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汸他們在城內好好玩了一天,此處雖然僅是小縣城,卻因有個白鹿書院,這些年來反倒不輸山南郡的治所東禺城。據說,這個小縣城,比東禺城還要熱鬧。祝汸一直在城內找美食,將那有名氣的酒樓、點心鋪子幾乎都嚐了個遍,最後還買了許多帶回去。


    吃飽喝足,躺在馬車上,阿兔問他要住哪處。


    他們自是住在郊外更舒服,畢竟城裏頭不能隨便變宅子出來,否則總要惹人懷疑。他們出城,沿途來回走了三兩遍,才算找到個祝汸滿意的地方。


    宅子也變出來了,按照他喜好的方式安置,屋子裏,小田田又在地上爬得飛快,和小白比誰快。祝汸坐在榻上,拿著本書,看著高興的女兒發呆。來人間本就是為了女兒,開曜老家夥這輩子做人,還有好些年好活。


    既然變成人也還不算長大,長到五六歲總算是了吧?


    不論開曜老家夥這輩子能活多久,他少說也要待個五六年,於天上照例沒有影響。天上若有急事,他回去處理也無妨。


    隻是這五六年,在人間幹些什麽好呢?


    祝汸也是個有追求的人,混吃混喝地混這幾年,不符合他的性子。


    這幾天,他一直努力地想,有什麽法子能做些有趣的事兒,又能整治開曜呢?如今為了女兒不得不待在開曜老家夥身邊不假,卻不影響他整治開曜啊。


    他的整治九九八十一策還在呢。


    他從袖中翻出那本冊子,仔仔細細地翻來覆去地看著又研磨一番。


    阿兔與小虎麵麵相覷,不由一同笑。


    祝汸看得差不多了,將冊子往桌上用力一拍,“啊!”,地上爬得飛快的小田田回頭看他,“汪!”,小白也看他。


    他笑:“你們玩,你們玩。”


    那倆立馬繼續玩去了,小鶴蹦蹦躂躂地跟在他們倆身旁。


    阿兔走到榻邊,笑問:“小殿下是想到什麽趣事兒了?”


    祝汸手肘撐著矮桌,手指點點自己的下巴:“我得再去趟白鹿書院。”


    “好啊。”


    “我有些想法,隻是還得再觀察、確認一下。”


    “我陪小殿下去,小虎留著照顧小公主。”


    祝汸點頭,布好結界,與阿兔說走就走。


    到了白鹿書院,他們倆隱了身,優哉遊哉地自大門進去。


    原以為書院會是一般縣學那般,進去穿過院子便是學堂,畢竟是用來講課上學的。不料白鹿書院極為講究,竟與一般人家的遊園差不多,占地頗廣。進了大門,有照壁,有花有草,有湖有亭,一步一景。繞過照壁,走過座石橋,再走進一道月亮門,眼前是大片竹子。


    而那講學的學堂就在這片竹林後。


    竹林裏還有溪水,緩緩流淌,水聲淙淙,極為動聽。


    阿兔讚道:“這地方不錯,怕是用園子改的。”阿兔伸手指,“小殿下您瞧,這竹林後一排全是屋子,應當是平日裏上學的地方。您再看,那裏極長的遊廊,穿過遊廊,怕就是這些學子們居住的地方?”


    祝汸走進竹林,抬頭細觀竹景,忽聽三聲鍾響。


    不待他回頭,竹林後已依次傳來嬉笑說話聲與腳步聲,打破靜謐。


    阿兔踮腳看了看,笑道:“是到下學的時候了吧!都出來了,哎喲,都還穿著一樣的衣裳呢!這白鹿學院,倒是富貴而又講究!”


    祝汸好奇看去,竹葉間隙裏,高高瘦瘦的少年一身白色直裰,與人結伴而出。明明與所有人著一樣的衣裳,甚至就連發髻高度、發髻上插戴的木簪都是一樣的,偏能一眼看到他。


    他身邊簇擁著好些人,其中一個便是前些日子他們也見過的,幫開曜搬箱子的人,那人勾著開曜的肩膀。開曜依然沒有笑,隻是即便隔著些許距離,也能看得出來,他是很愉悅的,身姿放鬆。一行人勾肩搭背地,說說笑笑著往右側去了。


    祝汸抬腳上前,立馬跟在他們身邊。


    他抬頭看開曜頭上的木簪,簪頭竟然雕著隻臥鹿,再看看旁的人,也是如此。他們都著一樣的直裰,款式簡簡單單,通身白色,也無繡紋,誰也沒佩戴任何掛飾,仔細看去,唯有腰帶右側用金線同樣繡了隻臥鹿。


    那位大儒不僅富貴,還很有品味。


    祝汸觀察得很享受,他喜歡這樣很細微的東西,待他看得差不多,回過神來,那些學生們進了屋子,祝汸也聞到飯香味,原來是來用午膳。


    開曜與人分開,隻有那幫他搬箱子的與他在一塊兒排著隊領膳食。


    他們倆說話,聲音極小。


    “下月初你要考縣試,筆墨準備得如何?考試總要用好些的墨!”


    辛曜道:“都已備好,李兄放心。”


    “你手上銀子可還趁手?我還有上回我大哥去京城帶回來的好墨,給你一塊!”


    “我有。”


    “你別跟我客氣!我知道,你這次回家,你後娘鐵定又去你家鬧了!你又沒個兄弟支應,族裏也沒人幫襯,哪裏夠用!”


    “我這次返家,去山上采了些靈芝。”


    那位李兄一愣,笑著往他肩膀上的打了一拳:“能賣不少銀子吧!行啊!那我就放心了!”


    祝汸心道,原來上山采靈芝是為了賣錢,去買書買筆墨啊,為了讀書。


    不知為何,他覺得辛曜很不容易,他甚至有些心疼。


    那會兒都大半夜了吧,這是神仙下凡曆劫的,換做普通人,那個時候攀在山崖上采靈芝,怕是早死了,死了也就忘卻前塵,重新投胎,什麽也不知道了。對於人而言,最珍貴的永遠是僅僅一次的生命。


    李兄又道:“你雖說受家裏所累,開蒙晚,先生們都說你極有天賦,縣試定能順順利利通過。”他再一拍辛曜,“過了縣試,早些考過州試、郡試,明年咱們一同考秋闈!”


    辛曜點頭,難得朝這位李兄扯了扯嘴角。


    祝汸聽了,心裏依然不痛快。明明是個挺有才氣的人,又是老家夥投的胎,七八歲考上秀才也沒問題的,愣是受家貧所累,拖到十六了,縣試還沒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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