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優曇卻隻覺得自己要被這潭水給溺死了,他退後一步,大喝道:“你胡說什麽?放肆!”


    墨璃一愣,茫然道:“難道你不喜歡我嗎?”


    優曇沉下臉來,冷冷地一甩袖子,說道:“我對你隻有師徒之情,這種荒唐之言,以後不要再被我聽到。”


    墨璃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一番告白換來的竟是這樣冷漠無情的訓斥!他兀自不敢相信,說道:“不要拿什麽師徒之情來誆我,你對我分明就和其他弟子不同!你親自教我讀書寫字,許我與你說笑玩鬧,你對那些弟子們全不是這樣的……”


    優曇歎了口氣:“那是因為你與他們不同……”


    墨璃的眼中剛剛燃起些希望,又被優曇下麵的話打得粉碎:“他們生而為人,從小便知道尊卑之分、師徒之分。而你卻是一條玄蛇,生來不在倫理綱常之中,我對你自然要多一份耐心,多一份包容。當初既然是我助你化作人形,對你自然便有了一份責任,倘若你能以精怪之身修成正果,那我……”


    “不要說了!”墨璃突然捂住耳朵大叫道。他的腦中混亂不堪,用了好一陣子才把優曇的話理剝清理明,“所以你對我好、對我特別,都是因為我是一隻蛇妖!你做了這麽多,都隻是為了將我馴服,好顯示你的道法無邊,是不是?”


    優曇見他眼眶發紅,神情近似癡狂,不禁皺起了眉:“不是馴服,而是想助你得成大道。”


    “大道!”墨璃咧嘴一笑,神色淒然,“那你有沒有問過我,稀不稀罕什麽大道?”


    “證因果,成大道,乃是修士一生所追求的至高境界……”


    “夠了,我不要聽!”墨璃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優曇,“我隻問你,在你心裏對我有沒有一點……”


    “沒有!”似乎怕他把那兩個字說出來,優曇迅速打斷了他的話,轉過身去,冷冷地道,“你若還想與我維持著師徒之分,就把那些不該有的心思,都幹幹淨淨地抹去了吧,我可以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墨璃盯著他的背影,幾乎要認不出這個人來。他曾經無數次看過這人的背影,卻頭一次發現,這背影是如此冷漠,如此決絕!他突然大叫一聲,衝了出去。


    已經連續三天了,墨璃沒有回到宗門,而是在洗月宗後麵的廖華山裏遊蕩。他的腦中一片混亂,有時想起優曇的無情決絕,隻覺得心膽欲裂;有時候又回憶起兩人相處的點點滴滴,一股柔情便湧上心頭。他恨優曇的鐵石心腸,也恨自己割舍不下;惱優曇宛如陷阱般的刻意溫柔,也怨自己瞎了眼睛似的一廂情願。這種種情緒,在他的心頭日夜交織,弄得他心力交瘁,疲憊不堪。


    直到這天晚上,他才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居所,哪知道一個人已經在門口等他了。


    他見是大師兄兆陽,想起事情的一切全是因此人而起,心中惱怒,招呼也不打一個,直接繞過了對方,往房門處走去。


    兆陽道:“慢著。”


    墨璃轉過頭,冷冷地看他:“你是來找我打架嗎?你現在可不是我的對手。”


    麵對他的挑釁,兆陽並沒有當時作色,隻是說道:“那天的事情我想了很久?”


    “那你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兆陽點點頭,突然踏上一步,和墨璃麵對麵站著,“你其實沒有說謊,畫裏的人就是師父!你這妖孽,居然敢對師父心存非分之想!”


    說到這裏,他迅速地一掌擊出,卻被墨璃側身躲開了。


    墨璃皺了皺眉:“你想怎樣?”


    “走!離開洗月宗!”兆陽咬著牙說道,“你這個大逆不道罔顧人倫的妖孽,留在喜洗月宗一天,遲早都是禍害!我本該將你的醜事詔告天下,可又怕師父的令名蒙羞,洗月宗的清譽受損!你但凡還有一點良心,想著師父對你的再造之德,就趁早離開這裏,滾得遠遠的!”說罷,幻化出掌中劍向墨璃刺了過去。


    墨璃自然不能束手待斃,兩人便纏鬥在了一起。


    這兩人都是洗月宗除了優曇之外數一數二的高手,這番打鬥隱隱有性命相搏的架勢,動靜之大早就驚動了宗門裏其他人。許多弟子都跑過來圍觀,他們看出這兩人鬥得凶狠,也不敢勸架,隻得去請師父。


    優曇很快就趕了過來,見到這一片狼藉的情景,臉色迅速沉下,喝道:“住手!”


    他這一叫,那兩人自然停住了手。


    自從拜師以來,眾弟子還是頭一次見到優曇動這麽大的氣,隻見他神色冷然,喝道:“你們兩個公然在宗門內私鬥,成何體統!”


    兆陽一向敬畏師父,這時連忙躬身請罪:“弟子無狀,請師父責罰。”


    優曇見墨璃仍然大咧咧地站在那裏,對自己的話置若罔聞,愈發惱怒:“墨璃,你連日不歸,回來之後又以下犯上冒犯師兄,這等肆意妄為,難道我這洗月宗已經容不下你了嗎?”


    “難道我這洗月宗已經容不下你了嗎”,這句話一傳到耳裏,墨璃的胸口就仿佛被人重重擊了一錘。他忽然明白,這裏的確已經容不下他了!不是他不願留,而是沒有人再希望他留!


    他看向優曇,那人離他明明那麽近,卻又遙不可及。哪怕把這顆心掏出來捧到他的麵前,也會被他無情地打落吧?還會嫌自己敗壞了他的清譽……


    是啊,誰會將一隻蛇妖的戀慕當作值得誇耀的事呢?隻怕想起來都會覺得是一種辱沒!就像這些洗月宗的弟子,當初聽說跟一隻蛇妖成了同門,那厭惡之情都無法掩飾。他以為優曇是不一樣的,不把他當作“異類”看待,因為有優曇,他才可以不在乎那些冷眼,原來……想到這裏,墨璃忽然嗬嗬地笑了起來。多傻啊!那不過馴服異類的懷柔之策罷了!


    所有的弟子都震驚地看著他,不明白這個時候他為何不向師父賠罪,為何還會笑?莫不是瘋了不成!


    墨璃笑了幾聲,驟然停住,大聲道:“不錯,這洗月宗已經留不下我了!我本就是天生地養一條玄蛇,任性而行,縱情而生,悠遊天地間,何等逍遙快活!自從入了你們洗月宗,無端多了許多枷鎖束縛,不能痛痛快快地行我當行,愛我所愛,每日循規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這樣的日子有什麽意思?我受夠了!”


    右手一招,化出掌中劍來,往優曇麵前一扔。轉過身,任憑眼中的淚水在黑夜中滾落,大聲道:“從此以後,我就是玄蛇墨璃,與洗月宗再無關係!”


    他深吸了一口氣,躍上院牆,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黑夜當中。


    第88章 84


    離開了洗月宗之後, 墨璃整日渾渾噩噩,走到哪兒算哪兒,也不知自己該去到哪裏。他不想回到以前修煉的那座山, 因為回去後也隻有他自己。自從遇到了優曇, 他方知道有人可以牽掛、可以想念也是一件快樂的事, 懂得了一顆心被裝滿的滋味, 如今又變回了孑然一身,他竟害怕回去麵對那個空空蕩蕩的洞府了。


    他也不想見到任何人。對“人”這種生物, 當初有多麽期待依賴,如今便有多麽失望厭惡。所以他這一路上專挑人跡罕至的地方走,有時是荒山,有時是野嶺,偶爾經過幾片農莊, 也是地廣人稀。


    他沒有刻意打聽過自己到了哪裏,隻要不是洗月宗的話, 到哪裏其實都一樣。隻是隱約覺得,這一路走來,越走草木越幹枯,越走禾苗越稀疏, 有時低頭看看, 那地麵竟已龜裂成無數交錯縱橫的深紋。


    細算起來,時節也快入夏,距離他當初入洗月宗真是不多不少整整三年。三年的時光恍如一夢,如今回頭一看, 得到的不過是滿目蕭索罷了。


    這一天黃昏時分, 他經過一處村莊,遠遠的就看到幾個小小的身影呼喝著往這邊跑過來, 他知道這是人類的小孩,並不想理會,便側身站在了道邊。


    這幾個小孩手裏拿著折下的柳條,一邊跑一邊低頭尋找著什麽。跑到墨璃身邊的時候,他們停了下來,圍成一圈,拿著手裏的柳枝往地上狠狠抽去,口中喝罵:“臭蛇妖,看你還往哪兒跑!”


    墨璃這才看到,原來地上有一條麻繩粗細的黑蛇,被這些孩童用柳條抽打,正痛苦地翻滾著,應該就是他們口中的“蛇妖”了。


    以墨璃的眼光看來,這不過就是一條普通的蛇,或許有些靈性,但談不上什麽修為,比起化形之前的他還要遠遠不如,這些小孩卻一口一個“蛇妖”,也是奇怪。


    這黑蛇似乎感應到了什麽,掙紮著往墨璃腳邊爬了過去,才爬出不遠,就被追上來的孩童照著腦袋狠狠地抽打起來:“還敢跑!打死你這臭蛇妖!”


    雖是同類,但這蛇並非玄蛇一族,如果平時見到,墨璃絕不會多看一眼。隻是此時見它被一群孩童打罵,恍惚間竟覺得似極了在洗月宗中被眾人欺淩排擠的自己,不禁起了同病相憐之心。於是走過去,將那幾個孩童推到一邊,俯身將黑蛇撿起。


    墨璃手下留著勁,並沒有傷到那幾個孩童。可幾個小家夥卻哇哇大哭起來,仿佛受了天的委屈。墨璃皺了皺眉,心想不管大人小孩,隻要是人類都一樣的討厭。他不願意多做糾纏,帶著那條黑蛇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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