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個舉世無雙的笨蛋,竟然連最後那樣蹩腳的謊言,都習慣性地相信了。


    然後她後悔了,想要閉上這張謊話連篇的嘴,不過如今看來卻顯得多餘又可笑。


    明明此後,也沒有人再用聽她的謊話了。


    *


    “殿下這是要往哪兒去呀?”


    皇宮內,李公公照常在堂前燃起香爐,不過座上早已看不見那個矮小的身影,馱著背鑽研難啃的書本。


    聞聲頓足的,隻有摘下鬥笠紗帽的白念。


    “我覺得沒有再等下去的必要了。”他咬牙道,手中攥緊的長刀也跟著:“殺了小皇帝,昭告天下,然後把巧兒接進宮來,她還沒出月子,我實在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外麵。”


    李公公輕蔑地冷哼一聲道:“可是殿下,喻恒不死,破佛不奪,這皇位你能坐安穩嗎?”


    “我們謀劃了二十餘年,賭上了千千萬萬亡國奴的人生,才換來你今天在這龍椅上坐上一坐,殿下就算不為了我這個叔伯考慮,可那些那些信任你,把複國的希望交到你手上的人呢?你也不想想他們嗎?”


    “巧兒如今這樣,又是被誰害得?還不是你這個無能的哥哥,逼得她不得不向自己的結發郎君下手,她替你做了那麽多的醃臢事兒,甚至不惜殺害自己的夫君保全你計劃的進行,你卻隻想著如何放那姓喻的一條生路,你忘了你的爹,你的家國都是死在誰的手上了嗎?”


    “為什麽非要他死?當年亡國他都沒有出生,和談加害一說!而且你這樣連坐和那暴政的燕南又有什麽區別?”白念細白的脖頸之上已然暴起了青筋,臉色也因情緒漲出了怒紅。


    “喻恒他雙腿已經廢了,如今就算他肯回來又能掀起什麽大風浪?淵親王背叛他跑了,護國軍群龍無首,他們敗了,徹底敗了!你非要他的命做什麽?”


    “你怎能斷定他雙腿已廢!”


    “巧兒親眼所見,那日西塢門棧道你也瞧見了,還有什麽不信的!”


    “你別忘了你也在他眼前死過一次!”


    李公公的嗓音尖細,穿透力也遠比白念要強,這一句猶如箭矢一下子紮進了他的心裏,顫抖的指尖一開一合,手裏的鬥笠應聲跌下。


    “殿下,莫怪叔伯疑心病重,你未曾見識過這破佛刀的厲害。”


    李公公也是恨極了白念的優柔寡斷,甚至不止一次在是射燕的頭目麵前說他的果斷勁兒都不如妹妹巧兒,但又不忍心逼他過急。


    他一聲接一聲地歎了口氣,細細回憶著道:“殿下有所不知,當年那一仗,我們差點就贏下來了,熙和雖小,但舉國上下一心,將那些侵略者被圍困在低窪之下,本已無翻身可能,可誰知他們領頭的那認,一人一刀竟能擋千騎,懂了嗎殿下?”


    他頓了頓,狠著心道:“要想不再被侵略,必須強自身,如今燕南倒了,射燕軍裏其他國家的人,未必會像先前那般聽我們的話,所以破佛刀必須在我們手上,我們才能掌握話語權,你這個位置才能坐得牢穩,才能傳下去。”


    白念說不出話了。


    他也恨極了自己著窩囊性子,那日巧兒抱著連晁的屍體一遍遍地質問他,為什麽這種事情也要她來動手,他也是這樣,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可他何嚐不懂巧兒的絕望,捫心自問,如果那日被發現的是他,真的能像巧兒那般幹脆地下手,一點不念舊情嗎?


    他做不到。


    “叔伯不會害你的,我這輩子除了你們兩兄妹,就再也沒有別的,能讓我活下去的念想了,”李公公上前一步,虛虛地抱了抱沉默的白念。


    “殿下可莫要傷了叔伯的心才是。”


    *


    關於那日的夜,後世傳下來很多個版本。


    有人說,看見一人手持長刀,懷裏坐著一個哭沒了眼睛的大胖姑娘,縱馬越千山而來,刀鋒所過之處,再無活舞。


    也有人稱,玄鐵門上乍現刀光,隻一閃,就將其寸斷,舞刀奔來,斬殺千千萬萬前來阻擋的騎兵於馬下。


    鮮血滾燙,融進白雪,從城門到宮牆,染紅了大街小巷,如紅梅齊綻。


    白念也不曉得他究竟是循了何種說法進來了,隻記得印象中那雙明眸,重現在自己眼前時,已然成了殺紅了的眼。


    小皇帝被封著嘴,隔著老遠瞧見喻恒就開始嗚嗚叫喚,喻恒甫一替他摘下綁嘴,抑製不住的哭聲就開始蔓延。


    “舅舅救我!”


    “我阿姐呢?”喻恒也顧不得什麽君臣之禮,他環視一圈不見他阿姐,心裏頓時就慌了。


    “我不知道阿娘被他們帶到哪兒去了……小舅舅!舅舅你別走,你別走!你救救我,我父皇對喻家做的事情我真的一概不知,我當年太小了,也是聽射燕那群亂賊說了才知道的,我覺得特別對不起……但是舅舅你別恨我的,我真的、真的不知情。”


    這幾聲帶著哭腔和奶氣的舅舅,難說不給他叫的心軟下來。


    喻恒把手上的血在外袍上蹭幹淨了,彎下腰給哭哭啼啼的小皇帝攙扶起來,“陛下莫要說玩笑話,我是您的將軍,是您的臣子。”


    “但我也是阿姐僅剩的弟弟,就如您雖然貴為天子,也是她的孩子。”


    “身為皇上,要護好您的百姓,身為兒子,也要護好自己的母親。”喻恒替他揩了揩眼角流得一塌糊塗的淚,輕聲道:“賊寇交給我,您隻需要盡好一個皇上,一個兒子的職責就好。”


    他記得早年宮裏曾經興師動眾地挖過暗道,雖然隻見工人進,卻不見工人出,他也不知道具體位置在哪裏,但這小皇帝既是先帝親自下詔,自然沒有不告訴的道理。


    喻恒已然覺察不出自己還有多少力氣,還能揮多少下刀,自己接上的脫臼的肩膀還能堅持多久,他還能護送小皇帝走多遠,吹幾句大話。


    內裏的盔甲一路闖過來早就被砍碎下來的好多塊碎片,身上的血跡也分不清多少是他自己的,多少是從別處沾來的。


    “對不起舅舅。”小皇帝死緊地攥著他的刀柄上的紅繩,生怕喻恒會因為他爹幹得好事遷怒於他,把他留在這兒不死不活的地方,於是嘴裏不停地道著歉,道著歉。


    他們在凝重的氣氛裏,早都忘了,自己還處於一個半點精心都沒有添加的陷阱裏。


    喻恒前腳剛對著小皇帝道了聲抓緊,他怕自己走得太快,小皇帝跟不上他,後腳身前就簌簌射過來幾隻短箭。


    不偏不倚,剛剛好攔截了他們的去路。


    “你的腿果真沒廢。”


    身後傳來的聲線,隔了個顛簸的新年再聽起來,卻隻能感覺到寒意和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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