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聲地消失在了第四階梯的星塵之中,就連遺體也沒能被找到。


    希爾普將軍一夜之間似乎老了十歲,聯邦的人們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才知道,那個在戰場上總是衝在最前麵、被所有機甲學徒所膜拜封神的年輕人,原來就是希爾普家族唯一的獨子——而他就這麽神神秘秘地在軍部用雙重身份安分地待了那麽多年,直到去年年末,才被封了準將的稱號。


    教皇的消失給予人們太大的震動,幾乎所有人都將自己的關注點放到了這一件事上,他們感觸略深地根據自己的印象為教皇寫下了一篇又一篇紀念性的文字,字裏行間裏細細數了他們惋惜和悲痛,當然其中也有人不屑一顧,但是更多的,是年輕的姑娘們徹夜未眠的失落——


    “——太可惜了,他還那麽年輕!才剛剛有了一名貴族小姐做他的未婚妻!”


    “……感想?不,我沒有感想,我隻是沒辦法想象沒有了教皇的戰場是什麽樣的。”


    “他在戰場裏都衝在最前麵,一個活著就喜歡熱鬧的人,我不認為他會默默的死去。”


    “教皇也許還沒有死。”


    “他肯定還活著。”


    “他沒死。”


    在這樣的混亂之下,一名嶄露頭角的優秀遠征軍校畢業生的失蹤,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甚至沒幾個人會將這倆件事聯係起來。


    ……………………


    帝國,亞特蘭蒂斯。


    “——無聊的聯邦人。”


    格裏芬撇撇嘴,將手中看過的過期報紙揉成一團,揉軟和了,然後胡亂扯開自己的衣服,塞進衣服裏——這是他從一個老流浪漢那裏學來的一招,雖然很醜(當然啦一個流浪漢還有什麽好講究的),但至少會讓他跟穿著貂皮大衣一樣暖和。


    長籲一口氣,格裏芬看著白色的氣息在寒冬中凍成奶白色的蒸汽。


    格裏芬是他自己給自己取的名字,他是帝國王鬥亞特蘭蒂斯邊緣街區的一名流浪漢,平常,他遊走於邊緣街區一些皇家警衛看不見的街道小巷裏——這可真是個好地方,在垃圾桶裏,他能淘到各式各樣的被丟棄的食物,當然啦,冬天還有特殊的一些福利,比如從哪個貴族家裏扔出來不要的、其實還能繼續燃燒的炭火。


    搭著年輕貴族小姐們的馬車滴滴答答地從青石板街道上路過,昨晚下的雪被碾壓出一道道黑乎乎肮髒的痕跡。格裏芬伸了個懶腰,正準備去為今天中午的午餐開始奮鬥,忽然,從遠處慌慌張張地跑來幾個身影——


    “嘿!嘿!嘿!這不是塔裏嘛!”格裏芬語氣不太好地說,他抹了把髒兮兮的臉,“你們這副見了鬼的德性是怎麽回事?——除非你想吃拳頭了,否則不要再往前踏一步了……這是規矩,第九街區是我的地盤,第七街區還滿足不了你們這三個貪得無厭的小鬼?”


    “見鬼的格裏芬,我們已經一天沒吃飯了!你就不能行行好讓我們從你的垃圾桶裏吃點什麽你不要的?”那幾個身影停了下來,相互對視一眼之後,終於有一個頭發亂糟糟已經髒的成了一團的男孩走了出來,他瞥了格裏芬一眼,看上去又怕又厭惡,“我們街區來了個怪物,媽的,沒人能弄得過他,佩裏斯被他活生生地擰斷了胳膊,現在正在發高燒——見鬼的,這大冬天的,他恐怕是要活不成啦!”


    “怎麽?”格裏芬來了點興趣,“有新人了?”


    “什麽新人?”那個名叫塔裏的人蔫蔫地回答,“那是個怪物,高大得就像一頭黑猩猩,從來不說話,眼睛也是瞎的,可是偏偏動作比誰都快——要不是他看上去年輕得很,我們甚至可以毫不懷疑他是退役下來的特種皇家兵。”


    “我們的地盤被他搶了。”塔裏身邊那個看上去稍小一些的男孩小聲地說,“他就像是一頭瘋狂的野獸。”


    格裏芬沉吟著撓了撓下巴,這事兒,他想管,又有點兒管不來——第七街區無疑是一塊很大的肥肉,但是因為那是距離皇宮是最近的街道,通常,那裏充滿了吃皇糧的皇家守衛狗,那群穿著製服的傻逼,隻會對塔裏他們這種未成年的小鬼稍稍寬容些——


    所以那裏成了小流浪漢的聚集地——運氣好的話,可能偶爾會有那麽一倆個同情心過於泛濫的貴族小姐們會撿一倆個長相過得去的回家,對外當然是美其名曰做善事,實際上想幹嘛,嘿嘿,那就隻有她們自己知道了。


    格裏芬曾經呆過第七街區,後來因為受不了那種飯來張口(?)的日子,自己跑出來了,排擠走了原本第九街區的老大,自己成了個小地主。


    第七街區勉強算是他的……娘家?


    嘖嘖嘖,現在娘家人出了事,當然……………………


    當然關他屁事。


    “老子管不來。”格裏芬毫不猶豫地說,“你們去自己找吃的,然後天黑之前滾回第七街區。”


    “可是佩裏斯就要死了!”塔裏看上去很激動。


    “那個小鬼活該受點教訓,以為自己會揮舞幾下匕首就了不起了。”格裏芬冷笑了下,瞥了眼塔裏旁邊那個稍小男孩手臂上的明顯是被利器劃出來的劃痕,後者不安地動了動,顯然猜到了格裏芬知道了些什麽,“上次我還看見他試圖偷一個小姐的錢包,他今年已經成年了,壞到骨頭裏,簡直是敗壞我們流浪漢的名聲。”


    “可是那個怪物怎麽辦?”


    “管不來。”格裏芬懶洋洋地掏了掏耳朵,“最多讓你們今天在第九街區把明天午餐的份兒一塊打包。”


    “你總的去看看他吧!”塔裏目瞪口呆,“你就不想看看是什麽人那麽厲害嗎?”


    “不想。”成年流浪漢懶洋洋地說,“一個新來的、神秘的、厲害的家夥,想想都覺得這背後全是麻煩的狗血,明知道這樣還偏偏要湊上去糊自己一臉狗血,這不是欠抽是什麽?”


    第五十一章、番外二


    格裏芬最後還是被拉著去見了那個傳說中的怪物,他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靠坐在第七大街靠近妓女大街的巷子最深處——他似乎呆在那裏很久了,頭頂肩上落滿了雪花,巷子裏也堆滿了積雪,白茫茫的一大片,看不見半個腳印。


    格裏芬拿著手中並不是那麽明亮的電筒在那人臉上晃了晃,後者當然毫無動靜。收起電筒,成年流浪漢轉過身對身後的三個小鬼說:“恭喜你們,目測他死了。”


    “他還有呼吸。”塔裏翻了個白眼。


    這時候,旁邊酒吧的門被粗魯地一腳踹開了!一個醉醺醺的皇家侍衛兵走了出來,手裏還端著一盤熱騰騰的意大利麵,上麵澆滿了散發著香味的肉汁。他搖搖晃晃地走了兩步,然後在巷子口停了下來,看上去非常迷茫地往四周望了望,最後,他將目光停留在了巷子深處。


    在四個流浪漢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那個皇家衛兵東倒西歪地衝那個仿佛已經死了的怪物走去,在他靠近的時候,那個人才動了動,但是很快地恢複了安靜。那個衛兵含糊地嘟囔了幾句什麽,格裏芬沒聽清楚,應該是帶著濃重亞特蘭蒂斯方言腔調的廢話,然後將手中的麵隨便擺在了那個怪物的手邊。


    “老子在這裏二十年,從來沒誰給我端過一碗完整的麵!”格裏芬驚呼,“這是為什麽?——這不科學!”


    “我收過最好的食物是哪個貴族小姐親手烤的小餅幹來著。”塔裏滿臉羨慕嫉妒,“那時候正好過聖誕節,每個流浪漢都領到了一塊……當然那個味道並不怎麽樣。”


    “肉醬紙的味道總錯不了。”流浪漢中最小的那個孩子吮吸了下髒兮兮的手指,十分向往地說,“我覺得我餓了。”


    “——這碗麵是老板娘讓我拿過來的。”那個衛兵剛好路過是個流浪漢,腳下一頓,臉上醉醺醺的表情似乎被寒天凍地的天氣弄得清醒了一些,“下午這小子趕跑了三個收保護費的小流氓——有倆下子,我們都看見了,我們隊長說他可能是剛剛撕毀了契約的雇傭兵。”


    說著,那個皇家衛兵抬起手比劃了下自己的眼睛:“喏——這是撕毀契約的代價,那麽好的身手,眼睛卻是瞎的,派不上大用處真是可惜了——算了,我跟你們這群人說什麽。”


    輕蔑地斜了格裏芬一眼,他推開酒吧的門,伴著一股迎麵而來的熱騰騰的暖氣,重新回到了熱鬧的酒吧裏。


    那一天以格裏芬等人留著口水看怪物吃麵作為終結。


    酒吧老板娘清理出了一個放雜物的房間,那個怪物住了進去,第七街區的未成年流浪漢們歡天喜地地搬回了自己的狗窩,心滿意足地重新過上了他們翻垃圾桶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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