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其實已經偏離了前往市區的方向,但因為有明夏這個明晃晃的定位器在,羅羅還是一絲不差的沿著車隊前進的方向追了過來。


    土路的盡頭出現了一片廢棄的廠房,時間久遠的緣故,院子裏長滿了荒草,廠房和外牆也已經坍塌了大半兒。但這裏麵積夠大,附近又沒有什麽居民,確實是一個解決這些凶鳥的好地方。


    車輛在距離廠房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就停住了,救援隊員們下車,動作迅速地抬著各種明夏看不懂的儀器在廠房周圍布置起來。南江則帶著幾個隊員保護著明夏朝著院子深處跑去。這裏應該是廠房最邊緣的地帶,一座破敗的庫房孤零零地聳立在院牆的角落裏。庫房四周的牆壁上沒有窗戶,唯有一扇厚重的鐵門。年深日久,鐵門已經鏽漬斑斑,但詭異的是這兩扇門看上去仍然很結實。


    遠處的地平線上隱隱約約地漫起了一片灰色的霧氣。


    南江小聲說:“來了,做好準備!”


    鐵門被打開,南江的隊員跑進庫房,在靠牆的地麵上摸索片刻,嘩啦一聲掀起了一塊極其厚重的鋼板。原來在廠房的地麵之下還有一處類似於地窖的地方。


    灰色的霧氣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蔓延過來,南江眯著眼睛打量瞬間昏暗下來的天空,然後不知從哪兒抽出一塊血跡斑斑的米色布片,三下兩下係在鐵門的把手上。


    明夏,“……”


    把別人換下來的衣服偷偷摸摸地收起來,明夏能說這種舉動聽起來好像有點兒猥瑣嗎?


    “是因為衣服上有味兒嗎?”


    南江笑著點點頭,解釋說:“之前老杜曾提議讓你留在廠房,隻帶著你的衣服出來。但是胡老說你身上的標記太強大,隻帶衣服恐怕很難把羅羅都引過來。廠房的防暴程度並不高,眼下又聚集了那麽多人,我們不敢冒這個險。”


    明夏忙說:“我明白的。”


    南江觀察了一下鳥群和廠房之間的距離,果斷地合攏鐵門,拉著明夏的胳膊衝進了地窖。南江合攏地窖拉門的時候,鐵門外已經傳來了密集的撞擊聲。


    鳥群追上來了。


    頭頂上的鋼板迅速合攏。遺憾的是,這道鋼板隻在外邊有一個鎖扣,從裏麵是無法上鎖的。還好鋼板足夠厚重,明夏祈禱羅羅還沒有進化出掀開蓋子找食物的智慧。


    跑進地窖的人,加上明夏一共是六個人,明夏起初還納悶一個工廠的地窖能修得多寬敞,幾個人擠在裏麵竟然也不覺得擁擠。等手電亮起來之後,他才發現並不是地窖修得寬敞,而是在地窖的盡頭裂開了一處足夠兩個人並肩通過的裂口。


    南江舉著手電在開裂的地方來回照了照,低聲說:“斷口還很新鮮,或許跟昨天淩晨的地震有關。”


    明夏聞言也湊過去看了看。他看不出斷口是不是新鮮,但站在牆壁斷裂的地方能明顯的感覺到有氣流湧動這個裂縫的另一端並不是堵死的。


    “走吧,”南江伸手在明夏的肩膀上推了一下,“磨磨蹭蹭的當心被老杜做成了叫花雞。”


    明夏正想追問他們是不是真的打算火攻,就聽耳畔遠遠傳來一陣細碎的摩擦聲。明夏曾經聽過這種宛如無數硬幣相互擠壓摩擦的聲音。但此刻,這種聲音明顯要比早晨的時候更加響亮。


    “針對羅羅的特殊幹擾。”南江輕聲說:“可以破壞它的定位係統。”


    明夏知道他是在解釋給自己聽,他聽得不是很明白,又不好追問,隻能鬱悶的“哦”了一聲作為應答。


    這一走就是一個多小時。


    幽閉黑暗的環境讓明夏有些緊張,再加上腳下崎嶇難走,明夏的額頭上不停的冒出冷汗。但這個臨時裂口的地洞結構還有些複雜,時不時就會冒出一塊突起的石塊,明夏需要時時注意別磕了頭,簡直沒機會擦汗。走出一段之後,他忽然反應過來,地洞裏的溫度不知何時已經慢慢升高了。


    南江帶著人加快了腳步。


    隨著光線從遠處裂縫的出口透進來,地洞裏的幾個人都聽到了一種十分怪異的聲音,尖利高亢,像要刺穿他們的耳膜。


    那是羅羅的叫聲。


    被激怒了的、不顧一切想要反撲的瘋狂叫聲。


    濃煙攜裹著濃烈的蛋白質燒焦的味道從裂口處飄過,幾個人都嗆得咳嗽起來。


    南江壓著嗓子說:“風向變了。”


    裂口處有陰影掠過,那是展開雙翅在低空盤旋的羅羅,是從空場地的火燒陷阱裏逃脫出來的漏網之魚。


    南江身後有人問道:“它們是不是發現我們了?”


    “有這個可能。”南江也有些驚訝鳥群對於前哨留下的標記竟有如此強悍的感應能力。他湊近裂口,眯著眼睛觀察外麵的情形,“從數量上看,從火堆裏逃出來的羅羅有可能都追過來了。”


    裂口處並不大,明夏站在救援人員的身後幾乎看不見外麵的情形,聽到羅羅已經埋伏在裂口外麵等著打伏擊,忍不住問道:“它們察覺自己上當受騙了?”


    “不。”南江輕聲說:“它們認為遇到了敵人來跟它們爭奪口糧的敵人。”


    第8章 老城區


    或許是因為風向改變,明夏覺得從身後廠房的方向傳來的溫度越來越高了。防護服又厚重,很快就憋出了一身汗。其他人顯然也不好受,南江從前麵退到後麵的時候,滿臉都是汗。


    幾個隊員除了兩個守在裂口處,其餘的人都圍了過來。明夏被擠開,伸著脖子往裏看,見南江打開了掌上電腦,正指著屏幕上的一堆線條亮點做部署。


    明夏記性不錯,認出那是不久前他在老杜的電腦屏幕上看到過的地圖,地圖中央出現了一塊龍眼大小的明亮光斑,而之前那些密密麻麻的亮點則變得稀疏了許多,它們在光斑附近盤旋,漸漸匯合在一起,然後開始沿著光斑的外圍朝著屏幕的右下角方向移動。


    明夏猜測屏幕中央的光斑就是老杜他們設下的陷阱,雖然暫時還不知道這一把火消滅了多少羅羅,但從屏幕上的亮點來看,逃出來的羅羅不足之前的三分之一。除了這些之外,屏幕上還有一些快速移動的淡綠色光點,明夏懷疑那些是聽老杜指揮的救援人員。


    裂縫外傳來嗡的一聲響,有點兒像掠過天空的鴿哨,卻沒有鴿哨的輕盈,反而更像呼嘯而過的狂風,有種殺氣騰騰的感覺。明夏在其中分辨出了那種用來幹擾羅羅的聲音,細碎而密集,像是在半空中張開了巨大的網。


    守在裂縫出口的救援隊員悍然開槍,密集的槍聲中,羅羅尖聲嘶叫,飛濺的血滴和鳥屍一起從半空中掉落。


    明夏捂著耳朵蹲了下來,這麽近的距離,他幾乎要被震聾了。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等槍聲終於停下來的時候,裂縫的出口幾乎被鳥屍填滿了,周圍的石壁也已經被羅羅的血染成了一片刺眼的紅色。


    明夏狼狽地鑽出裂縫,發現這個被震開的裂縫的出口位於一片向下延伸的坡地上。坡地的盡頭是一汪湖水,湖邊長滿了茂密的蘆葦。此時此刻,密密麻麻的鳥屍鋪滿了從裂縫處到湖邊的空地,大片的蘆葦也被羅羅的血染成了斑駁的紅色。


    明夏心裏有種不真實的感覺。這是他從來沒見過的慘烈景象,做夢都不曾夢到過。


    南江從他身旁走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嚇著了?”


    明夏搖搖頭,心裏卻有些羞愧的覺得自己確實是被嚇到了。這一夜一天的經曆仿佛令他脫離了原本熟知的生活,進入了一個他從不了解的奇異而危險的世界。


    明夏暈頭暈腦的跟著南江往坡下走。到處都是羅羅的屍體,偶爾踩到鳥毛也會腳底打滑。南江怕他順著斜坡摔下去,幹脆抓住他的一條手臂帶著他走,顧慮到他身上帶傷,南江走的並不快。


    斜坡下方停著一輛防暴車,胡老和杜指揮蹲在一邊抽煙,胡老的肩膀上還沾了幾片羽毛,看上去有些蓬頭垢麵的。看見他們過來,招招手對明夏說:“等回去我給你開幾服藥,好好泡泡澡,過幾天就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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