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我的錯。


    “對不起,”孟春輕聲說,卻哭了,眼淚眨眼滾到唇邊:“對不起。”


    他用那顆苦宏石硬生生將阿峴身上的雙星鑒剝離,眼睜睜看著他倒下,最後又俯身,在他手腕上施了法術。


    與自己的記憶會隨著雙星鑒的剝離而離去,但阿峴會想起來這一世要尋什麽人,八成是上輩子沒忘幹淨。


    孟春用所剩不多的法力徹底封住了阿峴的記憶後,整個神魂膨脹又收縮,最後將苦宏石丟進了忘川河中。


    忘川河內關押怨靈,六界內,不會有任何人能接觸到它。


    就算接觸了,也不會有什麽反應。


    那是孟春的雙星鑒,除非他本人再次觸及,否則那就是一塊普通的黑石。


    但世間從此再無孟春君。


    “你幹什麽?說了河裏有怨靈你還往裏探?!”


    “不是的,石頭……不見了。”


    “什麽石頭?忘川河裏全是怨魂怨靈,哪來的石頭?”


    “有的,剛才有顆石頭在河水裏發光……”


    陸柯詞回過神,低頭一看,自己手腕上的黑色六芒星正在發光。


    他把阿峴的六芒星撿回來了,阿峴由他的魂魄護體而生,雙星鑒再築時竟然就這麽調了個兒,黑白相反,不過主契還是在他這邊。


    ……世間萬物竟是這樣安排的。


    當初孟春親手把六芒星丟進忘川河裏,後來陸柯詞親手把六芒星取回來。


    南陋對神樹起了貪念,害了孟春,最後死在陸柯詞手下。


    淮玉以救世主自居,殺了不少同族,最後被淹沒在怨魂堆裏。


    他和邱峴,同根而生,天生要待在一起,所以不管多少世,多少次,遇到了,都是情愛二字。


    都是命。


    所以再投胎一次也不要害怕,他們會再遇,會和以前一樣,是命裏注定好的。


    陸柯詞懂的,邱峴也懂。


    他們對視一眼,誰都沒有開口,所有的不甘,痛苦,完全不想要的釋然,通通捏在掌心裏,開不了口。之前在沙漠裏就商討了很多,可真的要發生的時候他們根本沒有那麽放鬆。


    渾身緊繃著,喘氣都喘不過來。


    天道說了那樣的話無異於給了希望,卻隻是給了希望的名頭,邱峴覺得自己看到光了,能省去可能到來的近百年的等待,但此時又將一切推翻得不像樣。


    “陸柯詞,”邱峴低聲喊他,“我真的隻能送你去投胎了?”


    陸柯詞頓了頓,還沒說話,手腕上的手釧在這個時候亮了起來,那一顆空白的五行石,終於亮起了屬於它的綠光。


    第98章


    朱雀說過,隻要孟春的肉身在附近,手釧和五行石便會自動發出些光芒。


    可他們來了忘川下遊,在河畔站或坐了有一會兒了,手釧偏偏這時才亮起來,陸柯詞分明就沒挪過地方,要亮應該早亮才是。


    但邱峴隻愣了一秒,隨後立刻想調動起法力叫鬼手去尋,陸柯詞連忙喊住他:“不能用法力!”


    邱峴又頓了頓,剛提起的一口氣瞬間垮掉:“……我知道,我知道……你有沒有感覺到附近有什麽不對的?”


    陸柯詞搖搖頭。


    邱峴又說:“沒關係,我去找,反正就在這附近,我去找。”


    但沒說附近有多近,整個忘川河畔大得嚇人,荒草又多又高,不知道得找多久。


    邱峴沒等陸柯詞再說什麽,帶著一眾荒靈起身,叫他們去找可疑之處,三根草鑽進土裏,把陸柯詞周圍五米的地下都探了:“少主!什麽都沒有!”


    “好,我們去其他地方找,”邱峴立刻說,“你就在這裏,等我找來,一切就結束了,知道嗎?”


    陸柯詞點點頭說知道,心裏卻不適時宜地想,阿峴又要去找了。


    或許他這會兒應該更憂心自己的肉身究竟在不在這裏,但終究是記憶剛恢複沒多久,此時的邱峴和過去的阿峴都在尋,都在舍棄一切般地尋他,陸柯詞難免不去想,阿峴為什麽總在找他。


    從降生之際,第一次分離起,阿峴找著他去了人界,第二次分離時阿峴沒了記憶,重生過來,隻記得自己要找一個神族,便到處尋覓,第三次,第三次是孟春親自封住了阿峴的記憶。


    封住了記憶,六芒星帶走了一部分記憶,孟春覺得這次阿峴醒來時應當不會記得自己了,再也沒什麽牽掛和寄托,他趁著自己意識還在,想著去神族的墓地苦宏石深處將自己葬下去,免得再危害人間。


    但苦宏石深處在人界盡頭,孟春沒能走到那裏便再一次失去了意識,他醒著,或許是睡著了,反正沒有死,但身體的每一寸都不再受他的控製。


    他看見周遭的植物瘋狂生長,樹幹變得粗壯嚇人,葉片比他的胳膊還長,風一吹搖曳起來,像什麽要吃人的巨獸。


    由孟春倒下的地方為中心,像藤蔓一樣擴散生長,整個人界不得安寧,風裏都是血腥氣。


    孟春動不了了,他偶爾能看見天上飛過的鳥被他周圍的樹刺死,血或者內髒落到他身上,溫熱的,或許沒那麽溫熱,偶爾也能看見有想要來殺了他的旁族被樹木活生生吞噬掉靈力,孟春想,我必須去苦宏石旁,但他動不了。


    這是一場猩紅的春天,所有有生命的東西開始被植物屠殺,一場侵襲而來的血色覆蓋了整個人界。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人穿過樹林而來,那些凶狠的植物沒碰他哪怕一根頭發,讓他直直走進來,走到孟春身邊,替他拂去身上的落葉,輕聲道:“死了?”


    此處沒人能應他,阿峴一個人盯著孟春的臉看了會兒,像是有什麽要溢出來,又被完完整整包裹回去,阿峴什麽都沒能想起來。


    但他記得,來的路上有幾個魔族說要將這場春天的禍源葬於苦宏石下,這樣人界才能回到安寧的狀態,阿峴想,這裏的植物都不傷我,應該是叫我去葬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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