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瞧瞧,我們糖糕是不是知道今天要進宮見皇祖母了?”雲洛曦笑著用鼻尖蹭了蹭女兒柔嫩的臉頰,換來小家夥一個滿足的眯眼。


    旁邊,蕭霽言正仔細地為兒子糖豆整理繈褓的係帶。糖豆握著小拳頭虛,小臉粉嘟嘟的,長長的睫毛好奇地眨啊眨,可愛得像個玉娃娃。


    宮門口,守衛遠遠瞧見宣王府那輛熟悉又格外顯眼的朱輪華蓋車駛來,連忙肅立行禮。


    紫宸殿內,龍涎香嫋嫋。


    女皇雲璟正襟危坐於禦案後,批閱著奏折,看似專注,但指尖朱筆懸停的時間似乎比平日長了些。黃英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嘴角卻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陛下,宣王爺和側夫攜兩位小皇孫覲見!”殿外內侍的高聲通傳清晰地傳了進來。


    女皇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沉穩放下,沉聲道:“宣。”


    兩人剛要行禮就被揮手製止了,女皇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那兩隻小小的繈褓上,“快,抱過來讓朕瞧瞧朕的孫兒孫女。”


    孩子出生一個月,她就在女兒嘴裏聽過無數遍,讓她把人帶來吧,就推脫孩子太小不方便,如今可算是舍得把人帶進宮了。


    母皇斜眼瞪了雲洛曦一眼。


    雲洛曦笑嘻嘻地抱著糖糕上前:“母皇您看,這是昭華,皮實著呢,精神頭足!”她將繈褓微微前傾。


    糖糕正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金光閃閃、威嚴又陌生的地方,小嘴微張,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穿著明黃龍袍的“大人物”,一點不怕生的樣子。女皇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糖糕的小手,小家夥立刻用軟乎乎的小手抓住指尖,力氣還不小。


    “好!好!有勁兒!”女皇龍心大悅,眼角都漾起了笑紋。她小心翼翼地接過糖糕,動作略顯生澀卻無比輕柔。小昭華到了新懷抱,好奇地仰著小腦袋,咿咿呀呀地發出幾個意義不明的音節,像是在打招呼。


    另一邊,蕭霽言也抱著糖豆上前。


    她把昭華遞給雲洛曦,又接過羲和抱在懷裏。


    兩個孩子長得像仙人座下童子似的,皇帝左看看,右看看,隻覺得滿心歡喜,連日批閱奏折的疲憊都一掃而空。


    隻是小孩到底嗜睡,隻逗弄了一小會,兩個小寶寶就打著哈欠,黃總管連忙帶著人去了偏殿。


    殿中隻剩下皇帝與雲洛曦母女二人。


    雲洛曦見女皇今日心情不錯,立刻狗腿地湊上前:“母皇,您瞧您倆小孫孫,多招人疼!您給賜的名字可真好,昭華,羲和,聽著就大氣!不過嘛……”她話鋒一轉,眨巴著那雙遺傳自元鳳君的桃花眼,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諂媚笑容,“您看,這倆孩子都滿月了,是不是該給霽言扶正?”


    她這話說得半是撒嬌半是耍賴。


    女皇聞言沒好氣地瞪了雲洛曦一眼:“你還沒死心?”


    “母皇,兒臣對霽言的心意,天地可鑒!當初兒臣答應您以側君之位迎娶,是敬重母皇,也知您考量深遠。可如今,霽言為皇家誕育了昭華與羲和這一對祥瑞般的龍鳳麟兒,功在社稷!”


    “而且他性情溫良,恭謹賢淑,將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更將兒臣這匹野馬……咳,是兒臣這匹烈馬,馴得服服帖帖,讓兒臣收心斂性,為國效力!如此賢內助,若還屈居側位,兒臣於心何安?”


    “兒臣每每想到昭華和羲和將來隻能頂著‘庶出’的名頭,兒臣這心裏……就針紮似的疼!”


    她說著,眼圈竟微微泛紅,情真意切:“兒臣這輩子,心裏眼裏隻容得下霽言一人!從未想過,也絕不會再娶旁人!可若霽言不是正君,孩子們便是庶出,縱有您的寵愛,身份上終究差了一等,將來議親、前程……處處都要矮人一頭。母皇,您忍心看著您的嫡親孫兒孫女,因為這身份之別,受委屈嗎?”


    女皇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一切的深邃。她銳利的目光落在雲洛曦身上,仿佛要穿透她精心編織的“委屈”表象。


    “雲洛曦,你這小混賬,跟朕耍心眼是不是?這一個多月,變著法兒地在朕麵前念叨昭華如何機靈,羲和如何乖巧,恨不得把兩個孩子的吃喝拉撒睡都跟朕匯報一遍……朕還納悶,你何時變得這般碎嘴子。朕起初隻當你初為人母,歡喜得失了分寸。如今看來……”


    “原來在這兒等著朕呢!用朕的親孫孫來拿捏朕,想讓朕舍不得他們受半點委屈,舍不得他們頂著庶出的名分?嗯?”


    女皇目光如炬,直射雲洛曦眼底,“你今日這番話,句句不離孩子的前程身份,字字戳朕的心窩子。朕問你,你日日來朕麵前念叨這兩個孩子,是不是就等著今日?是不是早就算準了,朕會對這兩個孩子心軟,舍不得他們受半分委屈,以此作為籌碼,來逼朕答應扶正蕭霽言?!”


    雲洛曦心頭猛地一跳,暗道做皇帝的果然明察秋毫。


    她麵上卻迅速調整,露出一副被戳中心事又強自鎮定的模樣,甚至還帶著點被冤枉的委屈,眼神躲閃了一下,隨即又鼓起勇氣直視女皇:“母皇明鑒!兒臣……兒臣確實是真心疼愛孩子,也是真心為霽言和孩子的前程擔憂。”


    相比其他,雲洛曦那句“此生唯他一人,永不更改”更讓女皇觸動。


    她深知自己這個女兒性子執拗,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


    良久,久到雲洛曦以為這次也不能成功的時候,傳來一聲聽不出喜怒的輕哼。


    “哼,好一個為他們前程擔憂。”女皇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威嚴,卻少了幾分冷厲,“你那點心思,在朕麵前還嫩了點!”


    “不過……”女皇話鋒一轉,“蕭霽言……待你確實真心,兩個孩子……也著實可愛。”


    女皇瞥了她一眼,眼神深邃:“扶正之事,茲事體大,關乎禮製國體,非朕一人可輕斷。需得尋個穩妥的時機,堵住悠悠眾口。你且先回去,此事……容朕再想想。”


    沒有立刻答應,但也沒有斷然拒絕!甚至語氣裏透出了一絲鬆動!


    在雲洛曦看來,隻要她鬆口,這事就是十拿九穩,不過就是不想答應得那麽爽快罷了。


    看著女兒那副“奸計得逞”又強裝正經告退的樣子,女皇又好氣又好笑,最終隻是無奈地揮了揮手:“滾吧!看著你就煩!”


    “帶著孩子們去朝凰宮看看挽歌,她念叨好些天了。朕這裏還有折子要批。”


    “兒臣遵旨!兒臣這就滾!母皇您慢慢批,千萬別累著!”她聲音雀躍得能飛出殿去,行禮的動作都帶著風。


    看著女兒那副得意忘形的樣子,女皇繃著的臉終於忍不住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又故意板起,對著那快消失的背影斥了一句:“滾快點!礙朕的眼!”


    宣王府。


    當黃英將那道沉甸甸的冊封聖旨一字一句念出來時,饒是蕭霽言心性堅韌,此刻也禁不住百感交集。


    正君!金冊寶印!親王正君全副儀仗!子女享嫡出尊榮!


    這不僅僅是一個名分,更是陛下對他身份、付出以及兩個孩子未來的徹底認可!是皇家給予的最高體麵和保障!


    他不再是那個仰人鼻息、身份尷尬的敵國質子側君,而是名正言順的宣王正君,是這王府名正言順的男主人!


    過往的隱忍、漂泊、算計、恐懼……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歸宿。


    他看著眼前笑得像個孩子、眼中隻有他身影的妻主,心中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暖流和踏實。


    “霽言……”雲洛曦放下聖旨,輕輕擁住他,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從今往後,你是我雲洛曦堂堂正正、唯一的正君。我們一家四口,再無人能置喙分毫。”


    蕭霽言將臉埋在她頸窩,用力地點了點頭,千言萬語隻化作一聲帶著鼻音的輕應:“嗯。”


    聖旨一下,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京城。


    雲挽歌更是高興,她真心為大皇姐和姐夫感到開心,送來的賀禮幾乎堆滿了半個庫房,還抱著小侄女昭華親了又親:“我們昭華和羲和,可是小福星呢!”


    棲梧苑的日子,在名分落定後,愈發寧靜溫馨。


    龍鳳胎百日宴,宣王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


    庭院裏花團錦簇,暗香浮動,回廊掛滿了寓意吉祥的百子千孫帳和精巧宮燈。臨水的敞軒設為主宴之所,八仙桌錯落有致,鋪陳著流光溢彩的錦緞桌圍,珍饈美饌、玉液瓊漿擺得琳琅滿目。


    女皇雲璟一身明黃常服,端坐主位,她懷中抱著粉妝玉琢的小昭華。


    小家夥穿著大紅金線繡麒麟的軟襖,頭戴綴著明珠的小虎頭帽,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皇祖母衣襟上威嚴的龍紋,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口中發出“咿咿呀呀”的歡快音節,逗得女皇眉眼舒展,忍不住用指尖輕點她的小鼻尖,引來更響亮的咯咯笑聲。


    雲洛曦則抱著小羲和逗趣,藕節似的白嫩小手腕上戴著一對女皇親賜的金鐲子,正安靜地啃著自己的小拳頭,長長的睫毛撲閃著,黑葡萄般的眼睛純淨無邪。


    今日是蕭霽言抬為正夫後第一次出席宴會,身著正紅織金雲紋錦袍,頭戴赤金嵌寶五鳳冠,容色清絕更勝往昔,眉宇間沉澱著為人父的柔和光輝。兩人並肩而立,宛如畫中璧人。


    雲洛曦眼角眉梢都是壓不住的笑意,不時側首與蕭霽言低語,目光交匯間流淌著濃得化不開的繾綣情意。


    滿堂賓客皆是宗室貴胄、朝中重臣,言笑晏晏,恭賀聲、讚美聲不絕於耳。


    “恭喜王爺!恭喜王夫!龍鳳呈祥,天賜麟兒,實乃我鳳臨之福啊!”


    “小郡主玉雪可愛,小公子天庭飽滿,一看便是福澤深厚的貴相!”


    “陛下洪福齊天,宣王府後繼有人,真乃社稷之幸!”


    有人恭喜,有人看著雲洛曦夫妻這般恩愛低聲低語,不知是誰突然提起了宋如璋的名字,引得一陣唏噓。


    喧囂的滿月宴終於散場。


    夜色深沉,宣王府棲梧苑的屋頂上,卻坐著兩個依偎的身影。


    雲洛曦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個小酒壇和兩個玉杯,給蕭霽言倒了一杯溫過的果酒。


    “來,正君大人,慶祝一下,咱們終於熬過了最兵荒馬亂的三個月!”


    蕭霽言接過酒杯,月光下他的側顏如玉,“辛苦王爺了。”


    “辛苦啥?本王甘之如飴!”雲洛曦豪氣地一飲而盡,咂咂嘴,隨即又賊兮兮地湊近蕭霽言耳邊,壓低聲音,還帶些委屈,“自從有了這兩個小祖宗,本王想抱抱自家正君都得排隊,還得趁他們不在……唉 ……”


    蕭霽言被她這委屈巴巴的語氣逗笑,清冷的眉眼在月光下舒展開來,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帶著點戲謔:“王爺不是總說,小糖糕和小糖豆是世上最可愛的寶貝嗎?這麽快就嫌棄了?”


    “哪能嫌棄!”雲洛曦立刻反駁,隨即又垮下臉,“可愛是可愛,就是太費爹娘了……尤其是費本王這個娘!”她順勢把頭靠在蕭霽言肩上,蹭了蹭,像隻尋求安慰的大狗,“霽言,本王好懷念就咱倆的時候啊……想親就親,想抱就抱……”


    蕭霽言失笑,胸腔因笑意微微震動。


    他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輕柔的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誘惑:“再等等,等他們再大一點……今晚,為夫……補償王爺?”


    雲洛曦的眼睛瞬間亮了,如同盛滿了星光。


    她立刻坐直身體,精神抖擻:“真的?一言為定!” 說著就要往屋頂下溜。


    “王爺!”蕭霽言趕緊拉住這個說風就是雨的妻主,無奈道,“小心些!你這麽猴急作甚?再陪我看會兒月亮?”


    隻是雲洛曦哪裏還等得了?


    燭影搖紅,羅帳輕垂,她吻上他的瞬間,風都輕了,月亮仿佛也知曉,靜悄悄躲在雲後。


    與宣王府的溫馨形成地獄般反差的靜王府,終於在雲月婉纏綿病榻、受盡痛苦折磨兩年後,迎來了徹底的死寂。


    在雙胞胎舉辦百日宴半年後的某個深夜,雲月婉在極度的痛苦和汙穢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她的死狀極其不堪,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仿佛凝固著對這個世界的無盡怨恨和不甘。


    至於宋如璋,在雲月婉咽氣的那一刻,他長久以來緊繃的神經驟然斷裂。他沒有哭,也沒有笑,隻是癡癡地望著那具曾經承載著他所有野心和如今所有噩夢的軀體,然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用一根磨尖的銀簪,決絕地刺穿了自己的喉嚨。


    鮮血染紅了他早已不複光鮮的衣襟,也結束了他短暫而充滿算計與悔恨的一生。


    褚橙風得到消息時,沒有哭,也沒有鬧。他隻是靜靜地坐在冰冷的宮殿裏,看著窗外飄零的枯葉,坐了整整一天一夜。再起身時,鬢邊華發叢生,眼神徹底失去了焦距,變得空洞而渙散。


    他開始對著空氣說話,時而溫柔地喚著“婉兒”,時而尖利地咒罵“雲洛曦”、“雲挽歌”、“宋如璋”,時而又會瘋狂大笑。


    女皇聽聞雲月婉死訊的那一刻,仿佛蒼老了十歲。


    靜王府的牌匾被摘下,朱紅大門緩緩合攏,落滿塵埃。這座曾經煊赫一時、暗流湧動的府邸,連同它主人的野心、陰謀和不堪,一同被曆史的塵埃掩埋,隻留下一段令人唏噓的過往。


    處理完京中諸事,尤其是靜王府的喪儀塵埃落定後,雲洛曦向女皇告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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