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鷹聽得冷汗直流,他怎麽還忘了坦克左右和後方的十幾個弟兄,他一邊咬碎了牙,一邊隻得給發動機點火,暫時按照邦國人指示的方向開去。


    眼看著坦克載著他們已經開出了三四裏,耿鷹依舊毫無辦法。他急得腦門上冒汗,原本寄希望於外側的步兵發現異常似乎也落空了。這個邦國兵十分狡猾,在看過他們的預計行進地圖之後便順著路線走,隻預謀著等與邦國軍隊對接之後突然倒戈,打帝國一個措手不及。


    小炮兵被綁住了靠在牆邊,這時迷迷糊糊地有些醒了,映入眼簾的便是耿鷹被邦國士兵挾持著,咬牙切齒地開著坦克的模樣。小士兵瞟了一眼,發現開啟無線電台的按鈕就在耿鷹的左手邊,可卻被那個邦國人擋住了。


    小炮兵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腿,索性,沒有被綁住。他也沒有多想,隻是純粹地覺得一定要和指揮部聯係上,腦子裏電光火石的一瞬間,軍人的責任感便驅使著這個半大的孩子,搖搖晃晃地朝著邦國人衝了過去,硬是用腦袋狠狠地撞在邦國人的腰際。邦國士兵一陣痛呼,小炮兵趁機大喊:“耿哥!聯係指揮部!”


    耿鷹立馬/眼疾手快地拿起無線電,按下按鈕就沒命似的大喊:“這裏是第五分隊鐵甲部,我們被敵人挾持了,請求支援!”


    他身後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頭折斷聲,邦國士兵再一次地將小炮兵打暈了過去,這一次他扭曲了麵容,泄憤似的用鋒利的釘鞋一下一下在小炮兵的臉上踩著,鮮血從小士兵的口鼻眼中淌出來,染紅了地麵。


    邦國人抬起頭,那張惡鬼似的臉上滿是陰翳:“還玩陰的是吧。”他舉起了手榴彈,可看著地圖上越靠越近的邦國軍隊,他無論如何不忍心在這一刻放棄,隻得惡狠狠地叫喚:“加快速度!”


    周浦深盤腿坐在翻山越嶺的卡車後座,眉頭緊鎖。


    一旁的孟看鬆大氣也不敢出,可就這麽看著周浦深硬生生地沉默了三分鍾。在這種危機關頭,一分一秒都是變數,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隊長,咱們要不要往上頭報啊。”


    周浦深緊緊地蹙著眉頭,聲音卻依舊十分沉穩:“報,當然要報告。但是,時間恐怕來不及了。”


    孟看鬆轉而看著地圖上的標示,代表邦國人的一片紅點已經快要和代表坦克的黃點對接。若是邦國人憑空得了這一輛坦克去,情況毫無疑問會對他們非常不利。


    他有些急了:“隊長,我們跟上頭要增援吧,坦克不能讓邦國人搶去啊。”


    周浦深瞟了他一眼,深邃的眸子裏像是漂浮著冰冷的寒流:“我難道不清楚後果嗎?”


    孟看鬆打了個寒顫,聲音也小了些:“那增援……”


    “現在我們連隊絕不能掉頭去增援坦克組,萬一被挾持的邦國人掉頭來打我們,整個連麵對那樣猛烈的炮火簡直就是甕中捉鱉。”周浦深眯了眯眼睛,“要是向上頭要坦克過來也不知道要拖到什麽時候。”


    孟看鬆皺著眉頭理解周浦深這番話的意思,他的眼光落到隊長的身上,隻見他孤寂地坐在那兒,濃密的睫毛垂下來,蓋住了眼底的神色。


    孟看鬆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不可置信地看著周浦深:“教官,您不會是想……不行啊!”


    周浦深的臉上劃過一絲狠戾:“不行什麽,去補給車上把火箭筒給我扛過來,另外,”他的眼底像是冰封著千萬年的寒冰:“去拿破甲彈。”


    孟看鬆徹底愣住了,他向來了解周浦深的不近人情,這一點他在軍營裏訓練時就切身體會過了,可他萬萬沒想到,周浦深對自己手下親自帶出來的兵,那是十幾條人命,也是該拋棄時就毫不留情地拋棄。


    就像是個,冷血無情的機器。


    另一邊周浦深還在旁若無人地對著無線電說話,那張麵無表情的臉與熱絡的語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你們一定要堅持住,連隊很快就會尋求支援。”說完見孟看鬆還跟棒槌似的杵在車裏,周浦深壓下了眼瞼,慍怒道:“聽得懂人話嗎?”


    孟看鬆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被凍僵了,他第一次對自己信服的教官產生了抵觸情緒,他冷冰冰地回嘴:“誰愛去誰去,反正我不去。”


    周浦深瞪大了眼睛,他暴跳如雷地一把扯住了孟看鬆的領子,抬手就是一個嘴巴:“反了你了!戰場上連長官的命令都不聽,你對得起你身上的軍章嗎?!”


    孟看鬆不甘示弱地回吼回去:“我隻聽正確的命令!這種的,”他吐了口吐沫:“我對自己的戰友下不去手!”


    “什麽是正確的?”周浦深雙眼血紅,揪著孟看鬆的手越來越緊,“臭小子,我問你,什麽才是正確的?”


    孟看鬆有些怔住了。


    他隻覺得周浦深的決定是不正確的,可卻從來不知道什麽是正確的。


    “看鬆,”周浦深卻鬆開了他的領子,語氣堅決:“我知道我這樣看起來不近人情。可坦克馬上就要行駛出火箭筒的射程了,如果放任這樣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被邦國人奪走。到時候死的不是坦克班的那十幾個人,你,我,還有整個連的弟兄,都得死。”


    “再者,我們好不容易奪回的平原,連帶著整個固雲山頭,都有可能被邦國人突破防線,如果這種事發生了,”周浦深冷笑了一下,“看鬆,你做好當千古罪人的準備了嗎?”


    孟看鬆瞪著眼睛,他說不出話來。


    周浦深這時已經下了車,孟看鬆隻能看見他的背影:“你下不了手,我卻能下手。你是個列兵,不用對自己的選擇負責任。可我,”他頓了一下,“我的選擇是要對整個連隊的弟兄負責的。”


    “戰場上人命輕賤,我隻能選損失最小的那一方。”話音剛落,周浦深挺拔的身姿便消失在了車流中。


    第58章 章五十八 冷血


    周浦深將無線電調整到了公共頻道,耳機裏傳來了沙沙的聲響。


    即便出現了最壞的情況沒有應答,他知道那個挾持了坦克的邦國人也一定會監聽他傳去的消息。


    周浦深深吸了一口氣,背靠在疾速行駛的裝甲車上,墨黑的頭發被風吹得飛揚起來,他衝著駕駛員一點頭。


    駕駛員心領神會,掛檔踩油門朝著與大部隊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周浦深按緊了耳機,語氣冷靜地開始問詢:“鐵甲部老鷹,聽得到嗎?”


    耿鷹聽得到,聽見周浦深令人心安的聲音,他隻覺得渾身上下的血液都要沸騰起來了。仿佛剛才被人劫持的慌亂隻是一瞬間,隻是聽到周隊的聲音就能讓他紛繁的心緒平靜下來。


    他想衝著無線電大吼自己的衷心,可卻抵不過頂著腦門的步槍。邦國人眯著眼仔細聽著周浦深的每一句話,想要從中找出蛛絲馬跡。


    周浦深的聲音聽起來渾厚而有力量,仿佛一個沉著冷靜的上位者,已經掌握了主動權:“老鷹你聽著,支援五分鍾之後就會到,你必須與敵人周旋,帝國會嘉獎你的勇氣與智慧。”


    “我呸。”邦國人恨恨地朝地上吐了一口痰。不同於兩眼發光的耿鷹,他對於這番話卻抱著懷疑的態度。


    帝國人明明不是貪圖區區一輛坦克的主,怎麽……


    這廂耿鷹聽了長官的話,明顯變得不配合起來,方向盤上的手也放下來了。氣得邦國人用槍托打了他好幾下,饒是如此耿鷹也不肯踩油門。


    邦國人看著與大部隊相差的十幾裏距離,卻無論如何無法靠近。他幾乎準備幹脆一槍打死這個倔驢似的帝國士兵,自己將坦克開回去算了。


    可他俯身擺弄了一下方向盤,卻發現操縱坦克需要極大的力氣和技巧,非受過專業訓練的士兵根本無法控製前進方向。邦國老兵氣得冒煙,他看了眼梗著脖子的耿鷹,眼珠轉了轉,換了個方式道:“小子,你真覺得,你那個長官會放棄整個連的人來救你?”


    耿鷹顫了一下,他心中不是沒有這個疑慮。可方才周浦深的語氣如此篤定,再加上坦克外部的步兵全都是周浦深親手帶出來的老兵們。周隊即便對自己沒什麽感情,總也會顧及老下屬的性命。


    再說了,耿鷹想,像周隊那樣運籌帷幄的人,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也一定有辦法救自己出去的。他的心中湧動著對周浦深的信任和傾佩,於是打定主意不再受敵人擺布,咬著牙承受邦國人的謾罵。


    邦國士兵見耿鷹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幹脆放棄了直接說服他,從地上拖起奄奄一息的小炮兵,冷聲威脅:“你想他也腦漿飛出來?”


    周浦深從集裝箱中掏出了閃著冷光的破甲彈,細長的彈身足有一米多長。男人一邊冷靜地往火箭筒中裝填炸藥一邊說話:“老鷹,我知道此刻敵人一定在蠱惑甚至拷打你,但你一定要記住,你是帝國的軍人,任何的屈從都有悖於你作為軍人的底線。“破甲彈已經裝填完畢,周浦深將沉重的火箭筒輕輕鬆鬆地扛在肩上,右眼對準了瞄準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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