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峴掐著自己的胳膊,以疼痛提神,答:“我來尋一神族。”


    那頭沒了聲音,過了許久才繼續響起:“哪位神族?”


    阿峴答:“神族孟春君。”


    “神族孟春……”老人的聲音忽地顫抖起來,“孟春君早已離世,如今似神非神,似鬼非鬼,不在此處,莫要尋他。”


    “不,”阿峴答,“我定要尋他。”


    “鬼王莫要偏執,”老人像是歎了口氣,“要你忘的,便都忘了罷。”


    阿峴覺得他莫名其妙,想,怎麽可能忘得掉?


    他差不多能猜到自己的記憶被人動過手腳了,可越是這樣,越想找到孟春問個究竟。


    他處處尋他,上天入地求不得,梗在心口,越撓越癢。


    最後阿峴在界橋邊被人發現,魂域創傷過大,他甚至沒辦法自己從望鄉石畔走回來,被望鄉石的老人送回來了,無奈之下,淮空隻能用鬼族的法術替他洗去這段記憶。


    不能再讓他繼續去找,至少得養好魂域的傷,可他找孟春,像對春色上癮般無法割舍,淮空洗了他的記憶,他醒來沒多久,又神叨叨地念,要去找什麽人。


    法術一共可以用三次,淮空給他用了兩次,最後一次他險些魔根入魂,和淮空說:“我忘不掉,我盡力了,可我真的忘不掉……”


    “鬼族一生會有許多個春天。”淮空說。


    阿峴卻搖搖頭,說:“隻有那一個。”


    最後一次洗去記憶,淮空加了力度,直接將阿峴打回魂魄的樣貌,叫他從頭修煉而來,甚至叫他自己挑了個姓,改叫邱峴。


    邱峴沒有再想起孟春,也沒有再想起自己要去找什麽人,他修成鬼王,那日坐在大殿內,炙停推門而入,道:“少主,馬麵9號和牛頭12號……被殺了。”


    邱峴頓住,手指無意識地念了下書頁,他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但那抹緊張的情緒去得太急,來不及回想:“誰幹的?”


    “是個道士,”炙停說,“陸柯詞。”


    第99章


    邱峴幾乎喚出了忘川下遊的所有荒靈。


    它們生在這裏,在這裏遊蕩,最是清楚這裏有什麽東西的,邱峴叫他們去找,自己也在找。


    陸柯詞的手釧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亮起來?


    他們來了忘川下流的彼岸有一段時間了,朱雀分明說了是“靠近肉身就會亮起”,可陸柯詞的手釧反應像慢了半拍,亮起來的光也沒有那麽明亮,中間出了什麽差錯麽?


    邱峴站在草叢裏,渾身都像針紮似的疼,沒有一塊好地方,他能感受到魂域裏的傷口在以十分緩慢的速度撕裂,這會兒腿軟得站不住,但他不想就這麽蹲或者坐下去。


    一旦卸了力就站不起來了,邱峴十分清楚自己的身體情況,他光是站著腿就顫抖得不行,隻能勉強著自己一步一步往前挪,跟著荒靈搜尋的腳步往前慢慢地走。


    陸柯詞說的很不好的事情,不想讓他想起來的事情,大概是指的記憶被封印後,自己那段長久又孤寂的尋覓。


    天地廣闊,又分六界,天啟去不得,邱峴便尋了五界,體力透支到魂域撕裂,就像現在一樣難受,陸柯詞說那件事很不好,他知錯了,大概知道的是遺忘的痛苦。


    這輩子的陸柯詞記不住事,睡一覺起來什麽都會忘個精光,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從記憶的一角扒拉出既視感才能想起來,所以他覺得那是不好的。


    可問題的根源在這兒嗎?


    封印自己記憶的時候的孟春在想什麽?


    是在想封住記憶,阿峴醒來後能過上自己的生活,還是想再也不相見,連個念想都不給留?


    邱峴沒有辦法站在孟春的角度去思考,太久了,是在隔得太久了,哪怕是記憶回溯,邱峴也沒能想得那麽清晰,他隻是想,孟春是不是從來沒有考慮過阿峴的問題?


    他考沒考慮過阿峴其實是可以陪他去死的?


    不用拿著苦宏石硬是割開雙星鑒,那時候的阿峴一直都可以陪著孟春去死。


    從隻身對抗天道到割開雙星鑒,甚至後來陸柯詞想和淮玉以命換命,硬是衝進黑水陣裏殺她從以前到現在,陸柯詞和孟春,是不是從來沒有考慮過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這時候不該想這些,但邱峴想起了當年孟春被葬後,自己再找他的時候那份痛楚,甚至不能算痛楚,隻是迷茫。


    ……就像現在一樣。


    不知道去哪裏找,不知道會不會找到。


    邱峴看著前麵跑來一小堆的荒靈,跑到他麵前定住了,才仰起臉大聲嚷嚷:“少主!什麽都沒有找到哦!”


    “再去找,”邱峴皺起眉,心中壓抑著,煩悶得很,“有任何東西都給我帶過來。”


    “好!”這群荒靈應了,不多時又跑來一堆荒靈,和他報告:“少主!找不到找不到!”


    找不到,每一個人都和他說找不到。


    荒靈是不敢直說勸他放棄的,領了命又去別的地方找,但當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勸過阿峴放棄,他走到一座山下,和山上的山靈結了好友,阿峴找累了的時候便去找他喝酒,那山靈便勸過他無數次,放棄,找不到,連他是否活著都不知道,有什麽好找的?


    連說辭都和淮空差不了多少。


    “我要找,”阿峴和他說,“我找了這麽多年,總不能說放棄就放棄。”


    山靈將酒倒好,沒說話,半晌,他將酒一飲而盡,阿峴抬眼看著他,也不再開口。


    最後要走的時候,阿峴才低聲喊了聲:“宴塵遠。”


    宴塵遠看著他,點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你也有過那種必須找到的東西,”阿峴道,“現在為什麽不找了?”


    “找不到,”宴塵遠答,“放棄了,活得比誰都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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