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仿佛能聽見劍的錚鳴,夾帶清風吹拂的清明,自靈台而起煉魂重生,是見之驚歎的百裏霞光,是一揮不去的俠之快意,是義無反顧,再無回頭的坦坦大道。


    沈溫紅想著,他不能是魔,他舍不起這劍道的快意。任何頭銜也說不盡他的一生,他最引以為豪,向來隻有那句滿堂花醉三千客。他不羈肆意的一生,走到何方,劍出千山花海,另天下俠客沉醉癡迷。


    沈溫紅,是天虛劍閣的劍修,沈溫紅的劍,是天下最好看的劍。


    足矣。


    瘟女迎麵接下那重重的一劍,意識恍惚間竟分不清何為劍氣何為妖氣,她那滿身戰意被迎麵的劍意吹散,自骨子裏的顫栗使她徹底明白,眼前此人為何能憑一身神魂期的修為擋住他們兩人。沈溫紅根本不畏懼,他的劍所向披靡,哪怕眼前是同生境修士,直至身毀魂銷,他的劍絕無可能停下。


    劍者無畏,大乘者劍下無人。


    煌溟顫著手撕開虛空,沈溫紅一回頭,見到那泛著幽暗燈火的燈籠從那虛空中出來。刹那間周遭氣息一窒,隱隱的威壓從虛空裏蔓延出來,縈繞在燈籠旁邊的幽暗燈火散發著令人絕望的死氣。沈溫紅氣息微動,收回花醉傘退至十步之外。


    他目光凝重地看著煌溟手中的燈籠,沉聲道:“幽魂燈。”


    “尊上說,無論如何,也要將你折在這,可憐你借妖身從魔淵裏出來,還未嚐到甜頭,又要如螻蟻一樣屈服在深淵之下。”煌溟低低地笑出聲,那笑聲愈發地癲狂,“你這囂張嘴臉,還能叫囂幾時。”


    沈溫紅沉下氣,目光平靜看著那魔族聖器幽魂燈,那是自太古而來的聖器,本應封在太古魔淵萬魔殿內。如今此器麵世,那這背後人應當出自萬魔殿,可惜原荒維持已久的三族平和,魔器一出,這魔族的大動作也不會太遠。


    沈溫紅心神不定,他突然想到了那世間蒼生,想到了魔族舉族來犯時,中原生靈塗炭。他生於世間幾千年,從未經曆過亂世,卻也聽聞過上古一役。他不能隕於此地,若真被攔在此,那他即將麵臨的,是跪伏在深淵之下,看凡間生靈掙紮,束手無策,心若刀割。


    幽魂燈能放出無數厲鬼。沈溫紅想著,他身後是西府,西府之後是西蜀,若再往前看,過中原,到東海,到那天虛劍山玉衡峰下的長生樹,似有故人在那說這話,邀著他再一起練劍。他不能落荒而逃,他隻有竭盡全力,守著一方淨土。


    為道者,為何心係蒼生?


    沈溫紅問過,他還尚未入道時,師尊瑤華領著他走在天虛劍山的九千長階上。看著那雲下群山,看著那遙遠的城池,世間大好山河,生靈躍動,與他這麽說——


    徒兒,為人時,我們因山河而生,為道時,山河因我們而生。


    你入大道,見那世間山河,氣運皆與你相通,蒼生皆在你身後,擔得住這道,也就擔上蒼生。


    沈溫紅曾經不明白,他為俠好義,一身正氣得以磊落,卻從未深知道係蒼生。而如今,大道者,心係蒼生,喜悲自知。他受不住袖手旁觀的心譴,他這一退,才是真正入魔。


    沈溫紅明白了,今天這一局,不是他與那萬魔殿拚個你死我活。而是萬魔殿在逼他,做一個決定。是要為了己欲退步,還是要為了蒼生向前。這一決定,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後,隻要魔族舉族來犯,他都要麵臨這樣的抉擇。


    如此大費周章,設這樣一局,這萬魔殿還真看得起他。


    沈溫紅啊,你向道的心,擔得起這天下蒼生嗎?


    你知道你為何入魔嗎?


    沈溫紅看著那幽魂燈飄上填空,烏雲卷成旋渦,像遠古凶獸張開的獠牙大口。他麵色沉靜拔開了花醉劍,傘身輕輕地掉在了地上,傘麵紅光已去,像是樸實無華的傘。斂去那令人心醉的劍芒,無光的劍身帶著劍者浩蕩的劍氣。


    他在瘟女和煌溟的目光下,持劍躍入那幽暗的大口之中,花醉劍插入那風口幽魂燈內,霎時萬鬼尖利地嚎叫,可沈溫紅耳邊萬籟寂靜,他神魂之中那絲瓶頸終於在此刻煙消雲散。


    劍尖泛開紅光,如霞彩散去眼前烏雲。寬闊大河上的結界忽然裂開,西府內所有修士齊齊望向了天邊拉開的霞彩,夾雜著幽暗的墨跡,令人驚歎的奇觀。


    鮫人居內季渝與謝小青相視一眼,先後瞬移到了那西府橋邊。花醉站在那朱紅字跡的石碑旁,微睜的瞳孔裏是從未見過的浩瀚。她感覺到了另一絲的奇妙,是生成劍靈以來從未達至的境界,她比任何一人都明白,沈溫紅在那一刻經曆了什麽。


    邁入同生境的花醉劍尊,才真正跨過了他的心魔劫。


    花醉抑製不住,眼眶濕熱,“這才是你本要達至的境界,你的道心比誰都堅定,你自己,從未入魔。”


    沈溫紅緩緩站在廢墟之上,西府橋毀了個徹底,斷開的橋麵墜入大河之中。沈溫紅落地一個踉蹌,紅影微晃,他劍尖撐地,臉色蒼白。他沉寂的目光望向天邊,明明是正午,卻如夕陽。


    他輕笑一聲微微彎腰,撿起了地上的花醉傘身,忽然他眼前一陣恍惚,他定睛一看,他的左手手掌已成白骨,就像是魔淵裏的他的軀體一樣。沈溫紅一愣,怔怔地看著那手。


    萬魔殿中的幽魂燈幻影瞬間消散,引得殿內萬魔驚歎許久,那幽穀聲音問著夢魘:“這才是你的目的所在?”


    夢魘蒼白的臉勾起滿足的一笑,“他很讓我驚喜。”


    那聲音問:“你想要的盛世是怎樣的?”


    夢魘平靜地說:“在不久之後。”


    作者有話要說:  3.28卡


    這章寫太久了更晚了不好意思。4k字,誇誇我,我寫了兩天嗚嗚


    提前解釋下:這章是沈溫紅過心魔劫,他千年前入魔並不是他的劫,今日過後才是他神魂經過錘煉真正進階。


    下一章季渝追妻路開始,我終於寫到了我開這文期待已久的情節了。大綱我砍了支線,以後有機會番外寫,先把主角的故事講完。


    會虐=w=


    ☆、妖身已散


    季渝看著遠處走來紅衣少年,周圍一片狼藉,皇城軍和萬妖會的重要將領圍在一起討論什麽。炙淵抱臂站在城門之上,衣袍隨風飄動,默默注視著西府橋的慘狀。季渝微微蹙眉,輕歎一口氣,他不明白這人說是出來會友,到底見得是哪位損友,引得天地靈氣動蕩,西府橋麵目全非。


    謝小青微微蹙眉看著那邊走來的踉蹌身影,轉頭正欲與季渝說聲什麽,身邊人卻快步向前,走到了那紅影身邊。


    季渝走近時,發現沈溫紅微微垂著眸,看著足下一步步往前走,倒有幾分失魂落魄的樣。季渝出聲喊他:“見得誰,心神如此不寧。”


    沈溫紅聞言,微微怔住,那失魂落魄的樣子一下子收斂了去,蒼白臉色露出一乖巧的笑容,道:“你醒了?”


    “早上便醒了,你怎臉色如此蒼白?”季渝盯著他看了會,“說是會友,我怎麽看你像是去打架了。”


    “謝神醫,勞煩你……”季渝話未說完,沈溫紅伸出手拉住他。


    “師兄陪我走一走吧。”沈溫紅開口說道。


    謝小青幾步跑上前來,見著沈溫紅的麵相,心中一驚,正欲脫口而出的話卻被一旁的顧鶴之捂住。


    顧少主臉色陰沉地看著那兩人,冷聲道:“鮫人居還需您照顧,閑事莫要多管。”


    謝小青從顧鶴之的魔爪下掙紮開,問:“這……也放著不管嗎?”他有些擔憂地看著沈溫紅的臉色,咽了下口水,錯開了目光,道:“我回萬妖會去了。”


    花醉站在石碑旁,目光微沉,卻也分不清內裏是怎樣的情感,是喜後的難過,也是至心神的不安。她是同生境劍尊的劍靈,隻等殊榮放在如今原荒,當得欣喜。


    可她卻怎麽也開心不起來。


    花醉傘是沈溫紅自己鍛造的,他與季渝遊曆時跋山涉水,尋遍世間萬千奇寶,奔波幾百年,尋世間罕見隕鐵,花費十幾年才鍛造而出。花醉傘的傘身,是還未入天虛劍閣時,沈溫紅凡世母親所贈。花醉生靈之時,那幾千年前的記憶宛如泛黃畫卷在她眼前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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