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男人懷裏,身子不能自控地抖動著。


    倏爾,對方低下頭,用額頭抵了抵他的額頭,像是在撫慰他。


    那一刻,他好像嗅到了一陣極為淺淡的桂花香氣。若隱若現,若有若無。因為太過清淺,所以他無法確定到底是不是錯覺。


    白衡玉睜著雙眼,怔怔的看著對方,雖然什麽都看不到,可是他想。


    對方一定是個溫柔的人。


    情景一轉,白衡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立在一棵碩大無比的月桂樹前。


    破風聲傳來。


    白衡玉縱目望去。卻見一名頭豎墨玉冠的玄衣少年持劍演練。


    下一秒,他跌落水中,玄衣少年縱身一躍。


    水麵波光蕩漾,星碎在少年眼眸之中。無數的寶光月華盡落他豔麗冷冽的麵孔之上,天地黯淡了顏色。


    他看向自己的時候,那雙冷淡長眸中被星光化去冰霜。


    那一刻,白衡玉心想。


    對方一定是個溫柔的人。


    渾身濕透坐在岸上的時刻,少年向他走來,彎下腰身伸出手去,口吻雖然有些戲謔的惡劣,可是那雙眼睛卻出奇的溫柔。


    他伸手在白衡玉的鼻子上刮了一下,桂花香氣撲了滿鼻。


    白衡玉咬著唇偏過頭,臉頰一路燒紅到了心底。


    天光微亮,白衡玉睜開眼,發現李重越整個人都快貼到他身上去。


    他站起身,挪動一步。


    李重越的腦門重重磕在座位上,可他睡的死,沒醒。


    經過好幾日馬不停蹄地趕路,大家都很疲累。


    馬車夫行車到很晚才睡,眼下馬車正停在一處空地上。


    白衡玉悄無聲息地下了馬車,在附近走了走。


    他漫不經心的踢著腳下的石子,腦袋裏回憶著昨晚那個夢。


    其實在得知薛輕衍跳崖的一刻起,白衡玉幾乎就已經可以確認。


    崖底救下他的那個怪人,就是薛輕衍。


    可他百思不得其解,若真是薛輕衍,對方為什麽不告訴他?


    除非當時薛輕衍遇到了什麽事情,讓他不能開口與自己相認。


    白衡玉的眼前不自覺浮想起那日月夜下,他看到男人渾身是傷在荊棘叢中被吸食血液的一幕。


    那一刹,白衡玉的腦中一道白光閃過。


    他好像明白了什麽。


    白衡玉跳崖的時候聲帶嚴重受損,臉也跟著毀了。就算薛輕衍本事通天,也不可能比他好到哪裏去,所以那時候他也無法開口說話。


    後來他被妖花咬傷,身中劇毒,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可是第二日他不但沒死,反而中毒的跡象減輕不少。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總是在不停的做夢,夢裏好像有人在為他運功傳毒。


    想到一個可能,白衡玉心裏咯噔一下。


    是薛輕衍將毒素都轉移到了自己身上,在那樣惡劣的場景下,妖花之毒無藥可醫。薛輕衍知道自己隨時可能會毒發身亡,所以就算後來他恢複了嗓音,也更加沒有開口告訴他他到底是誰。


    白衡玉的眼眶頓時濕潤。


    他本以為這世間人人都隻鍾愛他的容顏。


    卻不知這個世上有個人為他義無反顧跳了崖,在瘴氣叢生的邪惡之地將他找到。哪怕他容貌盡毀,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廢人,那人也用盡一切力氣將他庇護在羽翼之下,為他分擔了一切痛苦。


    更準確而言,是將白衡玉的痛苦全部轉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白衡玉無法想象,那樣一個個痛苦又漫長的日月,薛輕衍是如何熬過來的。


    他是那樣一個驕傲的、盛氣淩人的、永遠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人。


    溪水潺潺,白衡玉蹲在小溪邊,用染著清香的帕子輕輕蘸一點水擦了擦自己哭到發紅的眼眶。


    身後一陣腳步聲傳來,白衡玉沒有馬上回過頭去。


    他熟悉這陣腳步聲。


    白衡玉擦了眼睛,回過頭,正對上青衣青年清秀俊俏的臉。


    有了那半年多的囚禁生活,白衡玉其實並不想見陸潯。


    可是要去黑暗深淵,就必須去萬鬼宗,要去萬鬼宗,就不能避免見到陸潯。


    白衡玉站起身。


    看見他的一刻,陸潯的眼眸閃動一下,心底的雀躍幾乎就要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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