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會兒想著諸懷站在湖邊裝逼的樣子, 一會兒又是他坐在雪夜的樹枝上落寞的身影。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始回憶在大陣中的那幾場要命的交手。當時的種種驚心動魄,生死瞬間, 現在回頭去看, 似乎也隻剩下了一點兒模糊的心悸後怕。


    但他知道,人妖之間的戰爭, 也許永遠都不會停止。


    這是一個月光明麗的夜晚,水銀似的月光透過了窗簾的縫隙, 在病房的地麵上描畫了一條醒目的亮線。


    明夏覺得身體有些燥熱,似乎有一種莫名的力量從他的丹田湧出來,然後順著身體的脈絡緩緩流動。


    他再一次回憶起了敦水河岸的那一場廝殺,最終水虺倒下的時候縮小了的破敗的身體, 以及那散發著腥熱氣息的血肉吞進嘴裏再咽下去的時候那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明夏忽然就有些疑惑了, 那個時候迫不及待的吞噬水虺的身體和那枚妖丹的, 到底是不是他?或者那個時候九霄已經完全控製了他的身體?


    爺爺說過, 防護罩裏的九霄的殘魂會不斷地吸收宿主的力量。那麽。等它吸收到了一個足夠的量,會不會反過來將自己這一具軀殼據為己有?


    或者沒那麽糟,它的力量說不定能強大到足夠為自己凝出實體……


    明夏思來想去, 還是覺得很難欺騙自己這位祖宗會暖心的照顧後代。因為比起自己費力氣凝出實體,霸占明夏這一具現成的身體實在是太便利了。


    或者最初留下所謂的防護罩的時候,九霄就打著這個主意?


    明夏知道用這樣陰暗的心理去揣測自己的先人有點兒不大好,但他忍不住。


    他甚至覺得,這個以“福澤”來定義,看似厲害得不行的防護罩,更像是童話故事裏王後遞到白雪公主麵前的那個光鮮亮麗的毒蘋果。


    唯一的不同,就是這個毒蘋果沒給他選擇或拒絕的機會,它是屬於強買強賣。


    當灼熱的感覺再度傳來的時候,明夏開始感到疼痛了。但這個時候他已經動不了了,甚至也喊不出來,隻能被動的躺在那裏,由著那不知名的東西在他的身體裏橫衝直撞。


    他猜想這種變化或許跟九霄吞掉的水虺的身體有關。如果爺爺說的是對的,那麽這一切肯定是受九霄控製的,它想讓明夏的身體變得更強壯或者它已經把這一具身體看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完全受製於人的感覺讓明夏憤怒。


    這一瞬間,他忽然做出了決定:他要接受“第六組”的邀請,他要一直留在這裏,留在南江他們之中。他要向胡老、向南江、甚至是他以後有可能遇到的每一個妖怪請教,他要搞明白人和妖之間的所有的事情。


    他要讓自己盡快成長起來,變得強大。


    如果有一天,最壞的猜測真的發生,他一定一定,要有與九霄抗衡的力量。


    大概疼著疼著也習慣了,明夏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青丘也醒了,它拋棄了毛巾小窩,鑽進被窩一拱一拱地擠到了明夏的頸窩裏,似乎它已經習慣了棲息在這個位置。


    明夏迷迷糊糊地往上拽了拽被子,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能動彈了。


    青丘的毛毛蹭的他有點兒癢,明夏伸手在它背上摸了摸,閉著眼睛小聲說:“青丘,我打算同意諸懷的要求。”


    青丘倒也沒覺得特別意外,它早就知道明夏肯定舍不得它。


    它正琢磨這這事兒對他有什麽危害,就感覺到明夏輕輕捏了捏它的小爪子,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青丘頓時心領神會,開啟了腦內對話模式。


    “青丘,我要問你一個很重要的事,你知道我身體裏有九霄留下的防護罩吧?我爺爺說,明家是有一些記錄的,據說這個防護罩之所以威力大,是因為裏麵有九霄的殘魂。”


    青丘詫異極了,它幾乎立刻就想到了這個說法背後隱藏的危害,“那它會不會徹底醒來?”


    “不知道。”明夏也在苦惱這個,“但是爺爺說它會吸收宿主的力量,我怕它的目的是要奪舍。”


    “這……”青丘也遲疑了,“按理說是不能的,妖怪不能做這種事。但是……”


    但是真要做了也就做了。就算最後這妖受到了懲罰,被禍害的人類也活不回來了。


    明夏突然間又想到了另外一個重要的問題,頓時嚇得自己一身冷汗,“咱倆這樣說話,它能不能聽到?”


    “這不能。”青丘連忙蹭蹭他,安慰的說:“它現在就好比一個跟在你身邊的人,隻有你說出口的話,做的事,它才會知道。它又沒有攻占你的大腦,怎麽可能知道你在想什麽,放心啦。”


    明夏其實不是很放心。


    青丘又說:“而且如果真有別人,或者別的妖怪什麽的,想要吞噬你的意識,你不會一點兒感覺都沒有的。再說還有我呀,我熟悉你的……呃,腦電波?是這個詞兒吧?真有別人的腦電波來襲擊你,我也會發現的。”


    明夏抱住它毛茸茸的小身體,“那我先謝謝你了。”


    青丘用翅膀抱抱他的下巴,驕傲的說:“不用謝,你可是我罩著的人類,我最好的朋友,我怎麽會放任別人欺負你。”


    明夏哭笑不得,他這是終於抱上……抱上一條細不溜丟的小鳥腿了?!


    別人都抱金大腿,他抱的是一條金小腿。明夏安慰自己,其實也挺好,有總比沒有要強。就算是金小腿,也不是人人都能抱得上的呀。


    青丘又問他,“你打算怎麽做?”


    “九霄吞掉了水虺,它的血肉和妖丹,統統都吞掉了。”明夏說:“我猜這些東西對它是很有幫助的。我要做的,是做最壞的打算,然後找出讓自己變強大的辦法。青丘,我希望這一切如果真的發生,我有能力救自己。”


    青丘體貼的安慰他,“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呀。我會幫你的。”


    明夏在它的毛腦袋上親了一口,“嗯,還好有你。”


    青丘扭捏了一下,小心翼翼的瞟他,“那啥,明夏,咱們在大陣裏的時候,我說過要對你坦白的,你還記得嗎?”


    明夏心頭一跳,“當然記得。不過,你要是不想說也沒關係的。”


    “要說的。”青丘想了想,“白天先忙你的事情吧,我想想,看看找個什麽時間來說更合適。”


    明夏沒有再反對。他想這都快成了青丘的心病了,還是讓它痛快說了吧。


    明夏通過南江把自己的意見反饋給了“第六組”的高層,這件事具體怎麽實施要由這些領導來研究。不過具體的工作還是要由他親自來準備。


    首先就是教材的問題。


    諸懷一句“想要了解現在的世界”的話,其實操作起來範圍實在太大了。到底怎樣才算了解了外麵的世界?


    一個從未見識過現代文明的邊遠地區的文盲,如果進了城,生活在現代社會的種種便利條件之下,他或許很快就掌握了現代生活的種種技能。他會使用家用電器,知道去哪裏采購生活物品,知道怎樣與別人溝通。


    但諸懷沒這個條件,對他,隻能是紙上談兵誰敢把他放出去感受現代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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