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時間去過多少,隻覺一瞬裏身體一輕,驟然光明降臨,鄭莞忙不迭閉上眼睛,待適應之後方緩緩睜開。


    來不及去觀測四周景物,鄭莞暗歎一聲,驚覺文老根握著他的手加重了些力道,目光落在其溝壑遍布的麵上,隻見幹涸的又唇一張一闔,反複地、吃力地呢喃著“秀秀”的名字,聲雖輕,卻重重壓在她心間。


    率先去看文老根狀況,隻見其已身如槁木,消瘦不堪,餘皮包骨,兩眼深陷,生氣全無。


    鄭莞心有千語,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安慰這種事向來不是她所長,反複思量,隻道:“文叔,我會照顧好秀秀的。”想來,這一語承諾或能令文老根安息。


    握在手間的力道不知何時散去,鄭莞隻覺恍然又回去當初幼小的孩童,麵對娘親的離去而無能為力,失落感如漲潮般一遍接著一遍,令身心俱疲。


    片刻之後,鄭莞覺察著相思鐲中傳出絲絲涼意,這才從恍然中驚醒。


    這相思鐲在其心神不寧、魂思不安之時每每能發揮作用,若是無它,恐怕早已雜念纏身,何以能誌堅如磐石。


    鄭莞起身四顧,發覺身處山腳,此地亂石嶙峋,不時有碎石自山峰上落下,“啪啪”作響。


    仰首,天藍雲白,如來當空。


    垂著再看一眼文老根,躬身撿了四周的碎石,將其掩埋此中,末了,跪地叩首三拜,心道:“多謝文叔!”


    得文氏傳承,於她已是莫大的機緣。


    此謝意一生,腦中頓生星宿列圖之象,轉瞬無跡。


    鄭莞抬首再看晴天,怔然無語。良久,低聲呢喃,“再謝文氏先輩。”


    原來。唯有心懷感恩之輩,方能得文氏全部的傳承,而她先前並未盡得文氏傳承,直待叩首謝恩之際,方才傳承完畢,腦海中星宿列圖自念而生,由意而消,來去如臂使指。


    由此,令她看清抬首裏明明之日、朗朗雲天竟另有奧妙。若說其乃虛無幻術,卻又真實;若說其真實。卻又飄渺若幻。


    是真、卻又虛;是假。卻又實。


    《歸墟訣》第二層境界:辨易。即為取真中之假。假中之真;悟虛中之實、實中中之虛。萬道真假互換、虛實相易,若能察其易換之變,即可看破辨易之境。


    腦中靈光乍現,鄭莞頓然入定。思悟此道。


    清風掠過,山石跌落,唯舉頭三尺外日色不變,依舊高懸於空,端端置位正中。


    待鄭莞自悟道中清醒,已不知時日幾多,抬首再看晴空,淡然笑語,“竟悟了三日。看來時候不多了,不過辨易境成,此行再無所憾。”


    《歸墟訣》先難後易,有這作為基石的明辨、辨易兩個境界打底,此後的修煉相對來說是一條平坦大道。


    回首再望一眼文老根。鄭莞斂去雜餘心神,踏空而上,片刻便登上山頂,舉目四望,卻不知身在何處。而心中那一絲熟悉感卻濃烈起來,最後目光落在遙遙遠空,心中頓然產生一種明悟,雲層深處定有物。


    以辨易之境所得,破去重重虛假真實,堪看一絲真章。


    虛空之中,兀自托起一座金碧輝煌的巍峨宮殿,籠罩在七彩霞光之下,祥雲纏繞,仙鶴飛翔,細耳傾聽,仿若仙樂隱隱。


    鄭莞本臨崖而立,仿若不覺,竟自踏足而去,便直直摔落崖下,驀然清醒,心驚不已,忙捏起飛行訣,於距地丈高處停立,靜了靜心神,方覺相思鐲的涼意一絲滲透在心間,但剛剛卻全無所覺,除卻仙宮令人著迷之故,便是因見到仙官之時,心中那一絲蟄伏的熟悉感立即澎湃不已,恍然令人失了心神。


    相思鐲雖有用,但隨著她修為的提升,會產生的雜念亦愈複雜,是以其作用也相對減弱不少。


    鄭莞思來想去,此仙宮定然有些古怪。一想到遠在千裏之外的仙官,光是深看一眼便令人失神,鄭莞內心生出一股了躊躇,還是保命為上。


    打定主意,便不再行動,穩當落在地上,卻見身後山峰崖壁之上,遒勁的“昆侖”二字高有數十文,似龍騰虎躍,氣勢恢宏,意欲破壁而出。


    鄭莞連忙移開眼睛,暗想此地好生厲害,不可隨意定睛亂看,不然便被會攝了心神。


    眼下無事,便隻等出去的時機了。


    自文氏傳承之中,她也得知了一些事情。


    乾坤之內,靈蘊深藏。藏之規則,暗合天官星宿。是以,有後士凡人看陰陽風水選址建堂,或落葉歸根,之於修士之輩,選靈穴以供修煉。


    靈穴妙地,得天獨厚,集日月之精、天地之勢,修士自可獲益良多。


    文氏先祖,專注於尋靈探脈之法,久而集眾所得,創瞻天術。但凡人即使是修士,也不過血肉之軀,妄圖無上靈妙,終究逆天。是以,瞻天術雖可得無上靈妙之地,但得失相伴,施術之人受術反噬。即所探靈地越是隱秘、高聖,所耗人之精氣神越重,精氣神乃是人之生氣,若虛耗過度,便無法恢複如初,此命去矣,正如文老根。


    文氏認為,世界萬變,是以處所千變。今日此處非明日此處;今時我之所在非你之所在,即使你我相偎相鄰。唯昨日我之處所乃昨日我之處所、今日你之處所為今日你之處所。


    從而,文氏瞻天術將一個處所定位於兩點:宇之空間、宙之時間,亦稱宇流、宙流。


    何為宇流?天高海闊、道途縱橫;何為宙流?江海逝水,無力返還。


    要尋找到一個處所,隻要以其曾經的某一個時間、某一個所在,掌握其宇、宙二流,以星宿指路,推演今時之所在。


    這便是瞻天術的要領,看似簡單,卻深奧無雙。


    宇流宏宏、宙流恢恢,定處所之字、宙,難如登天,更何論以一人之力。


    是以,文氏先祖集眾有所長者。以秘法煉製識魂,以識魂之流傳謂為文氏傳承。何為識魂?它是一個載體,有如於鄭莞在叩源所所用藏道經的玉簡,而識魂,便是將文氏眾家所得納成一魂,此魂無性屬,蘊含文氏前人所得奧妙,謂瞻天術。


    而關於造識魂之法,鄭莞略有所聞,乃無比血腥。需集眾人魂魄。於天地之火中焚燒煉化。在無比堅定之誌下,魂魄個性、屬性、雜識悉數消散,唯餘一抹堅誌,便成識魂。


    識魂的傳承便是融入新的靈魂之中。待此新靈魂逝去之時,脫離出來再傳入下一個靈魂。經過無數個新的靈魂,識魂便不斷強大。因識魂無個性、屬性、雜識,所以不會產生新靈魂的任何不適,作為傳承來說,妙用無雙,但其煉製過程,卻殘忍無道,且成功率極低。是以漸漸失傳。


    據文老根的傳承,當年文氏先祖集數百長者,也不過煉製了二道識魂,一道至今已傳至鄭莞此處,而另一道卻是在另一支。如今去向末明。


    文老根傳承給鄭莞的識魂中另有這樣的一段殘餘的信息,以其之力本無法探尋仙人所在的仙人洞府,文老根當時不過死馬當活馬醫,抱著試試看的態度,竟然還真被他給探得仙府所在。原因隻有一個,此仙府的天地之勢已被破壞,如果鄭莞猜測不錯,即使那懸於天際的仙宮,不過僅是個軀殼。


    但饒是這樣,也不是她能去得的地方。仙凡之隔,便是天壤之別,究其量她不過是個剛入道途的小小修士,但她知曉天高地厚。


    而且,更無時間留與她去探索其它,這洞府之主長流仙君想來玄妙無比,鄭莞初知瞻天術,難以融會貫通,但自文老根傳承處還是得知,此仙宮隱於宙流之中,數百年、或數千年出現一次,一次逗留三日,此次出現在此地。下一次,便不知是多少年後,又會出現在何地。


    若是仙宮再次消失於宙流之中,而外人逗留此中,待下次仙宮現世之時再出其中,便不定能回到原先自身所處的時流之中。


    宙流之回返無力,不止是指時間一去不返,更是指入了別的時間流向,便回不到自身的流向。其內含玄妙,即使文氏瞻天術,也不過窺之一角,鄭莞自不敢以身涉險。


    靜靜等候,又覺閑而無事。三日時間若到,宙流之門開啟,空間會生異象,這異象是大是小,鄭莞全然不知,是以也隻能靜待,若是去修煉恐怕會誤了時辰。


    片刻之後,便覺四側起異,風急吹落葉,天穹雲湧如龍騰,數息前後,已由晴日變黑夜,烏雲遮天,徒留一處空白,落下幾米陽光,射在書寫了“昆侖”二字的峰崖上。


    鄭莞直覺那“昆侖”山碑有古怪,強定了心神,便欲看個究竟,這一看,竟見昆侖二字竟活了過來,一條一條被鑿刻成的線條竟動了起來,連接成一道龍形,栩栩如生,竟破壁騰空,衝向天際。


    瞬時間,烏雲裏劃過數十道紫色雷電,由四麵八方聚集到一處,齊齊轟向那道龍形。


    震耳欲聾的龍吟震得鄭莞的水軀竟欲崩壞,好在這龍形之物轉瞬便消失在雷擊之下,龍吟聲響起不過一瞬。


    驚心未定,便見虛空中由無形重新凝重成龍形之物,轉身飛回了崖壁,重新化成“昆侖”二字,而這昆字上部之日卻似眼睛,令鄭莞覺得他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已。


    “哈哈…”一聲長笑無端自虛空而來,辯不明究竟起自何處,鄭莞連忙轉開眼睛,隻覺這東西定然危險。隻是轉睛之後,卻未能定心,那眼睛仿佛進入了靈魂,一直一直看著自己,自己也看著她。


    更在此時,心中騰起一股煩燥,無法壓製,下一息,圖窮竟自儲物袋自行而出,第二識重歸壺宇。同時,鄭莞的氣息已經完全改變,囂張、乖戾,一雙紅目透露著不可一世的精光,她嘴角陰陰一笑,“本魔總算能出來透口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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