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家道友,讓出些靈獸食糧吧?”鄭莞瞧得眼前景出了神,忽然間聽聞女子聲音,語氣頗有些強勢。


    “未有餘留。”鄭莞冷冷回聲,並不擲一眼。


    修士有些脾性也是正常,但樊鸝卻不曾起區區金丹前期的修士竟然這麽這給她麵子。她逛了幾天道剔城,看中了一件厲害的法寶,再買了些丹藥、符籙,身上靈石已經見底,卻還沒來及為自己的締約靈獸多備一些口糧,她當下也不是想強取毫奪,隻是想以市價從別的修士口中買些靈獸食糧罷了,當然她心裏自個兒清楚這市價乃是閑時的市價,而非如今道剔幾乎是翻了一倍的價格。


    方才她聞見空氣中隱約的一絲金盞枝草的香味,這味道極淡,若非她長期與花草為伴,鐵定是覺察不出來的,她心想對方不過金丹前期的修為,定是會老老實實地奉上金盞枝草。


    隻不過結果非她所想,樊鸝自覺高人一等,平素也從未被人如此輕視,且這輕視她之人的修為還低於她,她自然不罷休,“本姑娘叫你讓出些靈獸食糧,是給你麵子……”


    鄭莞轉首,瞧見一名婀娜的紫衣女子站在不遠處,麵含怒色,修為金丹後期。她並未讓女子把話說話,便截住她冷聲道:“立馬滾開,我且不作計較!”


    樊鸝說了一半的話驟然卡在喉嚨,那目光太冷冽、沉靜,令她由靈魂中生出一種怯意。樊鸝也非愚鈍之人,她剛剛縱然被怒意氣得衝昏了頭腦,眼下也知道她看似挑了個軟柿子,恐怕遇上的是鐵板子,這人她惹不起!


    白藤下了決心要好好保護小莞姑娘,於是得空沒事的時候就老老實實地坐一邊修煉去了。被聲音打擾的時候,它還沒有覺察過來,待聽到小莞姑娘冰冷的聲音時,它立馬來了興致。正懊惱著沒能為小莞姑娘出力呢?


    它睜開眼,眸中是熠熠精光,原本人畜無害、純善天真的麵貌驟然變得鬥誌滿滿,正準備動手,卻看見小莞姑娘掃過來的眼神,它忽然就明白小莞姑娘是不要它動手,麵上表情頓時如瀉氣之皮球。


    樊鸝哪會沒看見鄭莞與白藤這一眼神交流,待看到時,心便沉到了穀底,她原本那離得遠些穿白衣綠裙的女修與眼前人無關。豈料事情大大出乎她想象。瞧這關係。怎麽似乎這白衣綠裙的女修還要看這眼前人行事?


    那白衣綠裙的女修,她根本覺察不透對方實力,定是隱了修為,而且對方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息。在開眼的那一刹那驟然間迸出,令她十分惶恐。


    既然斷定對方惹不起,她還躲不起嗎?樊鸝心裏一想,立馬腳底抹油,她又沒具體做什麽事,難不成對方還是當眾對付她不成?這可以禁鬥的安居之城,抬頭可就是城中城締仙盟所在!


    對方那囂張的氣焰立馬縮了回去,鄭莞便不再追究,對於知道伏首屈身的人。她一向欣賞,同時更不會忘記戒備。


    白藤正有些鬱悶,小莞姑娘受傷她幫不上忙,有人來挑釁小莞姑娘又不讓她出手,它覺得自己似乎沒有價值。它不禁去看醜醜,看見它也正看著自己,目光中似乎有狡黠與慫恿,心頭立馬一熱,指下在虛空裏畫了個圈,爾後氣定神閑地摸摸下巴佯作在思考人生。


    白藤的小動作,鄭莞自然瞧見,隻聽聞剛離不遠的那紫衣女子“啊”地大叫了一聲,隔個小半息時間,便再聞有什麽東西落了江。


    白藤的修為,可不是擺設,對付金丹期的修士,不過是動動指頭的事,如果它能學會“仗勢欺人”,那更是一道威壓的問題,隻不過它修為雖高,但智如孩童,是一張未曾潑墨的上等宣紙。鄭莞也不自詡清流,她是拿扭住了白藤,但她並不想強力改變它。


    當然,它心向著自己,她樂見其成。


    白藤見不莞姑娘並沒有責怪它多事,心裏不禁大喜,原本小莞姑娘喜歡它偷偷地做小動作呢?


    喜過之後,白藤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剛剛小莞姑娘看了眼那無禮的女人,那女人立馬不敢再狂妄,那個時候的小莞姑娘與尋常有些不同,氣勢非常強盛,這種強盛不是簡單意義上的氣勢淩人,而是直達靈魂的感覺,就像是高階修士的威壓,以至於小莞姑娘的修為雖然不比它,它卻仍然感受一絲絲的影響。


    想到這兒,白藤有些美滋滋的,小莞姑娘越厲害,它可是越高興。不過它也在想,連小莞姑娘都隱隱有了威壓,它更得好好努力了。威力這種東西有點虛,它不會掌握,它像是一種居高臨下、鄙睨世人、掌握一切的態度,這種態度對於修煉到高階的人類來說太容易了,他們本來就多智。而對於它來說,是從一株白藤修煉到能幻化人形的妖修,驕傲是有的,但那隻是對一些未能幻化人形的同類,而對人類更多的是自卑,這種源自於種族等級差異的自卑感,唯有它們自己知道是根深蒂固,或許隻有破除了本命,才會有鬆動的可能。


    鄭莞這邊小小的幾句口舌沒有引起注意,但好端端的一名女修被莫名其妙出現的藤蔓卷住丟進了江裏這件事是引起了小小的轟動,這事說大不大,如今道剔城龍蛇混雜,單這人群裏就指不定隱了個高階修士,要對付個金丹期的小輩,還不是動動手指頭的事情;可這事說小也不小,再過幾個時辰,可就是甲子會開幕了,締仙盟今年要搞什麽明堂不知道,但這巡兵可都是撤走了大半,眾人暗地裏推測,巡兵走了可不是道剔城放鬆了警惕,反而是締仙盟要親自整治的跡象,就這晚上,可就有人在傳感受到了幾道神識在上方盤旋,當這時間,就算那高階修士要整治小輩,也犯不著把人丟進江裏令事情鬧大。


    這裏麵的事,有些人就覺得奇怪,於是湧到江邊去瞧個仔細,隻不過半晌子也沒見人再上來,有人就推測。“難不成死了?”這說話的是個築基修士,瞧見金丹修士就這麽無聲無息地被滅掉了,語氣不無憐憫。


    “死就死了唄,有什麽大不了。”


    假使這金丹修士真死了,在場的人不見得真覺得惋惜,活了幾百年的修士,見慣了生死,隻要不涉及自己的性命,都可以看得很淡,隻不過這樣*裸的話卻是沒人會這麽直接說出來。眼見瞧見有人敢當眾如此說。惹不住都去看說話的人。卻是名眉清目秀的女修。白衣綠裙,素素簡簡,第一眼瞧上去挺令人有好感的人,隻是聯想起剛才的話。她臉上那笑容看上去就不是純真,而是冷漠。


    白藤喜熱鬧,它把人給丟進江裏引起了熱鬧哪有自個兒不去看看的道理,當聽得有人竟然惋惜那無禮女人的死,心裏有些氣,便出言應了一句。


    當然,它可不相信,一介金丹修士,還能被江水給淹死?不過。在它認為,這女人即便真被自己殺了,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呢?在場的修士但凡有它想殺的,殺掉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呢?


    鄭莞沒上去湊熱鬧,但白藤那負氣的一句話聲音倒是不小。清楚地傳到了她耳中,她微皺眉,深深瞧了眼白藤,她知道,與它不相關的生命,無論生與死,它絲毫不在意。它的人生裏,沒有悲憫、同情,或許除對她與醜醜之外的存在,沒有絲毫情感,更或許連對她與醜醜的情感都是幻化而成。它是妖修,幻化為人,根本不具備人的心。


    隻是,她不苛求,她仍覺足矣。


    江邊的熱鬧並沒沒有影響眾人很久,不多時,人群也就散去了,對於沒瞧見人上岸的原因,多半是猜測她不好意思出來,順著江底遊到別處去了。


    這一夜似乎很短,鄭莞隻覺得略闔了會眼,東方已徐徐吐白。


    江岸上的人已經漸漸多了起來,或是甲子會參賽者,或是來看賽。往年甲子會,懸台之上會搭起擂台,江岸之上搭起梯台,參賽者入懸台,看賽者在江岸梯台上憑著高勢可將擂台看得清清楚楚。


    今年締仙盟並未在懸台上搭擂台,也未在在江岸上搭梯台,但沒有人會不知道,甲子會還是要在懸台之上進行的。


    東方既白時,懸天之締仙盟上忽然傳來空靈之鍾聲,乃是拉開甲子會序幕之聲,人群忽然喧囂起來,人聲嘈雜,卻掩蓋不了那渾厚的鍾聲,一聲又一聲,蕩漾在心中。


    那鍾聲不急不緩地響了九下才畢,眾人抬頭,長空白雲的背景裏,平日裏在雲霧間隱隱約約的締仙盟逐漸顯出它的巍峨,從上往下看,看不清宮殿幾座,卻能瞧見宮殿的簷角一重又一重,聳立的尖塔有若幹座,在宮殿群中傲然,如指蒼天,格外霸氣。


    晨曦落在宮殿、尖塔之上被反射出繽紛的色彩,如夢幻的虹光,世間難見。


    便在此刻,締仙盟之上三人飄飄而至,衣袂飛揚,說不出的朗俊出塵,恍如謫仙下世。待三人離得近些,便有人瞧出三人樣貌。


    三人並肩而來,左邊那人足踏靈劍,單此一征,大可斷定其為締仙盟七策之一,劍仙魯臻元,其人劍眉星目,一臉嚴肅,威武畢現。


    右邊那人婀娜多姿,一身彩衣,紅綠黃藍皆在其中,但絲毫不顯低俗而覺明豔,她如壓倒彩花的花王,嬌媚自不必再說。杏眼之上,是入鬢飛眉,添了幾分高傲,右臉覆有遮去半邊麵龐的半張銀色麵具,此人也因此號稱半麵娘子,名為殷緲緲。


    兩人之間那人,他著一身黑衣,身量不高,與半麵娘子仿似,麵貌尋常,表情尋常,氣息尋常,不如劍仙冠絕卓然,不比半麵娘子高傲,往人群裏一丟,鐵定找不回來,但他站在劍仙與半麵娘子之中,卻偏偏未能令人小瞧,此人亦是締仙盟七策之一,乃追命鬼沙梧。


    締仙盟七策同時出現了三位,縱然是道剔城的居民,也鮮少見到。而在萬石記載的曆年甲子會上,最多不過是七策之一坐鎮。


    三位元嬰期的高階修士一同出現,實是令人驚喜之事,但鬆江兩岸的人山人海卻噤若寒蟬,唯聞江水滔滔、江風蕭蕭之聲。三位元嬰期齊至的現場,縱然對方沒有釋放威壓,但還是令人從心裏上開始膜拜。


    三人懸立在江麵之上。大致與眾人等高。魯臻元瞧了眼鬆江兩岸,嘴角略略展開一些弧度,他提了一口氣,深厚的聲音便傳至每人耳中。


    “今屆甲子會由我等三人主持,魯某不言瑣碎之詞,以下所言望各位參賽者謹記:其一、今年甲子會隻有一試擂台之比。”


    往年甲子會開頭,總會有誰誰誰來說上一大堆,無非是感謝四方道友前來參與、甲子會隻為相互較藝、不為交仇、比賽中點到為止之類的俗套,劍仙魯臻元上來便說重點,倒是對了眾人的胃口。但聞得魯臻元所說的其一。人群裏略有沸聲。修仙界的修士。其實最為看重的還是實力,參與甲子會的修士鐵定不是為了那什麽遊泳、種花的比賽,是以聞今年甲子會隻一試,便覺更對胃口。


    不過對於看賽者來說。卻少了幾分樂趣,若是平時,哪能瞧見那些顯得比自已高高在上的修士愁眉不愁,落魄遭難的笑景。不然,六十年一回的熱鬧,有的看就已經不錯了。


    “其二,”魯臻元忽然舉出一物,鬆江岩靠得近些的人能年是一個巴掌大小的儲物袋,遠些的人恐怕就隻能瞧見一個黑點。“此為今屆甲子會的獎勵袋,此獎勵袋共有三百隻,分作數等,九等的最次。這三百隻獎勵袋皆染有秘香,香氣可散至十裏。分散在比試地點,各參賽者尋訪,能否得到但憑實力或運氣。本界甲子會,沒有名次,隻有獎勵。”


    魯臻元的話說得響亮,眾人也聽得明白,此界甲子會隻是一場獎勵袋的集體爭奪賽,而比賽內容既然是爭奪獎勵袋,可比賽可就不僅僅隻是一場比賽了。


    “其三,每位參賽者的甲子會牒上暗刻有傳送法陣,設定的傳送地乃鬆江岸各處,比賽危急關頭可用於保命。比賽時間十四日,比賽開始後中途不可隨意退出,除非使用傳送玉簡。”


    萬石社記載了傳送法陣的傳送玉簡,那價格高得可是尋常修士用不起的。甲子會參賽的人數有多少?據東騰閣出來的數據可是有近六千,締仙盟是打了什麽算盤居然能弄出這麽多傳送玉簡來,當下便是許多看賽者後悔得腸子翻青,去報個名也好,僅報名不參賽至少能撈塊傳送玉簡。


    不過這也隻是看熱鬧的人的心情,參賽者大多想的明白:締仙盟備下如此一手,恐怕就是洗清責任,除了一張生死狀還不夠,還免費提供傳送玉簡,那這場比賽的危險性自然不同以往。


    涉及到性命,即使三名元嬰修士在場,底下參賽者也不免交談起來,聲音嗡嗡隆隆的,如濤水之聲。


    魯臻元並未多作解釋,轉首與殷緲緲、沙梧打了個照麵,三人身影驟然在原地消失,轉瞬出現在懸台兩岸,魯臻元、沙梧立於上遊,下遊處,除殷緲緲外,不知何時多出一名中年人,一身長布青衫,身略顯削瘦,然立於江麵之態傲然,絲毫不輸於締仙盟之七策。


    眾多的參賽者中,不盡然都認識此人,但隻要有一人認識,便會一傳十,十傳百,傳得人盡皆知,此人正是萬石社總掌事石濤。


    萬石社盡管多年來讚助甲子會,但大多並不出麵,此次石濤親臨,令眾人意識到此界甲子會定然不同尋常。


    隻見四人分立四角,締仙盟七策之三虛空而坐,石濤如鬆挺立,手執一卷軸,徐徐展開,其音竊竊,如附耳低語,眾人聽不清他說得是什麽,隻覺得他是在念咒,略待片刻,隻見他手中卷軸之上忽起一道柔和的金光,一縷嫋嫋如濃墨般的金煙緩緩從中飄出,懸在空中不散,它似有靈性,緩緩遊走,漸漸定格成形如畫、意難明的文字。


    此際,空中靈力的波動十分明顯,即使是道剔城的居民也感覺到氣氛有些詭異。


    鬆江之上,巨風突起,卷起江水狠狠地砸向鬆江兩岸,但鬆江兩岸早就布下防護陣法,那江水氣勢洶湧地撲來,在瞧不見的防護屏障上消耗了氣勢,又頹敗地落回江中。


    天空之上,雲湧急劇,眨眼間便飄來大片烏雲,將旭日遮去了光輝。


    饒是江水、巨風在作怪,但世界忽然間安靜得可怕,大地在某一瞬間似乎抖了一抖。


    此刻,那石濤口中已經不再作聲,他雙手合用,結了個十分古怪的手印,“開!”猛然吐了一字,那原本卷起在半空中正欲撲到防衛屏障上的江水驟然落了回去,如空中飛翔的鳥兒驟然失了翅膀一般,天空中烏雲急速散去,陽光重新散了下來。


    原本懸天空中不動的金煙如燒開的水一般在沸騰,那巨大金煙驟然化作成百上千形如畫、意難明的文字,在空中有序地飄動,最後貼在懸台上的防護屏障之上。


    當此之際,虛空之上,十餘道神識一掠而過,底下修士皆是心驚不已。


    而原本透明的屏障此刻因這些金光小字畫漸漸顯出的輪廓,它環接懸台四麵,高達百丈。而在屏障之內,漸漸顯現出來一些東西,就像一道虛無的門被緩緩拉開,展現出裏麵的景象,山巒迭去,大雁高飛。


    此景如蜃,美輪美奐。


    “此似虛卻實之蜃樓,名作阿鼻,乃今界甲子會比賽之擂台。”魯臻元的聲音緩緩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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