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祝汸長大的地方,在他一千多歲成年前,大半時光都在此處度過。


    回到長大的地方,本質上還是個跳脫孩子的祝汸轉身便變成黑龍,仰頭便朝頭頂雲霧飛去,被雲霧包裹其中。他懷裏的小白龍也飛了出來,好奇飛在他身側,祝汸想到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被父皇帶著在空中飛的,孩子氣的心底難得出現一絲慈父情懷。


    他放慢速度,陪著小白龍晃晃悠悠地飛著,他用尾巴拉來雲霧,飛過時,雲霧拂過夜空,仿佛白練,極美。


    同樣在此處長大的某猛虎立馬也變成了老虎,將臉直往雪裏埋,也就隻有北邊兒才有這樣大的雪,廣陵郡的雪壓根不夠玩!小鶴更是興奮得尖叫,早就變成仙鶴撲棱著翅膀在雪地裏蹦躂,好奇地看著自己踩下的印子。


    某神君仰頭盯著夜色中發光的那兩雙眼眸,自己的雙眼也變得極亮。


    小白瞧見大家都去玩兒了,“汪嗚汪嗚”著也要往下蹦。


    阿兔知道他們小殿下心情好,瞧著這兒竟全是動物,笑得眼睛也眯了起來,也變回灰色長耳兔子,帶著小白衝進雪地中。


    嬉鬧了足有一個多時辰,害怕被父親們發現,祝汸才戀戀不舍地從天上下來,帶著大家夥兒進裏頭屋子。動物們又全都變了人,阿兔點了炭盆,給大家取火。


    實際,他們都不怕冷,除了目前還的確是一隻普通小狗的小白。


    至於某神君,雖然也是普通狗,好歹是神君投胎的狗,總歸要比真正普通的狗要耐寒,也要更機敏。


    點了炭盆,純粹就是湊趣。小鶴在天上何曾見過這樣的?元無宮常年如春,她貼在炭盆前烤火,興奮得臉通紅。祝汸還變出生栗子來,烤栗子吃,烤得 “劈啪”、“劈啪”地響,栗子一個又一個地開,滿屋子都是栗子的溫軟甜香,全都爭著吃,尤其小鶴,大半都是她吃的。


    祝汸便摸著大白的腦袋,感慨:“我們神君這是有多苛待你們啊~~~”


    小鶴吃著栗子,哪裏顧得上再替她最崇拜的神君說話,抬頭隻朝祝汸傻笑。


    差點沒把祝汸又逗得拍桌大笑。


    來到這裏,原就是等著小田田變成人的,祝汸雖說還未完全適應父親的身份,卻知道,此處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適合小田田變成人的地方,怕是比天上還合適。


    近來京城大雪,他們也不下山,每日在園子裏玩樂。


    園子裏還有汪溫泉,祝汸沒事兒便愛浸在湖裏趴在湖邊看書,餘下的便在湖邊的雪地上打雪仗,園子裏每日都是歡聲笑語。


    過了大半個月,出去打探的阿兔回來說,皇帝生辰將至,各地方都有祥瑞與賀禮送進京,今年還正好是皇帝五十歲的整歲生辰,又恰逢年底,大朝會將近,往年來得不甚全的外國使官,也都來了,總之近來京裏十分熱鬧。


    當今皇帝從來信奉卜卦與星象,到了五十歲,本應是帝王最為精幹的時候,他偏偏將這信奉發揮到了十成十,生辰當天還要帶領百官與後宮祭天。


    這與尋常祭天祭祖宗的祭還不同,往常不過走個過場,行些禮罷了。


    這回卻是正正經經地要祭拜天,或者說是祭拜神明,說是要請神護佑他與這片天下,為此特別邀請熙朝出了名的小神童張三公子張問天來“問天”。祝汸也是聽阿兔打聽了才知道,張問天本名張澤,是皇帝給他取字為“問天”。


    祝汸聽了這位皇帝的行跡便很有些瞧不上,對神明有所敬畏是人之常情,他自己就是神。身為帝王卻是迷信到如斯地步,將帝王真正要做的事拋卻腦後,本末倒置,國之大亂不過是時間問題。


    “那個張三據說後日到達京城。”


    祝汸點點頭,這皇帝沒用,他也不會親自來管,總歸把張三這事解決也就算了。


    說完這些事,祝汸回身看向照例又在雪地裏瘋跑的狗、虎、鶴們,小白龍飛在空中,比一個月前長大不少,精神奕奕的,更淘氣了,祝汸照例是浸在水裏,趴在湖邊忽地歎了口氣:“你說,一個月到時,我的小寶貝兒能順順利利成人不?”


    “小殿下您放心,我們小小殿下那是什麽身份呀。自是一切都會順順當當的。”阿兔其實還有些話沒敢說,雖說開曜神君那什麽他們小殿下,很令他們氣憤,開曜神君好歹是開天辟地後的第一位神明,他們小殿下又是龍族,他們倆的孩子有啥不順利的?


    祝汸再歎氣,從水中起身,拍拍手,對著那群“動物”道:“我下山進城玩兒,誰跟我去?數到三,一,二——”


    “咻咻咻!!!!!”小白龍頭一個飛來衝進祝汸懷中,某神君第二個撲過來蹭他的腿,小虎變成人,抱起小短腿的小白開開心心地笑著走來。隻留小鶴,跑太快腳下太滑,摔在雪地裏,生怕趕不上,著急大哭起來,又把祝汸惹得一陣大笑。


    城裏倒是熱鬧,處處喜慶,祝汸穿了大毛披風,戴了風帽,隻露兩隻眼睛在外頭,興致勃勃地這裏看看,那裏買買,最後還找了間書齋買了些書,又飽餐一頓,才算盡興而歸。


    三日後,張問天進了京,祝汸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他當時正在街上看人家江湖人士雜耍賣藝,甚至賞了不少銀子。瞧見有這麽個財主,那幾人更是想了法子逗祝汸撒錢。


    祝汸從來不是個閑得下來的人,本質是很喜歡看熱鬧的,隻是年輕又位高,不得不故作老成。他這會兒站在圍看雜耍的人群裏,高興得直鼓掌,頭上的風帽也早就被他給笑掉了,下巴還被領口處的毛毛遮蓋,卻還是露出半張臉,既在人間行走,雙眸早已變作黑色,眼中亮光不時閃過,仿佛深褐□□眼石。


    他的臉一露,一旁看著雜耍的人,反倒盯著他看了。


    除了小虎與阿兔,他的動物們都被他隱身藏了起來,其實都站在他腳邊,尤其小鶴興奮得已經撲到中間賣藝的那位小娘子跟前湊著看是如何變出的花。盯著祝汸看的人越來越多,有小娘子再捂著臉給祝汸扔帕子,祝汸被扔慣了,麵色不變,笑著繼續看熱鬧。


    反倒是大白雙腿伸直,朝所有給祝汸扔帕子的小娘子呲牙,一臉凶狠,恨不得上去咬幾口。


    祝汸沒在意,小虎也沒在意,阿兔看在眼裏,若有所思。


    身後卻又有人興奮喊道:“張三公子來啦!張三公子來啦!張三公子來啦!”


    張三公子的名字也是名滿天下,這下有些人也不看雜耍了,紛紛跑到街邊去看張家進京的車輛,卻也依然有很多人留下來看雜耍。


    藝人噴了火,點燃手中火圈,那火圈一個套著一個,共有九個大小不一,用根細鐵柱串著,一下子全都著了。


    “謔!!!”祝汸趕緊用力鼓掌,“好!!!”


    阿兔無奈笑著搖頭,明明知道這隻是些小把戲,也看得這樣歡喜。藝人見祝汸這樣捧場,上前來,弓腰把火圈遞給祝汸:“公子可要拿著瞧瞧?”


    “好好好!!!”祝汸接到手中,某神君又朝人家呲牙,祝汸半點兒眼神都沒分給他,朝藝人笑道,“師傅好手藝!!賞!!!”


    阿兔笑著拿出荷包來給那藝人,祝汸出手大方到,人家都有些不敢收了,不時給祝汸作揖道謝,又吸引回不少人的目光。


    那邊張家車隊恰好駛來。


    街邊人頭接踵,這又不是宮中貴人,無需清道,他們樂得來看熱鬧,卻也想看祝汸,隻不時將腦袋晃來晃去,差點要看不過來。


    張問天坐在馬車中,聽到外頭誇讚他的聲音,煞白的臉上到底露出幾絲得意的笑,卻又聽到有小娘子驚呼:“那位公子又打賞了!!”、“我還從未瞧見過這樣俊俏的公子呢!”……


    張問天臉上戴了麵紗,他的臉被狗咬了,至今尚未恢複,已是破相。他鬼使神差地掀開車簾,恰好祝汸手舉火圈看著笑,清清冷冷的白皙側臉被火光映照得甚至堪稱是漂亮。


    他看得出了神。


    祝汸喜歡這個火圈,壓根沒注意有人在盯著他。


    是大白突然“汪!”惡狠狠地叫了聲便要往前撲,他才緩緩回神,回頭看去,看到張問天的眼神。


    祝汸“哼”了聲,不樂意道:“大好的日子,怎遇到這樣晦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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