過。雨水順著亂石流下,滴落在地上聚成的小小水窪裏,風過波瀾,布履踏過濺起。季渝跟在霜寒身後,彎腰經過一矮小的石縫,眼前景況豁然開朗。


    季渝心口微微一窒,他看到遠處符文之下一個瘦弱的身軀,在風雨之下掙紮地往前爬。那個模樣委實不好看,甚至顯得卑微脆弱。季渝站在此地,見著了他的愛人從未露出的脆弱一麵,他想起沈溫紅妖身消散之際所說的話,他最怕的就是自身的弱小與淒慘。


    他見過太多模樣的沈溫紅,無一都透露著屬於他的意氣,劍尖刀鋒走過的人生裏,他浴血持劍的身影,可從沒有這樣的他,身體殘敗虛弱,隻能苟延殘喘,放下所有尊嚴在地上苟爬。


    季渝痛恨自己的自大,自以為萬事皆在意料之中,卻未想到一步錯耽誤了他千年時間,害他如此……


    沈溫紅眼看就要爬到原來的地方了,那符文的束縛減弱不少,他微微鬆了口氣,手稍不注意打滑,直直往前栽去。他閉著眼睛等候著疼痛的到來,心想著自己真廢物這一摔又該是滿臉髒。


    可那意料裏的疼痛並沒有來,他被穩穩地接在一個白色的懷抱裏。久違地,他聞到了熟悉的味道,不同於淵底的腐爛氣息,像極了玉衡峰初雪的味道。


    令人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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