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疼。


    特別是肩膀,他察覺像是被毒蟲鑽了個窟窿。


    不知是不是天意弄人,白衡玉跌下黑暗深淵,毀了一張臉,可是身體裏的蠱毒卻陰差陽錯下解了。


    最初的半年,白衡玉都躺在原地一動不能動,聲帶也受到了極大的損壞,根本發不出聲音。全憑那個救他的人給他換藥、喂食他的身體才一點點好起來。


    救他的男人似乎不大會說話,隻是偶爾喉嚨裏會發出極為低啞的難聽的音節。


    白衡玉發誓,他從來沒聽過這麽難聽的聲音,所以心底還有些慶幸男人不會說話。


    最開始的時候,白衡玉問了他很多問題,譬如他是誰,從哪裏來,是一直都在這裏,還是和他一樣從上麵掉下來的。


    男人從來都是沉默以對,有時候白衡玉不小心與對方碰上,後者會像觸電一樣避開,脾氣十分古怪。


    從那以後,他就喊這個不知姓名不知來曆的男人叫做“怪人”。


    怪人雖然脾氣古怪,還不喜歡他的觸碰,可是為人十分溫柔,對白衡玉的照顧可以說是無微不至。他重傷不得動彈的那段時間,所有的一切都是男人在打理。


    後來,白衡玉身體逐漸康複。男人早出晚歸的去打獵,為二人的口糧奔波。白衡玉便也想做些什麽。


    男人起初並不放心他單獨出去走動,因為外麵的世界實在太危險了。


    白衡玉便趁著男人出門的時候,偷偷出去,起初的時候因為不熟悉吃了不少悶頭虧,還差點做了一朵食人花的肥料。


    那天回家的時候,男人一言不發地為他包紮傷口,男人不會說話,可是白衡玉卻感覺的到男人生氣了。


    後來好幾天男人都不肯他出去,甚至也把自己關在家裏看著他。


    白衡玉百般哀求,男人終於讓了步。他沉默著出了一趟門,把方圓一裏內的毒花毒草幾乎清了個空,毒蟲猛獸要不殺了,要不一把火燒了,動作迅猛殘暴的叫一些蟲獸妖花現在看見他就發抖。


    做好一切,男人這才帶著白衡玉出門,他帶著人將附近都轉悠了一遍,直到白衡玉打保票能夠熟悉的記下路線後,又偷偷跟在他後麵看他出門。


    這樣的日子過了快大半年,直到白衡玉已經完全可以自己應付這路上遇到的邪祟妖花,男人這才放棄了對人的跟蹤保護重新出門去打獵。


    時光飛逝,轉眼間,他們二人在這不見天日、瘴氣彌漫、遍地毒蟲猛獸的黑暗深淵相依為命了三年。


    在鍋裏的水沸騰的時候,白衡玉聞到了蘑菇湯的香味。


    他用一根木棍漫不經心地戳刺著地麵,開口說:“你前些日子給我敷的傷藥很有效,我最近眼睛能感光了。”


    正在盛蘑菇湯的男人動作突然一頓,而後喉嚨裏發出模糊的一個音節。


    白衡玉已經習慣了自說自話,雖然他的內心深處也還是希望男人能夠正常開口說話給自己回應。畢竟這裏隻有他們兩個人,而且已經悶了三年了。


    白衡玉又絮絮叨叨的說了一些事情,無非都是路上遇到了什麽新的玩意兒,不過他輕輕施展了一個法術也就解決了。


    他的聲音很好聽,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還帶了一些得意洋洋的味道。


    男人靜靜坐在他身邊聽他說著話,小心攪拌著手裏的蘑菇湯,等湯不燙了,這才用勺子舀一勺送到他嘴邊。


    “我自己喝吧。”白衡玉伸手去接碗,不小心觸到了男人的手,後者瑟縮一下,蘑菇湯被打翻在白衡玉身上。


    雖然湯已經不燙了,但是白衡玉還是下意識地跳了一下。


    男人立刻慌張地想去查看他燙傷沒有,慌亂之間,白衡玉又碰到了他的手臂。他無意觸到的一瞬,心裏像是被電了一下,身上立刻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剛剛摸到的根本不像是正常人的手,更像是皮肉被翻出來時的血淋淋的傷口。


    男人受傷了,他趁著男人還在查看他燙傷的功夫一把抓住了對方,在對方身上胡亂地摸著。


    後者立刻跳了起來,飛快的甩了他的手,後退到了一邊。


    兩相對峙間,隻有火苗劈啪抖動的聲音。


    白衡玉說道:“你這是怎麽了?”他剛剛好像摸到男人的身上都是腐爛的皴裂的痕跡。


    男人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火架上的烤雞好了,男人將烤雞拿下來,撕下最肥的一塊雞肉,又重新盛了一碗蘑菇湯放在了白衡玉手邊。好像怕白衡玉再次撲上來,趕忙走開。


    晚上睡覺的時候,白衡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誰不著。


    說是床其實也就是普通的稻草堆上墊了一張竹席,他們的房屋不過是用竹子樹枝堆起來的帳篷。


    平常白衡玉都是獨自睡在帳篷裏,因為這裏不知名的野獸太多,黑暗中不知有多少東西對著他們虎視眈眈蠢蠢欲動。


    特別是夜裏瘴氣最濃的時候,髒東西就越多。


    為了安全,男人一整宿都會在外麵守夜。


    外頭響過一陣後就沒有了聲音,白衡玉知道男人現在應就坐在帳篷前。


    他想起白天裏摸到的男人凹凸不平滿是傷痕的臉,男人猶如驚弓之鳥的樣子,開口說道:“哎,這裏就我們兩個,你是個啞巴怪人,我是個瞎子醜八怪,我們誰都不嫌棄誰。”


    與往常一樣沒有任何回應,白衡玉習以為常,他突然覺得困了,合上眼睛睡了過去。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個他每天晚上都會做的夢。


    他先前在黑暗深淵被一種毒花咬傷過,那種毒花毒性十分猛烈,他差點沒有挺過去。


    也就是從那晚起,他每天晚上都會夢見有人在為自己療傷,將他身上帶的毒素轉移過去。


    隻是今天的夢增添了一些別的內容。


    隱隱約約裏,他夢到那個為他療傷的男人就坐在他床前,那雙寬闊溫暖的手掌溫柔的撫過他滿目瘡痍的臉,用低沉的嗓音嘶啞的嗓音說著:“你很美。”


    “你是我見過最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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