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樣啊。”夜讕將手背到了身後,指尖冰涼無比,剛剛那奇特的觸感仿佛還停留在上麵,使得他不由自主地悄悄搓了搓手指頭。


    程雪疾臉上發著燒,尾巴卻不安分地打毯子裏鑽了出來,嚇得他趕緊按下去卷了卷,試圖再度用法術收起來。


    然而他妖力虧空的厲害,無論怎麽努力,尾巴都不知愁地在被子裏晃悠著,仿佛跟他不是一體的。


    夜讕看著窘迫的小貓,忽然很想笑,卻又覺得這樣有點幸災樂禍的意味,便強忍著笑意問道:“腿,還疼嗎?”


    程雪疾一怔,這才注意到他的腿可以挪動了,而且痛感全無,不禁驚喜地抬起了頭:“不疼了!”


    “好。”夜讕不動聲色地長提了一口氣又呼出去。他心口疼得厲害,好像裏麵有什麽東西在蠢蠢欲動,試圖拱開外殼破繭而出。若非小貓的腿拖不得太久,他定不會使用這般危險的術法。


    程雪疾捏了捏自己的腿,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蔚藍的雙眸裏充滿了崇敬與感激,瞳孔收縮又擴開,仿佛被流光點燃的星辰,半晌又快樂地眯成一輪新月,小聲道:“謝謝主人。”


    “沒事。”夜讕險些看癡了,一動不動地盯著那雙明瞳裏的倒影。驀地,一幅畫麵闖入他的腦海,他看見一座簡單的庭院,框出四四方方的幹淨的夜空。一人攬著他指向繁美的星,輕聲說道:


    “讕兒,看著星星,眼睛會變得很亮很亮……”


    “你喜歡看星星嗎?”夜讕於恍惚中說了這麽一句,然後腦袋一沉跌坐在床上。


    程雪疾大驚,撲過去撐住了他的後背:“主人,您怎麽了?!”


    夜讕頭暈目眩,心口疼到頭皮發麻。一道白色的光束透過衣服,從他的胸前慢慢顯現而出,最後凝成一個精致的符印,飄忽了幾下攸地消散了。


    “主人,主人?!”程雪疾焦急不已,使勁順著他的後背,又衝到桌旁倒了清水端給他:“主人您怎麽樣?要不要喊人來?”


    “不可。”夜讕接過水一飲而盡,不適感很快便漸漸消退了。他抬手摸了摸立著的貓耳朵,壓低聲音道:“小貓咪,你記住,這裏除了我,誰你都不要信。”


    “好。”程雪疾低頭任他摸腦袋,舒服地咕嚕了一聲。


    夜讕嘴角勾笑,看著小貓纖細的脖頸,稍稍放輕了動作,生怕不小心傷了他。剛想轉身放下茶杯,餘光忽然瞥到小貓脖頸上的兩個小小的黑色印記,頓時滯住了。


    “這怎麽弄的?”夜讕目光驟冷,俯身嗅了嗅。


    小貓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卻被他的大手薅住頭發使勁提了起來。夜讕直勾勾地看著他那茫然的雙眼,一字一頓地問道:“我不在時,誰來過?”


    “我……”小貓頓時小臉煞白,努力挺直身子減輕痛感:“我也不知道……我沒看見他的臉……”


    “他做了什麽?”夜讕的眼底升起寒意,如同掠食的野獸殺氣騰騰。


    程雪疾的三魂七魄被嚇跑了一半,磕磕巴巴地回答道:“他……他咬了我……就走了……我……我不認識他……”


    “他咬了你?!”夜讕猛地一鬆手站了起來,如同一頭暴怒的獅子轉身就要走。剛走了幾步又扭頭吼了一句:“你給老子記住!你是我的貓!不許被別人碰到一點!”


    程雪疾的尾巴噔楞一聲豎得老高,忙不迭地使勁點頭:“記住了記住了!”


    夜讕裹著滔天怒氣踹門出屋,將殿門給跺了下來。外頭的妖兵驚恐萬分,跪在地上不敢吭聲。直到他走遠後方狐疑地探頭向殿內看去,卻什麽都沒看見,隻得作罷。


    宮門外,連楓遊正悠閑地坐在台階上,手中拿著一小段竹子,隱約削成了笛子的形狀。突然,呼嘯的掌風自他耳邊掠過,離脖頸隻差了半寸時,改為環臂一收,勒著他一並消失了。


    二人再出現時已至後殿竹林,連楓遊被掐著脖子按在了樹上,波瀾不驚地看著眼前暴怒的夜讕,艱難哼笑道:“主公,您是……想殺了我?”


    “連楓遊。”夜讕像是嚼著骨頭念出這三個字,手指已將他的脖頸掐出了五道紫印:“孤最恨什麽,你還記得嗎?”


    連楓遊額頭青筋暴起,嘴角滲出一縷鮮血,手卻依舊緊緊攢著未完的竹笛,毫不退讓地凝視著他的眼睛答道:“……什……麽?”


    “背叛!孤最恨背叛!”夜讕將他扔到地上,一拳砸斷了身側的竹子,低吼道:“連楓遊,你想做什麽,孤懶得去管,但是你不要試探孤的底線!那隻貓是孤的東西,你若再敢動一下,孤活剝了你!”說罷轉身離去,周身煞氣將飄散的竹葉震成了無數粉塵。


    連楓遊坐在地上,捂著差點變形的脖子咽下口中鮮血,斜眼看向竹林深處低笑道:“一隻貓,就沉不住氣了,看來咱家主子還欠點火候。是不是啊,辛夷老弟?”


    林中無人回應,隻有一陣微風掠過,吹在竹笛上發出一聲空洞的低鳴。


    ☆、【月光】


    是夜,夜讕在藏書閣中查找著書卷。偌大的宮殿寂靜如斯,反倒使他煩躁不安。


    連楓遊動他的貓做什麽?程雪疾與其並無過節,甚至連一麵之緣都算不上,這賊蛇溜入境主殿專門咬貓一口,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幹?!


    “有病……”夜讕憤憤地低罵著。蛇族在百年前的妖界混戰中被滅了族,因祖上與蛟族沾親帶故,這才被曾祖撿回來撫養。所以論血緣關係,他跟連楓遊八竿子打不著,誰知這家夥仗著曾祖的重用,在北境作威作福,如今竟欺到了他頭上!


    而這蛇妖又是何時開始得了“蛇精病”的呢?幼年時,連楓遊還是條健康的蛇,初來夜家時極其小心謹慎,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還畢恭畢敬地喊他“哥哥”。而他自己也很是善待這位“弟弟”,同吃同住,衣食住行都照料得井井有條,從未把他當作下人使喚。


    就這樣十年過去了,連楓遊突然變了一副麵孔。先是明目張膽地投靠了曾祖,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又處處找他麻煩,劃爛他的書籍,盜取他的私人物品,從幼時喜愛的玩具,到用的最順手的寶劍,甚至連父親的遺物都被偷走了幾件。還有,當初他飼養的一隻山雀也……


    為此他揍過連楓遊幾次,但並未放在心上。後來他的眼線探查到,連楓遊找到了幾位蛇族遺孤,將他們藏進南境山穀,並定期給他們送去物資與錢財。於是他便猜想道,連楓遊保不齊是將東西偷出去換錢了,好養活最後的族人。隻這麽一想,這賊蛇的種種行徑似是沒那麽可惡,所以這麽些年以來,他對連楓遊放而任之,橫豎一條小蛇搬不空夜家。


    結果就是,夜家倒是沒被搬空,他夜讕的妖王宮要被禍害空了!夜讕滕然坐起,火冒三丈地滿屋亂溜達。連楓遊將他的心腹全部調至邊境,殿內守衛換了一新,連平日伺候他的小廝都被撤走了,換上了曾祖的眼線。如此明目張膽,是曾祖已經掌握了他的動向了?還是說,這賊蛇病得太久,飄了?


    看來得加快速度了……夜讕掏出西境之主的翎毛,在月光下端詳了片刻後,將妖力緩緩注入其中。羽毛登時變得通紅似焰,飄浮在空中閃爍了幾下後,一蒼老的聲音從中傳出:“境主,是您嗎?”


    “白巫族長,近來可好?”夜讕側耳看向門外,見結界穩妥,剛剛被他罵了千百遍的某蛇並未盯梢,方繼續說道:“孤的封印,必須盡快想辦法。”


    “境主可是遇到了什麽難處?”白巫族長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沙啞疲憊:“封印一事,急不得。”


    夜讕沉聲道:“必須要急了,現在孤的結界連條蛇都擋不住,日後如何與曾祖對抗?”


    白巫族長沉默了一陣後,低聲道:“境主身上的封印,極難破解,因為那是……一種極其古老的巫術。此封印,可將妖族身上的妖力完全封存,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妖力會逐漸衰弱,自此脫離妖族身份……”


    “衰弱?!”夜讕的額角登時滲出一層薄汗。怪不得自他記事以來,修煉總比旁妖慢上幾分,連原形都變不回來,若非天生強大,這境主之位絕不可能落到他頭上!


    到底是誰對他下了如此毒手?他努力回憶幼年時的種種,卻依舊一無所獲。這個封印,何時被附加到了他的身上,又出自何人之手,不得而知。好像自他有記憶以來,封印便已經刻在了他的心髒上。


    是曾祖做的嗎?不像是。夜讕目光漸深。曾祖雖然貪戀權利,恨不得將六界都納入囊中,但扶持夜氏一族也算盡職盡責,對他的修煉更是極為上心。再者,若真是曾祖加害於他,何必多此一舉傳予族長之位?趁他幼年最弱小的時候,一爪掐死一了百了不就得了!


    似是猜出他內心所想,白巫族長緩聲道:“境主,此封印應當不是出自蛟族,甚至不屬於妖界。境主若想找回真相,不如去人間走走?”


    “人間……”夜讕很是意外,剛想再問些什麽,突然發覺翎毛的火焰熄滅了,應當是白巫族長率先結束了對話。


    夜讕於屋中呆站了一會,心亂得厲害,根本無法思考。他隻能推測出,白巫族長應當隱瞞了部分真相。他在顧慮什麽嗎?族人的安危?還是旁的一些更為嚴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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