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這口吻,哪是用來和前輩說話的?一看就是學戲的時候挨揍挨少了。


    不想珞珈剛準備替他那不知道存沒存在過的師傅教育他一下,後衣領就忽然被人從身後攥住一提。


    他從屋裏出來時鞋子穿一半踩一半,重心不穩直接被拽了個趔趄,後仰撞上了什麽人,但還沒多接觸一下就又被揪著衣領往前帶,給他穩住了身形,但腳下還是有些飄乎。


    “需要幫忙嗎?”


    他瞧見那沒禮貌的後輩微微仰著頭,臉色有些驚訝,想來從後麵揪他衣領的混蛋應該比他高上一截,自己一扭頭也隻瞧見了一個棱角分明的下顎線,和那高挺的鼻梁上架著的一副酷似算命先生的圓墨鏡。


    “需要幫忙嗎?”頭頂上的聲音又重複了一遍


    “不用。”


    “這位小爺,我想我們之間可能有點誤會,要不你先鬆開我,也方便您二位好好聊聊。”


    珞珈對這種被揪後衣領的行為及其反感,不然麵對權貴之流他的語氣還能再客氣一點,要知道在他還是一隻小狐狸的時候,就經常被人揪著後頸毛拎來拎去,一點尊嚴都沒有。


    不過那人鬆手地倒也快,不忘幫他把後衣領理平整了一些。


    “也沒什麽可聊的,就是今日台上一見,屬實被驚豔到了,我對這戲文很感興趣,就想找練先生交流一下,隻是不知在國內請人喝茶還有別的意思,唐突之處還請練先生見諒。”


    “無妨,還請公子莫怪,今日實在不便,家中還有妹妹在等我回去。”


    來頂他的新人叫練澤林,那張冷臉似乎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笑起來也沒見多柔和。


    “理解理解,那就有緣再見。”


    他朝練澤林做了個請的姿勢,漆紅的木地板因連日受潮咯吱咯吱響,珞珈直到練澤林從自個兒跟前兒走過去了,才大夢初醒般,身體向前撲去,一把抓住了即將同練澤林一塊消失在廊前的那人,驚呼道:“敢問公子貴姓!”


    那公子看著身上那件在旁人眼裏花裏胡哨的風衣,被他掌心的釘子劃出一道長口子,臉色瞬間就陰了下來。


    “我姓不貴,我衣服貴。”


    第59章 戲生緣(二)


    “對、對不起!”他忙鬆開手。


    看著麵前被劃破的衣服,珞珈不由得心裏一慌,雖然他至今都理解不了衣裳對麵前這人的重要性,但他知道弄壞了這衣裳,肯定沒他好果子吃。


    “我見過耳釘,臍釘,舌釘,頭一次見到有人往手心紮釘子的,愛好挺特別啊?”


    鬱梟微微將鼻梁上的墨鏡弄下來一些,卡在鼻尖上,特意彎下腰湊到釘子上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一邊倒吸著氣,仿佛那根釘子紮在了他手上似的。


    “你不疼啊?”


    “不疼。”珞珈把腦袋搖得連軸轉,他忙著從墨鏡之下的那雙眼裏找回一些熟悉感,哪裏還顧得上疼不疼的。


    “狠,我瞧著都疼。”


    還沒等他看夠,鬱梟便又將墨鏡帶了回去,轉身想走,但又覺得眼前這人一改方才的囂張和跋扈,癡癡傻傻地盯著自己看,他就這麽走了有點不太合適,而且奇怪之餘又有點擔心自己剛剛是不是給人揪傻了。


    “喂?你還好嗎?”他伸手在人眼前晃悠晃悠。


    珞珈看著他鼻頭就開始泛酸,他分明記得距離那批留洋的學生被接回來,應該還有一個禮拜那麽久,這猝不及防的單向重逢一時打亂了他的節奏,懊惱,喜悅一股腦的湧上來,他不曉得要現在麵上擺哪個。


    “姓鬱的,你他娘的給老子出來!”


    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粗狂的男嗓兒,若是繞過廊子往外瞧瞧,定能瞧見一因模樣生得凶狠而被圍堵在門口的年輕男子,他正扯著嗓子氣急敗壞地往裏吼,那架勢像被人搶了老婆。


    “就來!”鬱梟也扯著嗓子應了一聲,抬手在珞珈的腦袋上敲了敲,“我走了,你小心點破傷風啊,還有記得賠我衣服錢。”


    破開的花色袖口裏,露出一點收口的羊絨毛衣,手腕上殘留的香水氣似乎困在他靈敏的鼻子裏出不去了,他微張著嘴,細長的狐狸眼被掙得大而圓,讓此時的他看上去既不精明也不漂亮,他挪蹭這步子,情不自禁地跟著鬱梟往前走。


    “你吃了人家十二碗豆腐腦為啥不給錢!”


    “我錢不都在你那兒?”


    “你自己一分沒留啊!”


    “我留錢幹嘛?”


    門口傳來一聲高過一聲的爭吵,但最後以晁利安拽住了他的命脈——那件昂貴又花哨的大衣,把人塞進了老爺車的後車座結束。


    晁利安氣得牙癢癢,他不過是取了個車的工夫,回來賣豆腐腦的攤位上就不見人影了,隻留下十二個摞在一起的空碗,和一個掐著腰討債的老板娘,好在這混蛋玩意穿得夠花哨,四處一打聽,大致都去了哪兒就知曉了。


    今晚在天鵝飯店的家宴,是他回城後的第一戰,可開端就被鬱梟搞得這麽狼狽,讓他又氣又忐忑。但如今的晁利安縱使胸中有千萬的火氣,也隻能在今晚結束後,攢一攢和車後座斜外著的大爺一起算。


    鬱梟是半點都感知不到他的心酸,他上半身子躺在後座上,長腿別扭地縮起來,他手裏拿著個褐色牛津布的筆記本唰唰地畫著什麽,對晁利安一遍遍地叮囑左耳進右耳出。


    傍晚出門采購的婦嫗頗多,開著大家夥隻能擠在人群裏一點一點地往前移,說起來要不是這姓鬱的滿大街瞎跑,這會兒怕不是早到主城區了。


    “哎,那是誰啊?是男的吧?怎麽穿那麽豔的旗袍,跟車跟了快半條街了。”晁利安眯起眼睛,盯著後視鏡瞧了一會兒,驟然又驚道:“我去!那不會是桃源裏的名角兒楚珞珈吧?”


    “誰啊?你認識?”鬱梟用手肘支起身子,探著脖子從後玻璃窗那兒瞧了一眼。


    “楚珞珈,他很紅的,《破佛刃》就是他唱火的,我還聽說他人長得可好了,狐狸眼小翹鼻花瓣唇,你細瞧了沒?他是不是找你來了?用我停車嗎?”


    “不用,”鬱梟瞥了一眼便又躺了回去,嘟囔道:“我可沒看出來哪好看,尖嘴猴腮,穿得男不男女不女的,還一臉狐媚子相,看著就不像什麽好東西。”


    “哎呦,可不是你尾隨人家漂亮小夥三條街被警察請去喝茶的時候了。”


    “我再說一遍,那是誤會,我隻是想畫畫他的藍眼睛。”


    “撈都撈給你出來了,就別解釋了,對了,我讓你背的東西背的怎樣了,我警告你啊,等下司令問話你要敢一問三不知,我就和你同歸於盡。橫豎都是死,我得帶著你一起,不然我不平衡。”


    晁利安這幾句說得凶神惡煞的,不過看後邊人的樣子,並沒有起到半點警示作用。


    他也是倒黴,小時候被鬱副司令看上淳樸忠厚的品格,指派他到了柏林後暗中盯梢著鬱小少爺的一舉一動,定時傳報給他,結果沒出半個月他就因為業務不熟練被抓包了,轉頭屈服於小少爺的淫威之下,苦兮兮地幫他遮掩了一次翹課後,就有了後麵的一二三四五,從此在助他長歪的這條道上頭也回不了地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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