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倒黴的更夫卻沒想到,自己剛剛避開了幾位國舅爺, 卻沒過一會,轉眼又在街角的另一處撞見了另外一隊兵馬。


    那一列兵馬個個披堅執銳,弓上弦、刀出鞘,看模樣打扮分明就是原本守衛都城的守軍。


    而率領這列守軍的軍官,方臉闊口長須髯,一張臉在明亮的月光下明明白白的映照出來,又是一位權高位重的國舅爺,而且還是當今齊家的家主齊源。


    不小心又撞見這些兵卒的李三,幾乎要被嚇得魂飛魄散,心裏麵一直叫苦不迭,生怕自己撞見這些大人物的私密事之後要被滅口,頓時大氣也不敢出,隻敢偷摸的蹲在陰暗不起眼的牆角邊,一個人靜悄悄的縮著。


    也是幸好,那一晚的國舅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像是要忙著去做什麽不得了的大事,行急匆匆、心不在焉,壓根就沒發現蹲在牆角邊的李三,自顧自帶著一列守軍匆匆走過那條街道。


    命大的李三就這樣一動不動的蹲在牆角裏,眼睜睜看著兩隊不同的軍馬在幾位國舅爺的率領下匯合,然後一起往皇城的方向殺去。


    眼見那些兵卒都已消失在這條街道上,僥幸撿回一條命的李三才鬆開捂著自己嘴巴的手掌,哆哆嗦嗦的站起身來,撿起地上丟下的銅鑼鼓槌,撒開腿就沒命的往自己家裏麵跑。


    這是要出大事啊!


    這一夜,附近所有的百姓全都聽到了皇城裏發生的喊殺聲,隨後淒厲的火光驟然劃破了漆黑的夜色,無數隻火箭照亮了半邊夜空。


    殺伐動亂聲不絕,唬得周圍的百姓全都噤若寒蟬,個個縮在自己家裏麵瑟瑟發抖,沒有一個人敢探頭出去瞧瞧熱鬧,生怕一個不留神自己這種小蝦米也被牽連進去。


    到了下半夜的時候,便聽到街道上有人驚惶的腳步聲,有膽大的居民趴在院子口,順著門縫望過去,就能瞧見街麵上有幾個侍從宮女模樣打扮的人。


    這些侍從宮女個個灰頭土臉,神色惶恐的抱著自己懷裏的小布包,張皇失措的在小巷中四處奔逃,還不住回頭望宮牆那邊張望。


    人們知道,這些宮女侍從想必就是從宮裏麵僥幸逃出來的。


    連皇城裏麵的下人都逃了,那麽那些沒能逃出來的人,又是個怎樣的下場?他們的小國主和向來一手遮天的太後呢?現在又怎麽樣了?


    沒有人知道答案,更沒有人剛在深沉的夜色中接近皇城。


    這動亂的聲響一直持續到天色剛剛破曉的時候,有不少的人突然發現,一道漆黑的火焰瞬間從宮內冒出,隻不過眨眼之間便吞沒了整座皇城。


    當時有不少百姓,都在自家庭院中親眼看見了那道無聲燃燒的黑焰。


    也就是在那道黑焰燃起的一霎那,皇城中原本嘈雜的嘈雜與哭喊聲,瞬間停止,消失的無影無蹤。


    人們呆呆的看著那道燃燒的火焰再次無聲的退去,但是那些被火焰吞噬過的宮殿建築重新顯露出來,卻是沒有被燃燒過的痕跡,依舊完好無損。


    隻不過火焰過後,一向打掃幹淨的皇城,卻是在一陣風吹過之後,忽然在半空中揚起一層灰燼。


    那些肮髒的灰燼漸漸的隨風散去,就像是那些已經燃燒殆盡的罪惡一樣。


    親眼瞧見這震撼的一幕,不少膽怯之人都已忍不住跪倒在地上,默默的在自家的院子裏求神告佛,驚呼這一定是國師所為。


    肯定是身為仙人下凡的國師,不忍心看到青雲國的皇室遭受那些亂臣賊子的屠戮,所以降下這道神跡出手相助,用烈火焚燒了那些惡人。


    霎時間,不少百姓家中又飄起了渺渺香火。


    但是這一切都和膽小的更夫李三沒關係。


    李三一向膽怯怕事,再加上在半夜又是親眼見過那些兵卒向皇城殺去的情景,幾乎是與死亡擦肩而過,所以自從他一路撒丫子狂奔回家之後,便牢牢地關上了房門,死也不肯開門,更不敢壯起膽子出門去看上一眼。


    所以他自然就錯過了親眼看到皇城內那場黑焰的機會。


    “當家的,這一夜到底是咋啦?皇城裏麵咋吵得這麽亂,到底發生了啥事?”


    被窩裏,李三老婆捅了捅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李三,抱怨似的的問道。


    “你個賊婆娘,你問我,我又上哪兒知道去?”嚇破了膽子的李三,緊緊地抓著自己身上的棉被,哆哆嗦嗦的罵道。


    他的老婆雖是女子,卻是生的人高馬大、膀大腰圓,一副孔武有力的粗狂模樣,平時又經營著自家的小酒館,往日裏來來往往的各色客人見的多了,膽子也就比尋常人大了些。


    “也不知道現在外麵是個什麽樣的光景…不行我得出去看看!”李三老婆自顧自的嘟囔著,伸手拉開房門就想出去。


    李三頓時就急眼了,也顧不上繼續抱著被子發抖,急忙從被窩裏竄出去死死地拽著自家老婆:“你找死呀,外麵現在這麽危險,出去看什麽看?”


    “你瞧你那老鼠膽子…”李三老婆嫌棄的瞥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爪子打開:“我就出去瞧瞧又怎麽了,那些皇親貴族打來打去,哪裏會正眼瞧咱們這些小老百姓一眼,根本就顧不上咱們,危險什麽?”


    “再說了,現在天都亮了,咱們家的酒館按照以往的習慣,也該開張了。我怎麽也得到外麵瞧瞧,今個兒到底能不能開門掙錢?”


    李三聽了她的話,心裏麵又急又氣,忍不住呸了一口,爆粗道:“你個賊婆娘瘋了,頭發長見識短的…都這個時候了還想著掙錢?小心命都沒了!”


    李三老婆不樂意了,反手擰著他的耳朵,大聲咆哮道:“你這沒出息的慫蛋還有臉說我?不掙錢咱們吃什麽喝什麽?就靠你那點打更的錢?”


    “要是你有點出息,掙的錢夠養家的,老娘至於每日天剛亮就得辛辛苦苦的起身忙活買酒掙錢嗎?每天吃老娘的、喝老娘的,咋地,這個時候又看不上老娘整的這份錢了?”


    這兩口子一個使勁揪著耳朵,一個疼得呲牙咧嘴,正是罵罵咧咧鬧成一片的時候,他們緊閉的前門突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這兩口子頓時一起僵住。


    李三夫妻倆精英的酒館,著實小的很,連個夥計都沒有招,平日裏全靠他們兩口子忙活著支撐。


    所以這個酒館也是小的很,一間院子兩間房,臨街的屋子打掃幹淨、擺上桌椅,充作酒館,小小的院子裏挖了一口地窖,用來釀酒、存酒,院子後麵的那間小屋子就是兩口子平時睡覺的地方。


    此時他們倆正在院子裏撕扯著,卻已經有人敲響了臨街酒館的那扇破門。


    就算是往日裏,他們的酒館也才剛剛開門忙活,鄰裏街坊間根本不會有人這麽早起來喝酒,更別說昨夜皇城裏麵鬧得這麽凶,今早上更不會有人這麽早出門。


    所以在聽到那陣敲門聲時,李三夫妻二人才會愣住。


    就算是一心想要掙錢的李三老婆,這個時候也察覺出不對來,當下便將自己剛剛的威風全丟在了一遍,頗有些害怕的攥緊了自己丈夫的衣袖:“當家的……”


    此時李三也是膽怯不已,但是眼瞧著自家媳婦這樣害怕的模樣,他總不能懦弱到把自己媳婦推出去,自己這個大男人反倒縮在女人身後。


    他輕咳一聲,幹瘦的身軀挺了挺胸膛,鼓起勇氣走向前屋酒館。


    門外的敲門聲在停了停之後,再次響起。


    外麵敲門的人像是極其有耐心一般,所以傳來的敲門聲也是輕緩平和,不急不躁。


    隻不過這道敲門聲在敲到一般的時候,突然中止,像是門外的人被另一個人攔住一般。


    此時的李三已經走到了門前,他撅著屁股趴在那扇破門上,順著門縫向外望去,便瞧見一片黑色的衣角。


    一個一身黑袍銀紋的人,將之前敲門的人擋在身後,深沉的墨發下一張蒼白麵容格外邪氣,渾身的氣息冰冷死寂,不似活人一般。


    那黑衣人像是已經看到了門縫裏的李三,漆黑的長眉一挑,足尖微微抬起,一副要直接踹門的架勢。


    李三被門外這人一身的陰煞之氣駭了一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然後臉色煞白,連滾帶爬的向院子裏逃去,哭嚎道:“娘咧!外麵來了個不好惹的人物,看起來不像是活人,倒像是個鬼魂啊——”


    見他哭爹喊娘的滾回來,李三老婆的一顆心也不禁高高提起,顫著聲問道:“咋啦咋啦,當家的…外麵到底啥人呀?”


    李三哭喪著臉,七手八腳的跟她比劃著:“一個黑頭發黑袍子黑眉毛黑眼睛的年輕人,全身上下都是漆黑一片,隻有一張臉是白的,白得一點血色都沒有……”


    李三老婆擔憂的捂著胸口:“那人把你給嚇成這樣,是長得三頭六臂,還是長得醜陋至極?”


    李三哆嗦著回想了一下自己剛才從門縫裏景象,不禁搖頭否認道:“那倒不是!”


    “外麵那年輕人長得挺俊的一張臉,估計咱們這整座都城的年輕郎君摞在一起,都比不上外麵那人的十分之一,但是……”


    但是,那人一張臉好看歸好看,就是一身的氣質實在是邪性,叫人望一眼都忍不住覺得心驚膽顫。


    剛剛聽了他的前半句話,李三老婆也不哆嗦了,驚訝的望著他道:“這麽說,外麵既不是什麽官兵強人,也不是什麽妖魔鬼怪,隻有一個年輕人?”


    “那你還怕個啥子?”


    她此時放下心來,愛財吝嗇的老毛病不禁又犯了,於是略有些嫌棄的鄙視了李三一眼,催促他道:“既然是個普通人,想必真是來喝酒的,你去把門打開招待客人。”


    可是李三剛剛卻是被真正嚇破了膽,無論他老婆如何催促,就是一直哆嗦著擺手,死活也不肯再去。


    李三老婆對他是徹底沒了轍,不禁沒好氣的瞥了他一眼,自己理了理散亂的鬢角,然後親自走上前去為來訪的客人開門。


    走到酒館的前門,她的心底裏還是稍稍浮起幾絲惴惴不安,於是也學著方才李三的模樣,同樣撅著屁股趴在門上,透過門縫向外望去。


    她隻瞧見了一片潔白如雲的衣角。


    門外有一個,墨白相襯的衣袍,道冠高束,鬢間兩縷墨發落下,身姿靈動飄逸,如同雪峰之巔生出的神魄,又猶如九天之上的仙人降落在凡間一般,亭亭如鶴,不染纖塵。


    那人正伸手握著一個玄衣人散下的黑發,另一隻手扣住那人的肩膀,將他又推回自己身後,清冷漠然的眼眸中浮現出一絲好氣又好笑的神色,略帶責怪的輕輕嗬斥道:“你沒事故意嚇唬凡人作甚?”


    被他推回身後的玄衣人挑了挑眉,無所謂的環抱著手臂,緊緊地挨在他身後,自己的肩頭有意無意的觸碰著對方的肩膀。


    透過狹小的門縫,李三老婆的一雙眼睛緊盯著那前方的道人,幾乎都要失神的驚叫出聲 。


    謫仙…謫仙下凡!


    站在她門外的那人絕對是真正的謫仙人!


    她活著半輩子,從未見過像眼前之人這般清冷出色的相貌,當家的那雙眼睛到底是怎麽長的,剛才竟然能把謫仙看作是邪神,簡直就是欠打。


    出色的望著門外的年輕人,李三老婆幾乎要回不過神來,直到又是一陣輕緩的敲門聲響起,方才將她從失神驚歎中重新拽了回來。


    敲門的還是門外那位活生生的謫仙。


    那人分明已經是察覺到了李三老婆的存在,知道有人此時正透過門縫在窺探著他,卻依舊保持著良好的修養,還是選擇像一個普通人一般,修長的手指不緩不慢的敲擊在破舊的門扉上。


    回過神的李三老婆,頓時羞愧的紅了一張臉,急忙站起身來,局促的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手掌上沾染的灰塵泥土,然後惴惴不安的打開了屋門。


    秋宸之與冥九淵在門外等候許久,此時終於踏入這間狹小的酒館中。


    他們兩人之前在揮手解決完逼宮造反的事情之後,冥九淵也不知哪裏來的興趣,非要拉著秋宸之去喝酒。


    秋宸之對此不置可否。


    雖然他本人並不愛喝酒,但是既然對象非要嚷嚷著想念什麽凡間的濁酒,但就隨便唄。


    兩人就這樣攜手一同來到了大街上,這才突然發覺想要喝點酒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


    因為他們不知道哪裏有喝酒的地方。


    秋宸之自從來到青雲國之後,便一直過著宅在摘星閣不出窩的日子,根本就是對青雲國都城的風土人情、吃喝玩樂一無所知,壓根就說不出都城裏麵有幾家酒樓。


    而冥九淵則更是初來乍到,兩眼一摸瞎,根本找不到哪兒是哪兒,更別提自己找到喝酒的酒樓。


    而且現在天色才剛剛亮起,時間尚早,很多做生意的酒樓根本還沒來得及開業,而且經過昨晚皇城逼宮的那一陣鬧騰,估計今個很多家酒樓根本就不敢開業做生意。


    這下子,兩人便無語了。


    於是就這樣,兩位隻要一抬手指便可撼動整個修真界的大能,此時卻像連個傻瓜一樣,無聊的肩並著肩,漫無目的在整條大街上遊蕩。


    這行為的確很呆!


    幸好,冥九淵走在半途中,卻是鼻頭微微一皺,敏銳的就嗅到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酒香氣。


    隨著那絲酒香晃晃悠悠的走到街頭,抬眼便瞧見這間不起眼的破落酒館,還有上方飄著的“李家酒店”四個大字。


    冥九淵隻是想找個地方與秋宸之好好地喝上一杯酒,此時也不嫌棄這家酒館的簡陋,上去就想一腳把門給踹開。


    幸好秋宸之及時把這廝給拉住,阻止了這混球犯渾,自己親身上前去敲門。


    這才出現了李三兩口子之前所見的一幕。


    等到小酒館打開屋門,兩人踏入其中的時候,秋宸之才突然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問題——


    他身上沒帶一文錢。


    等會該怎麽會付賬?


    就在他突然暗自糾結的時候,此時在冥九淵,已經在李三老婆誠惶誠恐的迎接下,徑直走到櫃台後,毫不客氣的伸手取下一壇酒,拉著秋宸之坐到了窗邊的桌位上,拍開酒壇上的泥封就開始仰頭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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