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匆匆地跑到鬱三身邊,小聲道:“三爺,一監那邊有信兒,少爺說……他說一監沒他看得上的人,他帶了三個犯人走了……”


    鬱三一聽臉都白了,一腳將旁邊地一排椅子踹翻,怒道:“媽的,這臭小子有沒有點常識!他當黎憑山是什麽人!送死去啊他!大哥你怎麽和他說的?”


    “不過他帶走的三個逃犯裏,還有一個花場的原老板。”老秦又吞了下口水,猶猶豫豫地補上了後半句。


    鬱恩稍作遲疑後點了點頭,道:“讓他去做。”


    “大哥,這事老三說得對,太危險了,黎憑山出門恨不得讓士兵給他圍成一個向日葵,他們四個人還不帶槍真的……姐,姐你現在不能走,樓下有人盯著咱們。”


    “我為什麽不能走,我是黎家的五姨太,去見我男人怎麽了!”


    “香蘭。”鬱恩又一次叫住他,不過這一次語氣顯得有些忍無可忍,“黎憑山今天晚上在港口的海上餐廳,接待日本商會的人,對方送來了一箱金條,一見重武器,還有燕南朝時代的名刀破佛,這些如果落到黎憑山手裏,他會收編更多的軍隊,我們耗費了十年,才在青陽城內形成了軍閥,警署,幫派三方勢力互相牽製的局勢,若其中一方得勢,另外兩方勢必遭到打擊。”


    “這件事情上恒兒做得很好,如果浩浩蕩蕩一群人去,人數越多,反而越危險,相反,帶幾個經驗純熟的盜賊要更加事半功倍,而且原家的獨苗也在,雖然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法子給人騙過去了,但論起來,港口是他們的地盤,他們不能讓原野出事,恒兒自然也會沒事,若是能趁著這個機會拖原家下水,我們就可以和幫派之間達成協作,讓黎憑山倒台。”


    “可是你也不能……“


    “沒有可是,他也是個男人,如果讓他知道你身上的那些傷,知道你這些年在黎家過的是什麽日子,你覺得他能心安理得地生活在我們給他營造的避風港裏嗎?我們能提供給他的避風港又經得起幾級的風浪?你想過沒有?”


    “黎家一天不亡,我們就要提心吊膽的過一天生活。”


    第62章 午夜狐鳴(三)


    連綿下了一天的雨,夜裏漲潮,還起了奶白色的濃霧,海上隻有郵輪餐廳燈火輝煌,似乎有要將燈塔的光芒蓋下去的勢頭,楚珞珈光著腳在海灘上走了走,心裏好不糾結。


    想上船去,可他隻會狗刨,入秋之後的海水冷得很,他有點狠不下心來。


    化成狐狸吧,眼睛是夜光的,這海上出來兩個明晃晃的眼珠子,多瘮人,最重要的是,東西到手後他還不免有了裸奔被打的風險。


    猶豫再三,千難萬難也比不上他想要黏將軍的心切,他深吸一口氣,遁入到了海中,獨獨把腦袋昂上來,開始手腳並用著往後刨水,促使自己前進。


    霧氣有些影響他靈敏的狐狸鼻子,讓他一時難以辨別,在港口停放的眾多船隻中,藏著破佛刀的船到底是哪一個。


    不過自然有人幫他判斷。


    海麵上還算平靜,隻有一波波規律的漲潮聲,可海裏的波流卻動亂的很,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大腿周圍的水流正在急速竄湧,當即吸氣將腦袋一同沒入海麵,想要尋個船邊來躲一下。


    可惜他晚了一步,沒等他憋著氣狗刨到一個小型帆船的後側,就被人從側麵一下子撞了進去。


    也算是因禍得福,但這福並不是他碰巧躲了進去,而是從側麵貼上他的胸膛格外的熟悉,熟悉到甫一靠近,渾身就像通了電一樣,當即沒忍住泄了口氣出來。


    好在鬱梟搶在他吐出一連串的泡泡前,伸過手去把他的嘴給捂住了,連帶著將他正過來壓在的船身上。


    鬱梟隻露出兩隻眼睛在外麵,它們正因長時間的憋氣而充血,身上的警察製服在水流中微微晃蕩著,哪怕遮了臉,也沒有騷包的衣服,但這並不妨礙珞珈一眼認得出來他。


    白天在桃源裏的那一碰麵,他就恨不得將他拓下來印在腦子裏,免得連在他的夢裏窩進將軍懷裏,抬起頭看到的臉都是模糊不清的。


    鬱梟隻顧著捂他的嘴,完全沒注意到他眼神的變化,周遭海流的異動,甲板上時時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還有消音槍微弱的響聲,都讓他原本就短缺的呼吸越發難耐。


    楚珞珈就是在這個時候,湊到他麵前,拉下他遮臉用的麵罩,像他無數次在夢中幻想的那般,伸手捧住了鬱梟的後腦,度了口氣進他的嘴裏。


    冰涼的海流在他指縫間穿梭,冷得他止不住的打哆嗦。


    *


    他是被鬱梟卡著脖子拖上岸的,過度憋氣後驟然進來大量的空氣,衝得他肺管子一陣一陣的疼,他晃晃悠悠地爬起來,剛想去看看鬱梟怎麽樣了,霧氣更加濃鬱了,即使隻隔著如此近的距離,依然難以看清他的輪廓。


    但他能清晰地聽見,鬱梟對著海麵的方向小聲說了一句,“你們先走,有個家夥看見我的臉了,我得滅個口。”


    氣得珞珈當即就想甩他一巴掌,這忘恩負義的混蛋玩意兒,剛才要是沒他度的那口氣,能不能撐到甲板上的人墜入海裏還不一定,這倒好,剛逃過一劫就想著把自己辦了。


    不過轉念一想,他還真沒個合適的出現在這裏的理由,而且估計照鬱梟那個臭脾氣,也不會給他把漫長的來龍去脈解釋清楚的時間。


    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吧。


    之前他四個蹄子跑不過喻恒的兩條腿,如今光腳更跑不過那個穿鞋的,本想著利用自己對這裏地勢的熟悉程度甩開他,結果越往陸地上跑霧氣越淡,一扭頭鬱梟已經上了房頂,並且即將趕超自己,他還有心思感歎不愧是他的將軍,轉世後也生得這麽好看。


    然後就被好看的將軍在巷子的拐角處截胡了,好在他反應迅速的急刹車掉頭,就被揪掉了幾根飛起來的頭發,情急之下迅速拐了個彎兒鑽進巷子裏,借著稀微的霧氣化成了隻狐狸,從衣服裏鑽出來,飛快地向著巷子深處一家熟悉的破木門衝過去。


    他陰差陽錯地逃命逃到了臭道士的算命鋪子,可惜沒想到自己的鐵頭撞門弄出來一聲響,老舊的門軸還嫌他不夠慘似的,吱吱嘎嘎一頓響,這要是不把鬱梟引進來,他都得懷疑將軍是不是耳朵進水了影響到了聽覺。


    他隻好屏息凝神,安靜地蹲在道士用來積灰的古董架子上,假裝自己是一隻狐狸擺件,為此還特別有先見之明地用尾巴掃開自己踩出來的梅花腳印,道士這會兒聞聲也跌跌撞撞地從裏屋跑出來,懷裏抱著個酒壇子,一副沒醒酒的樣子。


    珞珈蹲在了架子的最裏麵,道士一眼沒瞧見他,反而先看到濕漉漉的鬱梟。


    “你誰啊你,大半夜私闖民宅,小心我告你去!”道士一臉不爽地問他。


    “警察。”鬱梟攤攤手,把衣服上的警徽露給他看,“我問你,剛才有沒有跑進來一個穿紅旗袍的男的。”


    “神經病啊!哪有男的穿……”他話說到一半,眯縫著的眼就驟然睜開了,視覺也突飛猛進,都不用轉頭就用餘光掃見了架子上那隻白狐狸,拉得老長的臭臉也跟著縮回去了一點,打著哈哈笑道:“哎呦,您是新來的片警吧,瞅著挺麵生的,您說的那人應該是桃源裏的楚老板,他要是犯什麽事兒您多擔待點,這孩子小時候發燒把腦子燒壞了,這兒有點毛病。”


    “那我管不著,今天我得見著人,不然回去不好交代。”鬱梟抓著道士的肩膀,給人橫過來讓出一條路,“得罪之處您也多擔待,都是為了生活。”


    道士見說了不聽,也就安靜地靠在架子上,小口小口嗦著酒壇子的邊兒,他知道今晚就是讓他掘地三尺,都從他屋裏找不出來一個穿旗袍的男的。


    “您歇會兒吧,我成天待在這鋪子裏,大晚上的就進來您一個人,您說的那人我知道,他就住在後街的桃源裏,您上那兒搜去。”他見鬱梟把他這屁大點地方,翻了一遍又一遍,忍不住開口勸道。


    “你這鋪子是做什麽的?”鬱梟問。


    他不聾不瞎的,聲音分明就是從這兒傳來,人怎麽可能不在呢?一時連帶著店主看上去都可疑得很。


    他繞過大廳一排排的架子,一邊從上麵找尋趁手的工具,一邊從鏤空處觀察著店主的神態,那是相當讓人不爽的有恃無恐。


    “我是個算命的,偶爾買賣些小古董,為了生活嘛。”他學著鬱梟的口氣道,一晃一晃地模樣讓他看上去更加欠揍。


    但是這份有恃無恐一直持續到鬱梟注意到了架子最角落裏的小狐狸,並且蹲下身來和它對視大概幾秒鍾。


    幾秒鍾之後,狐狸和道士都從他眼中看到了想要摸摸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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