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裏對絕雲城的描寫很簡單,隻草草說是魔族聚居之城。歐陽嬛對這裏深痛惡絕,覺得魔獸醜陋,魔修粗鄙。歐陽維一直以為這裏就是魔域。今日看來,這裏是獨立於魔域存在的行政區域,那它的性質就很值得考究了。


    “哪一派都不是。”封禛說著,跨入門來。他一身墨蘭繡銀線的華服,金冠玉帶,同這間簡陋的房間格格不入。


    司馬千菱從凳子上跳下來,說:“竹先生讓我做的都做完啦。我去監督換崗。”


    說罷,蹬蹬地跑走了。


    封禛在她的位子上坐下,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說:“你想打探什麽,問我就是,不用試探我的屬下。”


    歐陽維有些不爽,“茶桌上隨口聊聊,並非都是心懷叵測。”


    封禛不以為然地哼笑道:“魔域百年動蕩。五皇子祝,十皇子蓀,和二十六皇女玨三足分立,至今還打得不分勝負。正因戰火綿延,也讓不少魔域居民離界外出,想尋一塊清靜地繼續修煉生活罷了。隻是因為我們修煉方式不同,竟然不能為你們正道所容,招至百般打壓屠戮。”


    歐陽維忍不住插口道:“這可不是單單一個修煉方式不同的小問題吧,封城主。魔修修煉,一會兒需要嬰靈煉化寶器,一會兒又需要陽血來洗骨,為此沒少殺戮無辜平民。更有不少魔修以擊殺正修,奪丹奪寶為目的,在大陸上到處遊蕩。大夥兒都是修真之人,本該攜手並進,你們做壞了規矩,才不為正道所容。別提我爹——我這不就在替他恕罪麽?魔修和魔族殺了那麽多人,哪個像我這樣做過?”


    封禛斜眺了歐陽維一眼,道:“正是因為沒了修煉的資源,魔修們才會不擇手段。不論嬰靈還是陽血,都隻是替代之物罷了。若留在魔域裏,本有更好的選擇。”


    “這並不是濫殺無辜的理由。”歐陽維說,“好比鄰居家遭了火災,並沒有理由跑到我們家來搶劫殺人的。”


    封禛嘴角輕彎了一下,“歐陽老賊是怎麽養得你。他如此自私冷酷之人,竟然養出一個陽春白雪的兒子來。”


    歐陽維並不覺得自己是白蓮花附體,認真解釋道:“我亦有諸多缺點。但是這些是基本原則。個人的不幸,不該轉嫁到無辜人身上。苦難亦是一種機緣。我以為修真之人,對此更有感悟才是。”


    封禛修長的手指敲著茶桌,沉吟片刻,道:“我得了你指點,恢複靈根之後,就發現自己身體同以前不同了。似乎正道的修煉方法已不再完全適合我。我在封家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於是前往魔域尋求答案。途中,我於機緣巧合之下,救下了正被劍修蕭家追殺的竹先生。竹先生為報答救命之恩,願意追隨於我。他本是魔域之人,一眼就看出我身上混雜著魔血。”


    “魔龍之血?”歐陽維輕聲說,“你身上有龍血?”


    封禛露出厭惡之色,深吸了一口氣,方道:“是的,我的生父並不是尋常魔修。他甚至不是人。”


    歐陽維非常理解封禛的不爽。親爹不是人,估計是一頭魔龍。魔龍是妖屬性的,妖中之皇,但是也依舊是妖呀。所以他是半人半妖,簡稱人妖。而封禛到底是接受了七十多年正道教育的人,觀念上肯定會十分抗拒自己半妖的血統。


    更何況這魔血讓他修煉魔功事半功倍,卻又帶給他難言的痛苦。他對其也真是說不清愛和恨哪個更多了。


    想到這裏,歐陽維忍不住用同情的目光望著封禛。這人好歹是男主呢,可仔細分析下來,他風光的背後,掩藏著無數痛楚。宋嫻虐男主真是毫不手軟。


    “我用不著你同情。”封禛厭惡地掃了歐陽維一眼。


    “抱歉。”歐陽維別開視線,“可是我聽說,魔龍血統在魔域裏是十分高貴的。皇族的人就是人龍混血呀。”


    說起來,這也是正道瞧不起魔修的原因之一。正道裏也多得是開了靈智的靈獸,能幻化成人型的靈獸也不少。就算有愛好特殊的同美貌的靈獸雙修一下,也絕對不會生兒育女,混淆了血統。這才是有人倫綱常的表現。


    可魔修們才不管這些。魔獸血脈中往往具備極其強大的力量。魔修十分樂意同高階魔獸一起製造出轉基因的後代。於是魔域裏滿地混血兒到處跑,純種兒反而十分罕見。比如朱丹,他就肯定有魔豹血統。


    而魔龍這等獸中王者,能與之交配的,隻有修為最高,最有天分的一群魔修。他們的後代統治了魔域,成為了初代魔皇,並且延續到今天。


    不過歐陽維隨即又想到了玄鈴那條逗逼黑龍。顯然魔龍也有高階低階之分。萬一封禛的父親修為不高,隻是一個能化人形,喜歡去人界泡妞的魔龍,那說起來就不那麽酷了。這也難怪封禛對自己是人獸戀的產物十分羞恥怨忿。


    封禛捏著茶杯,英俊的臉上布滿陰雲,半晌後方繼續說:“竹先生本是輔佐十八皇子烈的軍師。皇子烈在皇位角逐中落敗,勢力和地盤被分割。竹先生厭倦了百年的動蕩,才選擇離開魔域。由他和寒琴陪著,我在魔域小住過兩年,修煉了魔功,也四處遊曆,親眼見到了魔域的混亂狀況。”


    歐陽維估計封禛那時候肯定試圖尋找過生父,顯然未果。


    “說出來你定是不信。其實魔域底層的魔修和魔獸,處境十分不堪。他們在魔域無處存身,到了人界,卻又頻繁遭受你們正道的圍剿和屠殺。比如千菱,她有魔鹿血統,並不食葷,隻因偷食了幾株靈草,就被幾個修士打得奄奄一息。還有龍康,他愛食火團蟲,總於火場中覓食,卻被你們正道汙蔑成縱火者,圍攻誅殺,險些喪命。”


    “這就是他們追隨你的原因?”歐陽維問,“你救了他們?”


    封禛輕哼,“你自是不會理解。但是於我心中,並無太清晰的正魔之分。正道亦有你老子那樣奪丹殺人的貨色,魔域也有竹先生這樣良師益友。”


    歐陽維可以忽略了封禛吐槽他爹的話,猛然想通了一點,“所以說,絕雲城才不屬於任何一派。這裏住著的,都是離開魔域,來人界避難的魔族魔修。你將他們管理約束著,力求兩派能化解矛盾?”


    封禛放下茶杯,抄著手,似笑非笑地看著歐陽維。他的沉默算是認同了歐陽維的猜測。


    歐陽維再向封禛看去,頓時覺得他的形象高大了起來,整個人自帶了柔光,麵龐聖潔,背景響起了交響樂大合唱……


    “化解?你說什麽笑話?”


    光滅了,歌聲停了。


    “怎麽?”歐陽維茫然。


    封禛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歐陽維,眼裏充滿輕蔑,“正邪永遠無法兼容,化解一談就是笑話。魔域裏皇權紛爭,魔獸紛紛逃脫管製,亂如一鍋粥。而你們正道倨傲冷漠,更不會管一群魔族的死活。天地那麽大,為何不能自己開辟一方沃土?”


    歐陽維怔怔道:“你要自成一派?不,你已經做到了。”


    絕雲城絕非才開張一兩天的樣子。封禛顯然已經經營了數年之久。他有計劃,有野心,有毅力和耐心。他是打算長久經營一個屬於自己的、特有的勢力出來。


    歐陽維想了半天,發覺想不出來有什麽不對之處。


    正如封禛所說,天下之大,總有容身之處。隻要他能將這群人和獸管理好,就有可能和正邪雙方共存。


    世上萬物,並不是非黑即白的。對於封禛這樣在正派長大,卻是混有魔血之人,與其辛苦在兩派中找歸屬感,倒不如破釜沉舟,自成一派。


    封禛此人,勇猛果敢,心性堅韌,又十分有原則。在原著裏,他不談戀愛的時候,腦子就非常正常,行事受人敬佩。


    歐陽維想讚美封禛幾句,又想到自己爹是他一切苦難的罪魁禍首,他這個時候拍馬屁,有點得了便宜賣乖的嫌疑。


    “走吧。”封禛朝歐陽維打了個響指,像招呼小狗似的。


    “又去哪兒?”歐陽維問。


    “我要運功修煉。”封禛道,“有你在旁邊備用著,省得出了狀況再花功夫傳喚你。”


    得!方才還促膝談心,轉眼就被打回了人肉空氣淨化器的待遇。


    歐陽維垂頭喪氣地跟著封禛進了主殿。


    一城之主的寢殿,果真裝修得富麗堂皇。不過封禛似乎平日裏都在練功房裏呆著。練功房就布置得非常簡潔。


    封禛留歐陽維呆在練功房裏,自己去換了一身武士袍回來,而後盤膝端坐,開始運功。


    他也不擔心歐陽維偷學,顯然歐陽維沒法用肉眼看出他運轉的心法來。這裏可供歐陽維用的靈氣太稀薄,他也沒有修煉的必要。歐陽維百無聊賴,坐在一旁,盯著封禛英俊的側臉發呆。


    封禛的側麵清瘦而俊美,鼻梁的側影很漂亮,睫毛濃長,下顎方正堅定。此刻他緊閉雙目,沒了平時冷峻倨傲的神情,麵容顯得柔和了許多。


    他笑起來一定很好看吧。歐陽維忍不住想。


    不是冷笑譏笑,而是發自內心感到快樂的笑。他一定很久很久沒有開心地笑過了。


    歐陽維撐著下巴,覺得自己這樣像個小女生似的,也有點好笑。


    四周的魔氣越發濃鬱,歐陽維覺得有點悶,這是身體對魔氣排斥的表現。


    封禛的臉在他的注視下,一點點發青。


    這是怎麽了?歐陽維有點拿不定主意,不知道這是不是魔修們修煉中會遇到的正常狀況。


    封禛臉色越來越青,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一股陰寒之氣透過空氣浸了過來。


    歐陽維坐不住了,知道口頭呼喚無用,便通過靈識朝封禛喊話。可半晌過去,封禛毫無反應,臉色顯露出了青色的鱗片。


    返祖?


    不!是入了魔,激發了他體內的魔龍之血了。


    歐陽維本能地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危險,正欲起身逃跑之際,封禛倏然睜開了眼。他雙眸金黃,瞳仁收縮成兩條豎線,直直將歐陽維盯住。


    歐陽維猛地往後退,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就被撲過來的封禛壓製在了地板上。


    陰冷的氣息就像五指山一樣將歐陽維死死壓住,通過他經脈的末端浸入身體之中。


    “唔……”陰寒的感覺另歐陽維難受得渾身發顫,可封禛的手臂如銅澆鐵鑄一般,將他死死地箍住。歐陽維肩頭一疼,被封禛咬住。


    金丹感受到了入侵的魔氣,就像一個檢測到了木馬程序的殺毒軟件一樣,無需歐陽維催促,就自行運轉了起來。綿綿不絕的魔氣輸入身體,被金丹轉化成了醇厚真氣,吸納進了金丹自身之中。


    歐陽維咬牙熬著,不知過了多久,才漸漸覺得好受起來。體內充足的真氣流轉,溫暖了每一根血脈。


    可不待他好好回味這真氣盈滿的感覺,身子就被翻了過來。封禛臉上的鱗甲略有消退,神智卻依舊未恢複。他習慣性地掐住歐陽維的脖子,低頭又一口啃在了他的唇上。


    歐陽維的瞳孔倏然收縮。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一個漏氣的氣球,充沛的真氣自口中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吸去。那一股陰寒的感覺再度回到了體內。


    等到封禛饜足地長籲一口氣,放開懷裏的人時,已又過了許久。


    封禛緩緩睜開眼,瞳孔已恢複正常,臉頰上的鱗甲也已褪去。他盤膝坐下,運氣一個小周天,滿足地露出一個淺淡的笑意。


    自他的魔龍之血被魔功激發出來後,每次修煉運功,都意味著一次痛苦。這還是第一次,他感覺到渾身舒暢。同時,有真氣的補充,也讓他心法運轉比以往順暢了許多。如此一來,他衝擊大乘境界,會比預計的要容易許多了。


    “喂,起來了,別要死不活的。”封禛心情很好,微笑著踹了踹還倒在地上的歐陽維。


    少年一點動靜都沒有。


    封禛覺得不對勁,伸手撥拉了他一下。歐陽維翻過身來,麵色白裏偷青,雙目緊閉,嘴唇發紫,已是一副人事不知的樣子!


    封禛怔了一下,隨即一把將歐陽維打橫抱起,衝了出去。


    “竹先生——”


    ☆、第36章


    歐陽維覺得自己好像又穿越了。


    這一次,他鬼使神差地穿越到了海難現場。


    他運氣很不好,剛一穿過去,船就沉了。他跌入冰冷的海水裏,被凍得半死。好不容易找到一塊浮木,正要上去,竄出來一個金發帥哥要和他搶木板。


    他看到被帥哥護在身後的胖姑娘,便對帥哥說:“小李,我和你打個商量。這木板給你,你女朋友的外套給我,怎麽樣?”


    金發帥哥直接朝他臉上招呼了一個拳頭,把木板搶走了。


    歐陽維沉在冰冷的水裏,飄飄蕩蕩,感覺自己已經被凍成了一根和路雪。


    突地,腹中湧出一股暖意,已經被抽空的金丹又開始徐徐運轉,帶動著歐陽維自身的尚是雲絮般的內丹,將暖意通過經脈,輸送到全身各處。


    歐陽維的身子從海中升了起來,浮出了水麵。


    “哈——”歐陽維大口呼吸,醒了過來。


    “好了,緩過來了。”竹先生溫潤的聲音響起,“主上,您可以收手了。”


    歐陽維睜開眼,看到自己肚子上摁著一隻大手,後背則靠在一具堅實寬闊的胸膛上。


    下一秒,他就被人一推,咕咚滾在地上。


    “主上!”竹先生責備著,過來扶歐陽維,“歐陽公子沒事吧?先前主上運功失控,吸取了你太多真氣,導致你一時昏迷不醒。後來他又引導你的金丹吸收了些真氣。你如今感覺好些了吧?”


    歐陽維揉著跌疼了的額頭,手頓了頓。


    嘀嘀!


    5%


    喲!居然一次給我五個點!這都趕上當年給你錦囊之恩了!


    不愧是封城主,出手就是大方!看在你暗中給我點讚的份上,我就不計較你。


    歐陽維正想給金主拍個馬屁,就聽封禛就陰陽怪氣道:“什麽他的金丹?那金丹是他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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